文/蒋集政

初识苏东坡，是当年高中课文中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老同事、老朋友厉江华退休后偶居惠州，多番邀请到惠州行，终于2025年初冬时节成行，与爱人赴惠州度假。不想在此间与苏东坡“不期而遇”，惠城水东街历史文化街区、西湖风景名胜区中有多处苏轼寓居惠州时的遗迹，不由得忆念起这位北宋时期的杰出文学家来。

苏轼于宋景祐三年（1037年）出生在眉州一个官宦世家，为初唐大臣苏味道后裔，父亲苏洵是著名古文家。他自幼受到良好的家教，嘉祐元年（1056年）参加科举考试，深受主考官欧阳修和试官梅尧臣赏识。欧阳修本欲将其录为第一，因疑是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而列为第二。拆封后发现实为苏轼，后在礼部复试中，苏轼终被取为第一。

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参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制科考试，被评为第三等（一、二等虚设，实为第一等），之前宋朝只有吴育中过这种制科第三等，苏轼因此被称为“百年第一”，一时名动京师，声名大噪。

“百年第一”的苏轼却命运坎坷，一生宦海浮沉，数度贬谪出京，先后出仕杭州、密州、徐州、汝州、登州、颍州、扬州、定州，被贬黄州、惠州、儋州，调任廉州、舒州，最后病逝于常州。

苏轼第一次自请出京是熙宁四年（1071年），因上书谈论王安石新法弊病被迫离京，授杭州通判，至熙宁七年（1074年）调任密州知州，熙宁十年（1077年）改任徐州知州，元丰二年（1079年）调任湖州知州。

苏轼第一次被贬是因为“乌台诗案”。乌台，即御史台。苏轼调任湖州后，即给神宗上书《湖州谢上表》，其中有“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之语，被新党说成隐讽朝廷、对皇帝不忠，上任3个月就被御史台吏卒逮捕。后经许多朝中元老及退休金陵的王安石上书劝谏，苏轼得以从轻发落，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轼经此变得心灰意冷，公务之余，带领家人在城东开垦坡地种田帮补生计，“东坡居士”的别号由此而生。

苏轼东山再起始于元丰八年（1085年），哲宗即位后，高太后以哲宗年幼为名临朝听政，重启司马光用为相，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被打压，苏轼复为朝奉郎知登州（蓬莱），后被召还朝。

命运似乎一直在作弄苏轼，本可再度仕途顺遂的苏轼，因对旧党执政后暴露出的腐败现象感到不满，向朝廷提出谏议进行抨击，由此引起保守势力反对，遭诬告陷害不得不再度自求外调，于元祐四年（1089年）再任杭州知州。

元祐六年（1091年），本来被召回朝拟任吏部尚书的苏轼还没到任，再度外放颍州知州，次年（1092年）改任扬州知州。没过一年，朝廷以兵部尚书召苏轼入京，不久任礼部尚书。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去世，新党再度执政，本任定州知州的苏轼于绍圣元年（1094年）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本想在惠州终老的苏轼，却因一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让政敌章敦颇感不悦，于绍圣四年（1097年）再贬海南儋州。

有些遗憾的是，元符三年（1100年），朝廷颁行大赦，苏轼复任朝奉郎。北归途中，苏轼被授“永州安置”，特旨命令“居于永州”，但在前往永州途中因遭遇多重现实困境，最终未能成行，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病逝于常州，让我的家乡永州与苏轼“失之交臂”。不然，唐宋八大家中，唐代有柳宗元，宋代有苏东坡，岂不成就永州文坛一段佳话与传奇？

命运多舛成文学大家

苏轼一生命运坎坷，宦海浮沉，缘于他“一肚皮不合时宜”。苏轼晚年的知己王朝云曾说“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王朝云34岁时染瘟疫亡故，苏东坡悲叹：“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更思卿。”

苏东坡“一肚皮不合时宜”，却从人生遭遇中总结经验，从客观事物中发现规律，将对社会的看法和对人生的思考毫无掩饰地表现在文学作品中，在诗、词、文三方面都达到极高造诣，堪称宋代文学最高成就的代表。

苏轼的文学成就以诗歌为最。以“元祐”诗坛为代表的北宋后期是宋诗的鼎盛时期，苏轼与王安石、黄庭坚、陈师道等人将宋诗艺术推向了高峰，而论创作成就，苏轼无疑是北宋诗坛第一大家。苏轼一生创作了2700多首诗，对诗歌艺术技巧的掌握达到得心应手的纯熟境界，在题材广泛、形式多样和情思内蕴上，都是出类拔萃的，苏轼对社会现实和人生进行深刻思考，对沉浮荣辱持有冷静、旷达的态度，虽在逆境中含有痛苦、愤懑、消沉的一面，但更多地表现出对苦难的傲视和对痛苦的超越。

苏轼的词作上也成就非凡。自晚唐、五代以来，词一直被视为“小道”，苏轼是宋词转变的关键人物，首先在理论上破除诗尊词卑的观念，认为诗词同源，词“为诗之苗裔”。为使词与诗并驾齐驱，苏轼提出词须“自是一家”。在现存362首苏词中，有相当数量表现对人生命运的理性思考，增强了词境的哲理意蕴，开启南宋辛派词人先河。苏轼“以诗为词”，将诗的表现手法移植到词中，并运用题序、典故丰富词的表现手法，对后来词的发展产生重大影响。

