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波男

01

唐大历四年春，气清景明，万物皆显。一代诗圣杜工部此刻正躺在湘江里的一叶扁舟。这一年，他58岁，生活落魄，准备经岳州往潭州投亲靠友。

舟过乔口，风起湘江。为避风浪，杜甫只能移舟靠岸。暮色四合，此时石渚湖畔云母山上洞火冲天，热闹壮观。诗人诗意迸发，一首《铜官渚守风》一挥而就：“不夜楚帆落，避风湘渚间。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山。早泊云物晦，逆行波浪悭。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

令诗人没想到的是，这其实并不是春耕烧山，而是铜官窑厂用山柴烧制瓷器。   

铜官石渚柴火旺，在历史的变迁中，“烧”出了一个又一个长沙窑的千古传奇……

02

长沙窑，又称长沙铜官窑，它的名字和所处的铜官古镇有关。

古镇铜官，东依云母，西傍湘江，石渚湖畔，为传承千年的十里窑场。站在云母山步行道上，抬头便是一江浩浩汤汤的湘水，低头遍地都是适宜制作陶瓷的土壤。据《水经注》载：“铜官山，亦名云母山，土性宜陶。”沿途捧一把云母的泥，捻碎、揉捏，泥土呈深红色，细腻有质，既有可塑性，又有内在张力，是做陶的好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么好的泥才能铸就长沙窑“世界工厂”的历史地位。

关于铜官的名称由来，历来说法不一。有三国“铜棺”说，也有“采铜”说。据清嘉庆《长沙县志》记载：“铜官山，县西北六十里，为楚王马殷铸钱处。”在铸钱处置管理铸铜事务的“铜官”，这是较为可信的“铸币”说。不管历史何种说法，铜官自古便是天然的黄金码头、兵家必争之地，是不争的事实。

铜官是一座古镇，更因为长沙窑的陶瓷而名扬世界。云母山绵延数里，70多处古窑犬牙交错，高高低低的窑厂烟囱林立，大大小小的作坊鳞次栉比。长沙窑制作工艺讲究，捏坯过程完成后，要整平表面，放到太阳下晒两天，再放到窑内烧制，上釉。就这样，一团陶土，经过揉、搓、压、塑等过程，通过水、阳光和火的历练，最终成为一件精美的陶器。

古镇现存一条南北走向的老街，一千二百余米长，麻石铺街，陶缸围院，琉璃盖瓦，房屋精巧错落有致。这是一条手艺含量极高的街，街巷都是长沙窑手艺人的陶瓷店铺，或古朴、或婉约、或现代，皆过目难忘。

择一家店小坐，满屋长沙窑大家的手作，来一杯芝麻豆子茶，坐看湘江潮涌，那些历史的传说与故事便一一浮现……

03

水是古镇的密码，要去深入解锁铜官，先从山下的湘水开始。循着涓涓细流，我从文明的痕迹向长沙窑的历史深处漫溯……

我们沿着石渚河漫溯。铜官石渚河的上游，白云深处为九峰山。山势逶迤，冲口尽头为茶亭。茶亭，古为连接湖广驿道上的人马休憩处，文献记载 “义亭可憇长途客，公茶不取半分钱”。 

茶亭深处，有一七层古石塔，飞檐翘角，古朴端庄。塔底层的门楣上阴刻楷书“惜字塔”。古人惜字如金，对文字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决不随意将承载文化元素的字纸丢弃，而是建起一座座宝塔，用来专门焚烧字纸。茶亭惜字塔的神奇之处在于塔顶上长出了一株朴树，形如华盖，塔树相依，浑然一体。当地学子，每逢升学赶考，都免不了要到惜字塔前瞻仰一番。

