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湘阴|白泥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4-06-18 08:47:47

蔡世平

洞庭湖区有一处叫做白泥湖的地方,它是湖南省湘阴县的一个乡。早些年,乡不叫乡,叫“公社”。白泥湖乡就省略为“白湖公社”。不过这“白”字写的是北京的“北”。那时候,人们都很荒诞也很有些味道的。觉得这“北”字正好与毛主席居住的首都共一个字儿,很是自豪和体面。于是乎。“北湖公社”、“北湖中学”、“北湖商店”、“北湖园艺场”,大家都这么叫了好多年,也写了好多年。

一千九百九十六年的五月二十日,白泥湖围湖建垸三十周年。白泥湖为此搞了个纪念活动。我白泥湖的同班同学,现在是白泥湖水利管理委员会的当家人杨君,盛情地邀了我去。我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后,就坐在了那间地面潮潮的,好像还有青苔从砖头缝里渗出的会议室里。我抬头看见正面墙上横挂的那条醒目的大红会标和红布上“白泥湖”三个铜锣大的字。我想,这就对了,应当叫“白泥湖”的。

因为这白泥湖地域,地下藏的是白色的泥。这白泥又是做陶器的好材料,这里的人们习惯上把这白泥叫做“钵子泥”,意即做蒸钵的泥巴。白泥湖附近有座窑场,很有名的,历史上称 “岳州窑” 现在叫 “三峰窑”,烧制大缸小罐诸色窑货,取的就是白泥湖沿山脚下的白泥—— 子泥。斜斜的掘一个深井下去,一层一层把黄土抠掉,把沙石子抠掉,慢慢地就露出了嫩白嫩白的、软软和和的、粘粘连连的 “钵子泥”。钵子泥是用土车子运到三峰窑的。运钵子泥的汉子,肩头搭一根湿毛巾,一色的短衣短裤,胸口敞开,趴开双腿,暴出条条青筋。土车子前面拴了根麻绳子, 的十来岁的小儿纤夫拉纤一般,正没命地拽着。父子俩嘿唧嘿唧,艰难地行进在白泥湖沿山的小道上。土车子很有力量的叫声,嘎叽 ——嘎叽,响了几百上千年。白泥湖人太熟悉这支由白泥韵成的悲怆的古歌了。当然也就更喜欢这叫熟了的“白泥湖”了。

我家离白泥湖还有那么一段距离,也就是要走“半昼”吧。"半昼”也就是白天的二分之一,现在老家还这么叫的。一九六六年以前,那时候白泥湖还没有筑堤围起来,涨水季节,白泥湖的波涛就拍在我家后背一个叫做猪婆潭的山上。年深日久,那山被洪水齐整整地切割成一堵山崖,黄色的,与脚下碧绿的湖水形成鲜明的对照。那时候,我的伯伯和叔叔们经常驾着大木船下汉口做黄豆生意,大木船就停泊在下屋场的古枫树下。那是一株真正的大枫树,浓密的树叶子塞满了好大的一片天空。最为奇特的是,大枫树中腰横着长了一根水桶粗的大梁,把半路上分权的两株大树紧紧地团结起来。路过树下的人总要停下来,看一阵,好奇地说一句:“怎么长上去的呢?”大枫树是故乡一道美丽的景致。大概是一九七二年吧,大枫树被当时的大队干部砍伐了,卖了一笔钱,发展了大队的茶园。那三个时候,经济太困难了,没有办法,只好打大枫树的主意。我们那地方有许多合抱粗的大枫树、大樟树,都在刀斧手手里毁了,真是可惜。现在只留下少年时代这一片绿色的记忆,这当然也是很好的。  

现在,我的家乡虽然没有了大枫树,没有了大枫树下的大木船,没有了拍打在我家后背猪婆潭山崖上的洞庭湖的波涛。但是,白泥湖却有了一个炊烟袅袅的、鸡鸣狗吠的、散发着田土气息和人畜气息的“家园”。

白泥湖大堤从三峰窑一直通到杨家山,真正的十里长堤。如今,它被称作一条“巨龙”,自豪地出现在一些会议和文字里。那天的纪念会上,杨君颇为动情地介绍说:“白泥湖大堤犹如一条巨龙,横卧于十里湖洲,挡住了滔滔滚滚的洞庭湖水。”话是这么诗意地说了。但我相信,那些白泥湖的过来人,一定听出了那个时代的豪迈、悲壮,以及拓荒者们难以言说的艰辛。我知道这条“巨龙”是动员了原长仑区(可能还有其他区乡)所有肩能挑、手能提的男男女女,在一个秋冬垒起来的,是人的血汗将泥土一寸一寸粘起来的。后来又几乎每年秋冬要加修加固。就这么三十年了,才有今日巍巍然山脉一样的大堤。

修白泥湖大堤,我没什么印象了。那时候,我们还小。我们被奶奶的视线紧紧地牵着,去不了很远的工地。但是,修白泥湖撇洪堤——范家坝撇洪堤,我就有印象了。我去人如蚁涌的堤上看过,还吃过那种放了猪油和酱油的丁子萝卜。丁子萝卜,黄生生的,脆生生的。像吃笋子,味道出奇地好。民工们用树条和竹子支成三角形的工棚,稻草严严实实地包了。一个一个的工棚,沿堤脚排列在秋冬的湖洲上。工棚不远处挖了个坑,竹根子支起一块塑料,便是厕所。太阳转到西边的时候,透过塑料,可以清楚地看到正行方便的男女,像是在演皮影戏。

