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水文明的诗性书写——《澧水河,稻香滚烫的文明之光》语言艺术剖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08-04 15:50:48

文|浮石

当彭文杰的笔触掠过澧水两岸的考古土层与码头炊烟,一条贯穿万年的文明长河在文字中奔涌激荡。这篇散文以考古实证为龙骨,以诗性语言为肌理,将澧水流域的文明密码转化为可触可感的文学意象。其语言艺术如澧水自身,既有码头号子的铿锵力道,又有稻浪翻滚的绵密韵律,在历史叙事与审美表达的张力中,完成了一次对文明本源的文学叩问。

意象体系的建构:从物质遗存到精神图腾

文学意象的营构是这篇散文最显著的语言特色。彭文杰将考古发现的物质遗存转化为承载文明记忆的意象符号,形成了从的完整意象链条。城头山遗址的褐陶缽盛着六千多年的浓油赤酱,这个意象在文中绝非简单的文物陈列,而是被赋予了时间的体温——土缽里盛着炖得入口即化的牛腩,器物的实用性与文明的延续性在此交融。正如苏珊·朗格在《情感与形式》中所言:艺术意象是情感的符号,它能将人类经验的本质呈现出来。褐陶缽的意象正是如此,它既是先民的炊具,更是水边人抵抗湿寒的生存智慧的物质载体。

稻作文明的意象群构成了文章的核心隐喻系统。从彭头山细小如尘埃的炭化稻粒到城头山世界最早驯化的古稻田遗迹,稻米意象始终带着滚烫的特质——这飘荡了六千年的稻香,若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这种滚烫的修辞处理,将植物遗存转化为具有生命温度的意象,暗合了威廉·巴雷特在《非理性的人》中对原始生命力的阐释:文明的根基始终燃烧着来自洪荒的火焰。作者刻意强化稻粒的质感描写,亿万粒不起眼的黑色颗粒,汇聚成一道洞穿历史幽暗的光,在视觉与触觉的通感中,使稻作意象成为文明起源的精神图腾。

水意象的多重变奏展现了作者的意象经营智慧。澧水既是地理存在——奔涌三百八十八公里的河流,又是时间容器——奇迹般的‘冷藏’封存万载生活实景的水晶宫,更成为文明的血脉——流金淌银的血管。这种意象的多义性拓展,与艾略特客观对应物理论相呼应:用艺术形式表达情感的唯一方式是找到一个‘客观对应物’,即一组物象、一个情境、一串事件,它们是那种特定情感的公式。澧水正是澧水文明的客观对应物,其奔涌、沉静、冷藏等特质,恰是文明进程中创造与积淀、冲突与融合的完美隐喻。

修辞艺术的张力:历史叙事中的诗性表达

这篇散文的修辞艺术呈现出鲜明的辩证特征,在精准的考古叙事中注入诗性表达,形成科学理性与文学感性的奇妙平衡。夸张修辞的运用往往打破常规时空感知,如描写鸡叫城遗址的巨型建筑基址:这片由庞大王木构成、已然化为深褐色化石的宏大‘地毯’,足下的每一寸木材都在沉声诉说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壮举。将木构遗迹比作地毯,既保持了考古现场的空间感,又通过壮举的情感投射,赋予物质遗存以史诗般的崇高感。这种修辞处理暗合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中的观点:夸张是对事实的放大,但需保持可然性的边界。

通感手法的密集使用构建了多维的感官世界。津市弯管子话似“钝刀刮过生铁”,将听觉转化为触觉;牛肉粉的辣意沿着喉管直燎而下”,将味觉延伸为视觉;八十垱遗址的植物遗存空气中弥漫着湿地植物丰沛的汁液气息,混合着新掘泥土的腥气、稻壳的微香以及浆果初采的酸甜,则是嗅觉、味觉与视觉的交响。这种通感修辞如钱钟书所言:打通诸般感官,使一物的印象宛如他物的感觉。作者通过感官的跨界连接,让读者置身于澧水文明的现场,实现了考古现场的文学重构