于是乎，茶亭惜字塔，成为了惜敬纸张、延续文脉的丰碑。这种斯文教化，沿着石渚河，流入了长沙窑的肌理……

我们沿着湘水漫溯。湘江北去6公里，是著名的书堂山，因唐代有“楷圣”之称的欧阳询生于斯长于斯而享誉千年。

相传，欧阳询祖上看中了这方风水宝地，从公元301年欧阳世族迁居书堂山，到欧阳询的爷爷欧阳頠建镇南将军府，再到欧阳询父子在此研墨习字，一扎根就是300多年。其间，从欧阳询祖上欧阳生算起，连续8代都出了当朝博士，是著名的书香世家。书圣欧阳询传承魏晋之书风，开唐楷三十六法之先河，让书堂山的文气和书法名流千古。

于是乎，书堂山上的书法传承，孕育了长沙窑“瓷有书画而雅，书画以瓷而载”的诗文书法特色……

我们沿着历史的长河漫溯。经历了安史之乱的李唐王朝，告别了盛世繁华，北方窑工大量南下逃难。窑工们聚集在铜官，带来了先进的制瓷工艺。铜官陶人汲取融合了北方陶瓷文化和工艺，首创釉下多彩瓷，形成“南青北白长沙彩”三分天下的格局，成为世界釉下多彩陶瓷的发源地。

1998年的一天，有一位渔夫到印尼勿里洞岛去采掘海参，无意之中脚被一堆瓷器碰到了。渔夫的脚就这么一踩，便踩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黑石号沉船”事件。这艘从中国的唐朝驶来的商船被打捞起来，而船上的六万七千余件宝贝，件件都成了难以估价的历史文物。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六万七千余件宝贝中，居然有五万六千五百余件系长沙铜官窑中的瓷器。

原来，在鼎盛时期，长沙铜官窑是唐代最为活跃的商业性外销瓷窑之一，中外商贾，络绎不绝，江上樯帆云集，岸边酒肆林立，石渚草市一时繁盛之极，成为集生产与销售为一体的陶瓷市场。

我们可以尝试沿着贸易线游走，想象着大唐的商船在石渚完成交易，顺着湘江、过洞庭、下长江，再经广州等港口转运，于是物廉价美的长沙窑产品运送到全球29个国家和地区，那是一段多么壮阔的商贸壮举啊！可以说，铜官是名副其实的“海上陶瓷之路”的重要起点，堪称陶瓷产业领域的“世界工厂”。

于是乎，长沙窑，大唐造，一时风光无限……

我们沿着红色文化漫溯。铜官曾是湖南革命的红色摇篮，相继有中共湖南省委、湘江特委、中共湖南省工委等10多家中共机构在铜官设立地下组织。

铜官陶瓷产业发达，产业工人队伍庞大。湖南工人运动领袖、革命烈士郭亮就出生在这里。1923年1月，在郭亮的陪同下，毛泽东同志来铜官召开工人座谈会，就住在铜官袁嘉湖刘家老屋，历时3天。1937年7月，毛泽东还在延安窑洞接见了铜官地下党代表，指示要在中共湘江特委的领导下，不断壮大铜官党组织。1945年7月24日，由王震任司令员、王首道任政委的湖南人民抗日救国军到达铜官。入夜，部队登舟经洪家洲过湘江，另一路纵队在铜官南面的半边山横渡湘江，遭敌军狙击。经半小时激战，强渡成功，占领渡口，扫清两岸敌军，完成渡江任务。

于是乎，革命的基因深深印刻在长沙窑的灵魂之中……

04

湖南博物院，一方青釉褐彩执壶静静陈列，上面书写着：“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哢春声。”

凝思中，我分明看到了长沙窑柴烧的火热、摸到大唐“黑石号”商船湿润的风帆、听到了铜官街市大大小小的吆喝声。

如此热烈，如此生动，如此鲜活……

作者简介：张波男，笔名乔书亚，湖南省作协教师作家分会理事、溪州论坛核心成员，曾在多家杂志开设专栏，现任长郡麓谷中学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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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