白泥湖围起来后,原长仑区所属的石塘、六塘、东塘、三塘诸乡,一部分人(大多是困难户)争着移民白泥湖。我家没有去成。为此,父亲很是沮丧,像是吃了大亏,好些日子都对大队和生产队干部气鼓鼓地不高兴。我第一次去白泥湖当是一九六七年夏天吧。记得是同伯父的二女儿慧安一起去的,在伯伯家吃的饭。饭是白泥湖新产的稻米,白花花的,又甜又香。喝的是稍稍澄清了一下的泥巴水。这种泥巴水喝下去后,肚子鼓鼓地发胀。慧安从小身体不好,又喝这种泥巴水,身体日渐瘦弱,十一岁就病故在白泥湖。现在白泥湖家家打了摇井,再也不喝泥巴水了。但是,刚建的好些年里,白泥潮人就是喝这种泥巴水的。

可以说,我是白泥湖人,又不是白泥湖人。一九六六年,白泥湖成立“北湖公社”后,我家所属石塘公社的高峰大队划给了北湖公社。后来,大概是一九八0年代又归属到了石塘公杜。我与白泥湖有着难以割舍的亲缘关系。这不仅仅因为我的伯伯和舅舅、表兄和表妹在白泥湖,还因为一九七0年代初我在“北湖中学”读过书,后来又在这所学校里教过一阵子书。那时候兴支农,作为学生,我去白泥湖插过田,割过禾,做过棉花。作为教师,我也去白泥期插过田、割过禾,锄过棉花。数十名赤脚长大的少男少女,全无学校里的拘谨,像笼子里的鸟儿飞入山林,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疯长了白泥湖一个青春的季节。正在发育的柔嫩小脚,插进白泥湖软和的、温热的、很肉感的水田里,我便觉着自己血肉养着的情感,已在白泥湖黑黝黝的泥土里生下了根子。

为防水患,“北湖中学”建在当时叫做东风大队的一座小山上。两栋红砖瓦房,瘦瘦地倚在绿树林中,看着白泥湖日头升起又落下,炊烟熄了又升起。虽然学校显得寒酸了些,但也确有几分诗情画意。当时在一块教学的杨鹤群君、徐运化君虽然年长于我,但也正值风华年岁,青春无比,精力非常。白天,我们就着没有一点油星子的海带汤下饭。晚饭后,学生们都回去了,日头还高高地挂在西天。我们站在全是黄泥巴的高低不平的篮球场上,白泥湖大垸尽收眼底,颇有那么一点俯瞰下界的高贵劲儿。我们面对白泥湖的绿树烟云,常常诗兴大发,豪气顿生,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徐君教书作事,最为认真仔细,规矩方圆。但他诗兴一来,便不能自己,常常夜不能寐,半夜三更从床上跳将起来,速速地把诗记在本子上,又到球场上吟诵再三,韵味数遍,方才去睡觉,第二天又早早地起床吟给我们听。

有一次,我随口朗诵着:“看白泥湖万家灯火/遍地明晖/想那月里嫦娥/一定后悔/她看到今日人间/比天上更美……”我偷梁换柱。搬来郭老吟咏武汉三镇的有名诗句,套给白泥湖,差点把二位仁兄给懵了。当初那种得意忘形的认真劲儿,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但就是这种“穷快活”,竟成了人生记忆里的最为瑰丽的一章。

就在吟咏了郭沫若诗句的一个来月后,我离开了白泥湖,去到了很远很远的想象够不着的地方。而且,一去就是二十多年,自己曾经那么强烈地想离开白泥湖,离开那个演“皮影戏”的,喝没有一点油星子海带汤的白泥湖。但是,当我在人生的漫漫旅途上转了一个大圆圈后,才发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白泥湖身边,感觉着她的体温。即便是今天,我仍然无法说请楚,我是喜欢白泥,还是不喜欢白泥湖。白泥湖并不很富裕,好像还缺少那么一种秩序和韵致。我的白泥湖的亲戚和同学家境大都不怎么好。虽然也盖了不少楼房,但无不节衣缩食,勉力为之。不少人家房前屋后,还有猪粪和随便扔着的稻草什么的,给人以不洁的印象。尽管这样,我的心还是温驯地卧在白泥湖,像小狗卧在家人的门栏旁。

现在,我只想一个人或是两个人沿着原来的“北湖中学”那一脉山青水绿里走一走,听一听久违了的蛙鸣和雀嚷。山坡上有一丛一丛盛开了的粉红色的野蔷薇,香味浓郁;湖面上,小水蛇昂着头快活地游弋,拖起不大的道道波纹。在五月,坡坡岭岭、墙前屋后,遍布红嘟嘟的、甜滋滋的刺莓,以及把枝头压得弯弯的、着了一层白粉的李子。

白泥湖,已经走进了我的生活,溶进了我的血液。她的一个浅浅的笑靥,即刻便复苏了我心中一片青葱的绿野;她的一句温馨的细语,即刻便燎原出我心中一片火样的情怀。

这便是白泥湖。谜一样难解的白泥湖。梦一样迷幻的白泥湖。

其实,白泥湖不需要这些矫情的服饰,她只需轻轻的这么说一句也就够了:

白泥湖,是中国南方的一个普普通通而又年轻美丽的乡村。确切地说,是老奶奶喂养的一只下蛋母鸡孵出的温热的窝。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一级作家,著名词人,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中华诗词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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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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