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母亲最后的日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08-26 11:23:57

曾康乐

转眼之间,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半年了。想起母亲最后的时光,哀伤与不舍仍像潮水般漫过心头。

去年农历腊月十七,岁末的寒风卷着碎雪,在街巷间呼啸,仿佛在预示着家中即将到来的变故。心里全是对母亲的牵挂。母亲已九十高龄,一直住在妻子的姐姐家,由姐姐姐夫悉心照料。可近来,她连平日里最爱的那二三两酒都不沾了,每天只能喝点温开水,身体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我带着满心的焦灼与不舍,踏上了归乡的路。

老家那座熟悉的小平房,安静地立在寒风里,小院的花草早已褪去生机,在寒冬中瑟缩着。接母亲回小平房后,开始了日夜的照料。清晨六点,天边刚透出鱼肚白,我便起身打热水,拧干毛巾,一点点为她擦脸、洗手,每个动作都轻得像怕碰碎琉璃。母亲已不能起身,我就把尿盆悄悄放在床边,尽量让她方便些。日子一天天过,她的身体越来越弱,连续十几天,每天只能勉强喝一两口水,再靠一支古汉养生精吊着气。

腊月二十七,妻子把外孙子托付给姐姐,让女儿帮忙照看,自己则赶到老家范塘,准备过年的饭菜。年三十这天,本该是阖家欢聚的日子,家里却弥漫着沉的气息。妻子一早起来备年饭,桌上摆了十个碗、十道菜,图个十全十美,也盼着曾家往后顺顺当当。女儿他们要带小孩,家里确实没有房间,只能仍住在姐姐家。但我总想着,这个年该有点仪式感。

我端着炖好的鸡汤走到母亲床边,轻声说:“娘,过年吃年饭啦。咱这儿讲究谁家起得早,谁家就发财呢。今天专门炖了鸡汤,您多少吃点。”我轻轻扶起她,一勺一勺喂着。许是感受到了年味儿,母亲竟格外配合,喝了半碗鸡汤,还吃了些用开水泡软的香蕉片。我赶紧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发到家人群里,想让大家都看看她此刻的样子。母亲像是懂我的心意,对着镜头微微点头,那笑容虽虚弱,却像一股暖流,淌过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吃过年饭,村里人、亲戚们听说母亲的情况,都赶来探望。小小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进门就问:“李娭毑,您还认得我不?”母亲总是微微点头,轻声答:“认得认得,就是名字记不清了。”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又暖又酸。

亲戚们走后,我越发不安,赶忙请了两位老中医来给母亲把脉。老医生们把完脉,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位缓缓说:“你母亲这脉象……恐怕活不过正月初八,你们得有个准备。”我的心猛地一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村里有讲究,正月初一到初五忌讳有人离世,真要是那样,只能在房门口贴红纸,逝者也不能出殡。我默默祈祷着,希望母亲能挺过这几天

正月初六夜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母亲床上,我守在旁边,握着她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的手。母亲微微睁开眼,目光有些模糊,却努力看向我,嘴唇轻轻动着,像是有话要说。我凑近了些,听见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别……别难过,人……人都有这一天……”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娘,我知道,可我舍不得您啊。”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正月初七,是我刻骨铭心的日子。按村里的说法,初五过后年就算过完了,到初七初八,大家便忙着为新一年的生计奔波。母亲仿佛是体谅大家的难处,在初七下午一点四十分,在我怀里安然走了。从接她回家到离世,刚好二十天。她老人家,这是在替全村人着想啊!

母亲走后,按村里的规矩,族人忙着查日子,写下她的生辰与忌日,这叫“写魂魄”,最终定在正月十二日中午十二点出殡。消息传开,族人们都赶了来,一起商量丧葬的事。我们家族办大事,向来要选一位有威望的人当“都官”,这次大家推选了67岁的曾楚风。他儿子在中山开灯具厂,他本打算去中山的,却为了帮我料理母亲后事,留了下来。曾楚风的弟弟曾楚旺是我的邻居,他儿子也在中山办厂,同样留了下来。兄弟俩一个管内务,一个跑外联,家里大小事都由他们统筹,妥帖周到。

头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搭起一大棚,亲友们聚在里面,有的打麻将,有的玩“三打哈”用这样的方式为母亲守灵。大门上贴了我写的长联,用电脑打印出来的楷体字,黑底白字格外醒目:

上联:七四春秋奉曾门,铁肩曾领巾帼队,茧手拓开丰稔途,八株嫩蕊历雪霜,终见破云雏凤鸣金榜,更见兰芽承澍雨

下联:万千昼夜持家计,慈目长悬训子灯,柔肠系就平安结,一枝秀木拄天地,方成昂首苍龙跃玉堂,犹传厚德润芝庭

横批:坤德永昭

此联以七言长联形式,化用典故,并“嫩蕊-秀木”“雪霜-澍雨”等意象交织,既母亲历经沧桑的坚韧,又她培育后辈的远见我写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守灵期间,母亲娘家送来一场歌舞晚会两位拜我娘为干妈的表姐共同送了一台花鼓戏演的是《吕蒙正逃难》吕蒙正在困境中坚守道义、不屈不挠坚持正义与善良的故事也暗含着对母亲的褒奖出殡前的晚上,道士念经做法事主事的道士读起“痛文”——也就是我写的祭母文,他用范塘村的湘北方言念着,一字一句都浸着情,在场的人不少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抹泪。

祭母文是这么写的: 维公元二零二五年,岁次戊寅月甲辰日,不孝男康乐泣血顿首,祭于慈母李孺人春芝灵前:

呜呼!寒门孤蕊落乙亥,曾门贞柏立甲申。

吾娘李春芝,生于乙亥年正月廿二日酉时,十七及笄嫁曾门。七岁椿萱并凋,纺车声里嚼黄连;孤影立尽寒宵,麻线穿破五更月。至若中年梁柱折,六十七岁失夫君,八子夭殇如秋叶零,惟余襁褓啼枯乳。此等锥心苦,非常人可承!

然吾娘铁骨铮铮,以弱质撑破败门庭。昼荷锄犁耕薄田,夜执针黹补寒衣。三年饥馑,嚼榆皮犹教儿识字;十年动荡,守寒窑不忘训孙箴。灶前教忠厚,纺车传坚韧,虽啜藜藿必整衣冠,纵处困厄不改仪型。尝以苇秆画地授《三字》,残烛照壁说《家训》,谓“诗书继世长,忠厚传家远”。

天道终酬勤,兰桂满庭芳。儿承母训,庚申年破天荒登金榜,膺国企栋梁;稚子今游学海舟。更见孙辈如春笋,曾门有嗣续华章。此皆娘以血泪溉根,以风骨铸魂之功也!

悲哉!当年补衣油灯犹在案,训子余音尚绕梁。儿今抚母遗纺车,经纬纵横皆血痕;瞻母旧荆钗,斑驳尽是沧桑迹。最痛音容杳,再无唤儿声;惟见中堂训,永镌“勤诚”字。

伏惟慈母,此去泉台应含笑。看曾氏门楣,松柏参天立;念子孙绕膝,俱是读书人。愿孟婆汤中兑蜜饯,来世重续母子缘。若得轮回转,儿当作春晖,为娘遮风雨,替母挑霜寒。

哀哉!血泪和墨写不尽,麻衣如雪孝难全。惟将母训传百代,永守忠厚继诗篇。清风可作证,明月鉴此心。

伏惟尚飨!

不孝男康乐叩血再拜

出殡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如昨。我跪在母亲的棺材旁,全村一千多号人,每家都派了代表来跪拜,以表敬意。出殡时,前来送葬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人戴着白孝布,场面庄严肃穆。每个人都到灵前深深三叩首,我则一直跪着回礼,磕得额头生疼也不觉得

“八抬”把母亲的棺材抬到“龙车”(一种可拆卸的木架,用来抬棺材)上,领头人一声高喊“起”,十六个人齐步抬起龙车,向坟山走去。行至范塘塘基中间时,领头人又高声喊“压塘基!”龙车“砰”地落地,又瞬间抬起继续前行。这预示着:将来范塘村能风调雨顺,人人平安。沿途自发放鞭炮的人络绎不绝,我不停地叩首,心里满是感动。

母亲一生善良正直,从未有过惊天壮举,却以处世之道赢得了全村人的敬重。她生命的最后一程,大家用这样的方式送别她,让我深深体会到家族的凝聚力,还有乡亲们那份沉甸甸的情谊。

母亲真的有福气。从她离世到上山的六天五夜,虽是冬季,却一滴雨没下,也不算太冷。尤其是出殡那天,全天大太阳。可第二天就下起了大雨,气温骤降十度。范塘的村民都说:“李娭毑真有福气,老天都在保佑她啊!”

我知道,母亲的精神会一直陪着我。我会把她的善良、正直传给下一代,让这份家族的温暖与力量,像涓涓细流,代代相传。我也会带着对她的思念好好生活,让她在天上能安心。往后的日子,我会更珍惜与家人相聚的时光——母亲的离去让我明白,生命无常,唯有珍惜当下,才不负亲人的爱与期盼。

(曾康乐,湖南汨罗市人,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央企驻长沙某单位原负责人,发表小说、散文等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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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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