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日报·客户端 2025-07-27 11:13:40
□曾君华
晨雾尚未褪尽,我踏着被露水浸润的青石板路往茶山去。清风裹着草木的潮气,掠过鬓角时凝成细碎的水珠,凉丝丝地沁入肌肤。远山如黛,层层叠叠的茶树在薄雾里浸漫成一片朦胧的绿,像大地新铺的绒毯,静候朝阳为它镶上金边。
转过一道山坳,半山腰忽然撞入一抹红——那红鲜活得像跳动的火焰,猝不及防地撕开满山青绿。是一方红围巾,在晨风里轻轻翻卷,时而如早春最早绽裂的花苞,时而像暗夜独行时望见的灯。脚步渐近,围巾的主人渐渐清晰:素色粗布衣裳裹着纤细的身子,半蹲在茶树间,指尖在枝叶间翻飞的模样,轻盈得像只啄食的雀儿。
她该有十七八岁,乌发松松地挽成个髻,几缕碎发被山风揉乱,垂在光洁的额前。不知何时,朝霞已悄悄漫过天际,碎金似的光粒落在她的发间,与山间的清润缠成一团。她只顾着采茶,指腹捻住嫩芽轻轻一提,动作里藏着经年的熟稔,全然没察觉有人站在不远处。
山脚村落升起炊烟时,那抹红忽然活了。她直起身,抬手将围巾往空中一扬,红影划过的瞬间,竟像道闪电劈开了山野的静。早春的茶山还睡着,梅枝刚谢了残瓣,玉兰的骨朵还抿着嘴,唯有她这朵“火焰”,在茶树间跳着、转着,把一山的沉寂都搅活了。
歌声是跟着红影飘过来的。清亮亮的调子,像山涧刚融的泉水漫过卵石,又像黄莺站在枝头抖开羽毛。不远处坡上嬉闹的孩童先被勾住了,丢下手里的石子,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眼睛瞪得溜圆。
草窠里钻出来的野兔正缩着身子赶路,听见歌声猛地顿住,长耳朵竖得笔直,前爪悬在半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树梢上的雀儿本要展翅飞远,此刻却歪着头停在枝丫上,叽叽喳喳地应和,倒像是要与这歌声比个高低。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茶树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甜漫进肺腑。刚采过的茶枝断口处,还凝着透亮的汁液,风一吹,草木的香便又浓了些。那抹红在风里晃悠,竟像是带着温度,连周遭的野草都染了层暖意。可最让人心醉的还是那歌声——里头裹着对日子的热乎劲儿,裹着对往后的盼头,像春日的太阳,把光洒进每片茶叶的褶皱里,也洒进我心里头。
满山茶园仿佛都醒了,枝叶“沙沙”地追着那抹红。她时而蹲身如蝶,翅尖扫过茶丛;时而转身似焰,裙摆带起一阵风。夕阳的光斜斜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双颊泛着桃花似的红,连带着额前的碎发都镀了一层金。
红围巾忽而被她束在腰间,像朵花绕着细枝。竹篓在背后轻轻晃,里头的茶叶绿得发亮。她穿梭在茶树间,红影掠过每片新叶,仿佛要在叶尖点上胭脂。腰肢随着动作轻轻摆,胸脯在粗布衣下微微起伏,红围巾勾勒出的曲线,竟比山涧的流水还要柔。这时候,茶树不响了,孩子们不闹了,雀儿也不叫了,连那只野兔都定定地望着,仿佛整个山林都在看这幅画。
日头渐渐爬高,茶篓里的绿满得快要溢出来。她直起身,这才望见不远处的我,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嘴角抿出个羞涩的笑,脸颊的红比围巾更艳。她轻轻点了点头,背起竹篓往山下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歌。
我望着那抹红融进阳光里,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坠着。下山时脚步沉了许多,回头望,茶山在暮色里慢慢淡去,可那抹红,却像烧在眼底似的,怎么也褪不去。
后来的日子,总想起那个早晨。想起茶山的绿、红绡的艳,还有那清亮的歌。她像山间的精灵,把寻常的采茶日酿成了诗。累了、烦了的时候,那抹红就会在眼前晃,歌声也跟着漫过来,心便静了、暖了。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不经意撞进眼里的人、偶然听见的歌,时间虽短,却能在心里长住。茶岭上的那方红绡,还有漫过山谷的歌声,大抵会在我心里暖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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