隐喻系统的层级性建构是本文修辞的另一特色。表层隐喻多指向物质形态,如码头轮廓线如同伏在澧水臂弯里的哨兵;中层隐喻连接物质与精神,如环壕如同忠诚的护城巨龙;深层隐喻则直指文明本质,如炭化稻粒汇聚成洞穿历史幽暗的光。这种层级递进的隐喻结构,与保罗·利科在《活的隐喻》中提出的隐喻的张力理论相契合:隐喻通过打破日常语言的逻辑,在陌生化的表达中产生新的意义维度。当作者写下榫卯是秩序与结构在洪荒混沌中挺起的倔强脊梁时,已超越了建筑工艺的描述,进入了对文明本质的哲学思考。

对比修辞的运用强化了文明进程的戏剧性。彭头山粗粝的夹炭陶与楚墓斑斓奇谲的楚式凤鸟漆盘形成器物文明的对比;冰川时代末期的寒意灶膛里的第一束光芒构成温度的对比;船工号子的碎片百节龙舟的呐喊形成声景的对比。这些对比并非简单的差异呈现,而是如黑格尔在《美学》中所言:通过对立面的统一,展现事物发展的辩证过程。作者正是通过这种修辞策略,在文字中再现了澧水文明从蒙昧到成熟的历史辩证法。

语言节奏的经营:从考古报告到抒情诗行

语言节奏的精心调控使这篇散文呈现出复调音乐般的韵律美。叙述考古发现时,语言节奏趋于沉稳精确,如城头山遗址的黄土在苍穹下呈现着极致的宁静,历经六千余年的风雨剥蚀,这座圆形古城仍以其惊人的完好度沉默伫立,句式以陈述句为主,语速平缓,符合考古叙事的客观性要求。而在抒情段落中,节奏则变得急促昂扬:鼓声、桨声、人声、水声汇成一片山呼海啸,排比句式的运用加快了语言节奏,形成如鼓点般的韵律。这种节奏变化暗合柏格森生命节奏理论:艺术的节奏应与生命的律动相呼应。

长短句的交错使用创造了语言的呼吸感。描写澧水地理特征时,作者用长句铺展空间维度:这一脉源自湘鄂边陲八大公山深处与桑植县五道水镇杉木界,劈开群峰、激荡荆楚大地奔涌三百八十八公里的河流,当它穿过峻岭深峡的呼啸渐渐低沉,最终将数百里洪流稳稳投放在洞庭西缘的水面时...;而刻画细节时则改用短句:他们蜷缩着,黯淡无光,毫不起眼。这种句式变化如契诃夫所言:长句与短句的交替,就像呼吸的张弛,是文章生命力的体现。当描述稻作驯化时,日复一日的俯仰间,青绿的稻秧节节拔高,空气中弥漫着初生稻叶独特的青涩之香,长短句的错落使语言如稻浪般起伏,形成视觉与听觉的通感韵律。

专业术语与诗性语言的融合展现了语言的弹性。文中既有干栏式建筑夹炭陶环壕系统等考古学专业词汇,又有文明的胎血”“时间的书页”“精神图腾等诗意表达。这种融合并非生硬拼接,而是如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中所说:诠释学的循环存在于所有理解活动中,专业语言与日常语言的对话产生新的意义。当作者写下彭头山文化代表着中国乃至世界稻作农业史最前沿阵地之一时,学术表述中已暗含史诗般的崇高感;而星云雏刻是文明的心灵触摸星河的尝试,则让考古发现获得了哲学的深度。

方言与古语的穿插增添了语言的历史厚重感。不服周”“喝烟等津市方言的使用,如巴赫金所说的杂语性,使文本呈现出多声部的对话特征;而屈原《九歌》的引用,则在古今对话中构建了文明的连续性。这种语言策略使文章超越了单纯的地域叙事,进入了通古今之变的历史视野。当沅有芷兮澧有兰的诗句与百节龙舟的场景相互映照时,语言本身成为跨越千年的文明纽带。

