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丨高求忠:因为女人,如何是好——评阎真新书《如何是好》

[来源:湖南文联] 2022-11-30 11:22:01

文丨高求忠

阎真的新书《如何是好》已经读完一月有余,书中的人物一直在我的心里徘徊,太多的感想萦绕着我,仿佛持续不断的山谷回音,余波袅袅。

上网浏览一下,许多人把它与《沧浪之水》相对照,称之为“女性版《沧浪之水》”。的确如是,这两本书同样都写了知识分子的奋斗和困境,生存与尊严之间的对抗,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但,貌似不仅仅如是。

阎真的小说经常用四个字来命名,如《曾在天涯》《沧浪之水》《活着之上》等,我个人觉得,《活着之上》是《沧浪之水》的升级版,而《如何是好》更是《因为女人》的姊妹篇。

《如何是好》部分故事情节与《因为女人》有类似之处,都写了大学女生在爱情婚姻家庭事业上的挫折和困扰,女主角都是来自小县城,家境清贫,都在大学里遇上了自己喜欢的心上人,男方都是研究生,同样,初恋辜负了女主角,不同的是,《因为女人》的主人公柳依依的男朋友高大帅气却花心,《如何是好》里,许晶晶的男友因为在省城找工作不顺心,回到老家小县城,迅速接受了别人给他安排的“稳定好姻缘”。临近毕业时,柳依依邂逅了一位博士,许晶晶有富二代同学来追求,只要答应对方以婚姻来交换,基本可以衣食无忧,工作稳定,但她们没办法爱上他们,外貌不佳,性情不合,生活细节格格不入。柳依依与许晶晶经过矛盾与挣扎,最终放弃。同样,她们都有一个精明世故的闺蜜,且友情延伸到毕业后。

在之后的故事里,她们有了不同的人生走向。她们年轻漂亮,都遇到了不少诱惑,却难觅真爱,柳依依放弃了自己,随波逐流,成为被人包养的小三,分手之后下嫁备胎宋旭升,俩人的婚姻只是在维持。过了几年,宋旭升发达起来了,就开始包二奶,柳依依青春已逝,除了拿女儿做筹码,对此无可奈何。

不得不说,作为女性,面临的生存困境更多,也更复杂。求职可能遭遇性别歧视,职场要考虑生育压力,《因为女人》里的柳依依,很早就放弃了自己,“大二的时候,就把自己看透了,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还能怎样呢?女人嘛”,她多次自怨自艾:“女人啊,她再潇洒,她还是逃不脱这个爱字。因为她是女人啊!没有这个字她就枯萎了。现在一个女人想得到这个字,那是太艰难了”“柳依依又一次感到了上帝对女人的残酷,当男人们还在闲庭信步的时候,女人们就得匆匆赶路了”情路坎坷,事业无成,她从一个相信爱情的纯真少女,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怨妇,她过分看重青春貌美时别人的倾慕,才到微中年,就已经觉得万事休了。

与之相对应的是,同样面临许多困难,许晶晶却是屡败屡战。《如何是好》聚焦年轻人初入社会的艰难奋斗。背负着家庭的厚望,许晶晶找工作特别不顺利,读研究生的机会又被嫉妒她的同学给毁了,男朋友离她而去,她不得不先在一个培训机构就职,从最底层干起,之后考公务员失败,去过电信诈骗公司,尝试各种工作,最后进入一家大房地产公司,几经周折,终于扎稳脚跟,在省城买房成家,凭着自己的辛勤和智慧,许晶晶的前景出现了光明。

这些年,她多次拒绝有钱有势男人的诱惑,虽然也有过动摇,但终究坚持了自己的原则。“要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我就成了自己不喜欢的人。”读着她的故事,我们很容易产生代入感。女大学生就业难、同事之间的小动作、背后拆台、抢单、合租室友之间的锱铢必较;在都市漂泊,囊中羞涩,走投无路;生完孩子,产假没休完就赶紧去上班,生怕自己的职位被占;婆媳间的矛盾与互相妥协……这些细节和场景,是那么地熟悉,仿佛就发生在读者身边,我们从许晶晶身上,看到了许多年轻人的影子,看到了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