苏轼的文章具有独特艺术价值。苏轼坚持文道并重，认为文章不仅是载道的工具，也是人类精神活动的高级形态；文“道”不限于儒家之道，而泛指事物的规律。在这种独特的文学思想指导下，苏轼的散文呈现出多姿多彩的艺术风貌；议论文表现出高度的论说技巧，以艺术感染力来加强逻辑说服力；叙事记游文更是把叙事、抒情、议论三种功能结合得水乳交融；辞赋更多地融入古文的疏宕萧散之气，吸收诗歌的抒情意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苏轼在艺术上也自成一家。苏轼擅长行书、楷书，自称“我书造意本无法”“自出新意，不践古人”，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为“宋四家”。他提倡“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提出“士人画”概念，是中国“文人画”发展理论基础的重要奠基人，中国绘画美学思想及实践发展史之分水岭上重要人物。尤其擅长墨竹，重视神似，反对形似，主张画外有情，画有寄托。

中国现代学者林语堂这样评价苏轼：“苏东坡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但是这还不足以道出苏东坡的全部……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像天真的小孩——这种混合等于耶稣所谓蛇的智慧加上鸽子的温文。”善哉，斯言！

至今未至颍州西湖，杭州西湖倒是多次游历，在《最忆是杭州》里，以“最忆西湖美”“最忆苏公堤”多有描述。此次幸与江华兄夫妇同游惠州西湖。

西湖风景名胜区以“六湖九桥十八景”闻名遐迩。“六湖”即平湖、丰湖、南湖、菱湖、鳄湖、红花湖，“九桥”即西新桥、拱北桥、烟霞桥、迎仙桥、明圣桥、九曲桥、枇杷桥、花洲桥和圆通桥，“十八景”即飞鹅览胜、丰山浩气、水帘飞瀑、平湖秋月、玉塔微澜、红棉春醉、西新避暑、花洲话雨、花港观鱼、芳华秋艳、苏堤玩月、连理红棉、孤山苏迹、南苑绿絮、烟霞柳浪、留丹点翠、象岭云飞、鹤鹭祥舞等18处景观。

惠州西湖承载着苏东坡曲折甘苦的诗意人生。西湖古称丰湖，宋绍圣元年（1094年）苏东坡寓居惠州后，发出“花曾识面香仍好，鸟不知名声自呼。梦想平生消未尽，满林烟月到西湖”的赞叹，丰湖遂改名为西湖。

西新桥是西湖中第一桥，为苏东坡资助建造，始建于宋昭圣二年（1095年），所以也称“苏公桥”。苏东坡曾在鳄湖修烟霞堤，当时堤上不曾筑桥，烟霞桥是后人在堤上加筑的，被称为九桥中的“美女子”，飘逸秀丽，气质不凡，有“世上黄尘吹不到，烟霞桥外白云封”的意境。

“十八景”中与苏东坡相关的景观有6处之多。“玉塔微澜”因苏东坡的“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千古绝句而名。玉塔即泗洲塔，是西湖标志性建筑，始建于唐代，重建于明代，为楼阁式八角形七层砖塔。暮色晚霞中，塔影摇曳，余晖逐波，令人心醉神驰。

“东坡处处筑苏堤”。杭州西湖有苏堤，“苏堤春晓”彰显勃勃生机，惠州西湖亦有苏堤，“苏堤玩月”更现风情万种，每当月影入湖，水天一色，古有“人在苏堤千倾边，可知月在此间圆”的传世佳句。

“孤山苏迹”，更因集中展示苏东坡寓惠期间的史迹而得名。园内有苏东坡侍妾王朝云墓、六如亭、景贤祠，还有后来所建东坡纪念馆、东坡寓惠书迹、相宜居、亭廊雕塑等，至此不仅可访古探胜，亦可饱览湖光山色。

芳华洲景色宜人，深秋时节，层林尽染，相映生辉，故称“芳华秋艳”。洲上建有逍遥堂，苏东坡常在此寻幽访友、饮酒垂钓，写下“幽寻本无事，独往意自长。钓鱼丰乐桥，采杞逍遥堂”的诗句。

“元妙古观”，又称天庆观、朝元观、开元观，始建于唐代，古人记之“横流重檐，涂饰壮丽，像座威仪”，是我国南传道教著名道观之一。苏东坡谪居惠州时，与道士常有往来，题“西湖福地”。

永福寺曾是东江流域乃至岭南著名佛教圣地，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原址在丰山南麓，2000年在红花湖选址复建，历代香火不绝，成就“山寺岚烟”。苏东坡曾题“永福寺”，建放生池。

“东坡到处有西湖”。全国的西湖中，至少还有两个与苏轼相关。元祐七年（1092年），苏轼从颍州调任扬州，与扬州西湖结缘；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从惠州贬移儋州，途经雷州，与被贬此地的胞弟苏辙邂逅，兄弟二人醉游雷州罗湖，此后罗湖更名为西湖。

不禁想：何时择期去游颍州西湖、扬州西湖、雷州西湖？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