文化书写的范式:在考古与文学之间

彭文杰的语言实践构建了一种独特的文化书写范式,这种范式打破了考古报告的冰冷与文学创作的空泛,在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之间找到了平衡点。文中对考古细节的描写精确到直径逾五十厘米的巨大楠木柱础”、“四十五种果实种籽,这种科学实证精神如福柯在《知识考古学》中强调的档案的精确性;而同时,作者又赋予这些数据以情感温度——每一粒沉潜于沃土的炭稻化石内部,蓄势待发的远古信息,实现了卡尔维诺所说的精确的想象

这种书写范式的创新之处在于,它将考古学的地层学转化为文学的意象层积。正如考古发掘中不同文化层的叠压关系,文中的意象也呈现出层积状态:虎爪山的石器层、彭头山的稻粒层、城头山的城垣层、鸡叫城的木构层、明清的码头层,形成了文字的文明地层。这种结构方式与诺思罗普·弗莱在《批评的解剖》中提出的原型批评相呼应:文学作品是文化记忆的层积,每一层都蕴含着人类的集体经验。作者通过意象的层积,使散文成为可阅读的文明地层。

在全球化语境下,这种地方性文明的书写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当作者将城头山的星云雏刻称为世界文明的北斗星辰时,既肯定了澧水文明的独特性,又强调了其世界意义,这种书写如爱德华·萨义德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中所言:地方叙事只有在全球视野中才能获得完整意义。文中对稻作起源的追溯,不仅是对地方史的梳理,更是对人类文明共同起源的思考,使这篇散文超越了地域文学的边界,成为一部微型的人类文明启示录

从语言哲学的角度看,彭文杰的写作实践回应了维特根斯坦语言的界限即世界的界限这一命题。作者通过语言的创造性运用,拓展了我们对史前文明的认知边界——那些无法言说的考古遗存,在文学语言中获得了表达的可能。当炭化稻粒成为洞穿历史幽暗的光,当榫卯结构化作文明的脊梁,语言不仅描述了文明,更参与了文明的建构,实现了海德格尔所说的语言是存在的家

文明书写的语言自觉

彭文杰的《澧水河,稻香滚烫的文明之光》以其精湛的语言艺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文明书写的范本。

这篇散文以澧水为脉络,深度挖掘流域文明肌理,核心价值在于揭示澧水流域——尤其是津市作为文明枢纽的独特意义。

文中以津市为现世锚点,其“九澧名镇”的码头记忆、泼辣的弯管子话、滚烫的牛肉粉与炖缽子菜,延续着澧水的烟火气。由此溯流而上,串联起彭头山炭化稻粒、城头山古稻田与城垣、鸡叫城巨型木构等史前遗存,印证了流域作为世界稻作起源地之一的地位。

从津市码头的商贾喧嚣到虎爪山五十万年前的石器火光,从楚墓漆器到百节龙舟,散文将津市的活态文化与史前文明相勾连,完整呈现澧水文明从生存实践到精神图腾的演进,凸显津市在文明传承中的枢纽价值,确立了这一区域在人类文明史中的标杆意义。

在这篇散文中,语言不再是历史叙事的工具,而是文明本身的呈现方式——那些从泥土中发掘的物质遗存,通过意象的营构、修辞的张力、节奏的经营,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精神符号,使沉睡万年的澧水文明在文字中获得了新生。

当我们在褐陶缽的炊烟百节龙舟的呐喊之间穿行,在炭化稻粒的微香码头号子的余韵中驻足,看到的不仅是一条河流的文明史,更是人类如何用语言照亮自身起源的永恒努力。正如福柯所言:我们对过去的言说,始终塑造着我们对未来的想象。在这个意义上,彭文杰的语言实践不仅是对澧水文明的致敬,更是对人类文明书写可能性的探索——在考古的实证与文学的诗性之间,在地方的记忆与世界的想象之间,语言始终是那束滚烫的文明之光,照亮着我们回望过去、走向未来的道路。

(浮石,作家,影视编剧,代表作《青瓷》。画家,代表作《浮石绘话》《浮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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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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