最终,许晶晶坚持下来了,家庭也稳定了,生活虽有许多琐碎烦恼,但有苦也有甜。

小说尾声是毕业十年后的许晶晶与同学们聚会。之前多次同学会都没去,怕同学们问,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状况。这一次,她发言了:“我不能跟大家比,我的感受是难,很难,太难了。多少次,我有一万个理由放过自己,然后躺平,可我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多少次,我碰得头破血流,我觉得自己有一万个理由痛恨这个世界,所有的都是自己的敌人,或者潜在的敌人。但是生活中的善意、友情,还有爱情,把我从绝望的悬崖边拉回来。”

阎真的作品特别讲究词句的锤炼,有许多富有诗意、意境独特的句子,如“恶意一阵阵浮上来,竟然赖在心中不走了,像一个可鄙的乞丐天天守在施主家门口” “青春穿越时间擦出的微响”“ 夜轻轻盖上来” “这个念头像一个钢球在结冰的陡坡上滚动,一眨眼就不见了”“钱,这个隐形的怪兽,沉静地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以冷漠的残忍和超然的麻木,在偷窥着我们一家”“生活就像一个瘪了气的皮球,怎么拍都拍不起来” “青春就像一条泥鳅,稍不抓紧,就溜走了”......读来颇有余味。

书中的心理描写细致入微,逼真传神,如许晶晶的自省“依恋就是这样形成的,形成以后就上了瘾,成了情感本能”与章伟分手时,经过三天的博弈,希望对方改变决定,狠心不去看对方,听说有人找,“心中一喜”却装着无所谓的样子,结果盼来盼去,章伟托人送回物品,没有勇气来见她,她很想找到一封信或是字条,“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页一页地翻看,像一个掘金的人探寻脚下的土地,”之后失望、骂自己、痛、悔、自我安慰、激励,想到大学里还有许多人一样地面对现实而分手,又稍感安慰,一缕柔肠,千回百转,作为男作家,作者真真切切地走入了女性的内心世界,其他角色也血肉丰满,形神兼备。这份功力,实在令人佩服。

泰纳说,“作家只有表达整个民族和时代的生存方式,才能在自己的周围招致整个时代和整个民族的共同感情。”大学生就业难、楼市变幻、双减、电信诈骗、考公务员等社会热点都在小说中有体现。《如何是好》紧贴时代,靠近现实,写出了年轻人的困顿与坚持,焦虑与希望,也蕴含着作者对青年人的关爱。正如阎真在信中所写,“如果你在生活中曾经流过泪,那也是小说主人公的泪,还有作者我的泪。”也因如此,这本书给人感觉格外真实亲切,深深拨动了读者的心弦,让读者为之和鸣共振。

十多年前,《因为女人》出版,引起了许多关注,它重点着墨于女性情感历程,柳依依的命运,令人唏嘘不已。看完《因为女人》,我的心情是沉重的,我一位朋友甚至说它很残酷,令她不再相信爱情。我认为,柳依依的悲剧,并不是因为她是女人,而是因为,她是这样一个女人。

如今,阅读《如何是好》,我在许晶晶的故事里旅行,虽然有酸楚有困顿,毕竟未来可期。读完之后,我觉得,这本书似乎是对多年前《因为女人》的一次回望和呼应,披荆斩棘、勇往直前、自强独立的许晶晶折射出女性知识分子的形象,相比《因为女人》,《如何是好》增添了许多亮色,给人以温暖向上的力量,小说结尾里,萤火虫与星光交相辉映,如诗如画,是的,“无论沉入怎样的困境,心里还是要有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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