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北纬二十八度的草木碣滩

[来源:红网时刻] 2022-12-01 11:05:51

张远文

碣滩,显然,是有许多碣石的,很容易让人想起曹孟德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碣石山的碣石,多在岸上,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北昌黎,西嶂排青,东峰耸翠,披襟远眺,可见山岛竦峙,洪波涌起;碣滩山的碣石,却是滩中礁石,竖立如碑,野积峥嵘,居武陵雪峰两山夹一江的沅水中游,距离我住的小城,可说是近在咫尺,因其长风跳波,日光穿浪,云山雾绕,滩啸声声,而颇有令人胆战心惊、迷蒙诡异的声名。

“三垴九洞十八滩,滩滩都是鬼门关。”碣滩,作为十八滩之一,沅水流了多少年,碣滩的声名,便显赫了多少年。只是,因凶险湍急而名,并非碣滩的初衷,就像沅水河畔的女人,并不只是一味的宽脸大奶、泼辣霸蛮、喜怒皆形于色,还有更多的长身细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千百年来,人在草木间,不停地寻觅、打望,直到一片树叶,落入水中,改变了水的味道,改变了滩的形象,有了天造地设的碣滩茶,碣滩,自此,在惊涛拍岸之余,又变得温婉清泠,馨香四溢,人们由惊恐、畏惧而至眷念、生津,就连五大三粗的排工、船工汉子,飙滩冲浪后,也会架上鼎罐,汲水煮茶,无需“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的斯文,只需大大咧咧的牛饮,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四碗毛孔散,直至两腋习习清风生。

茶与碣滩结缘,或者说,碣滩与茶联姻,想来,都应不是偶然的事儿。因为好奇,我总想探一探其中的究竟。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述及沅水与碣滩:沅水又东径沅陵县北,汉故顷侯吴阳之邑也……因冈傍阿,势尽川陆,临沅对酉,二川之交会也……山深回险,人兽阻绝,溪水北泻沅川……山下水际,有新息侯马援征武溪蛮停军处,壶头径曲多险,其中纡折千滩。汉伏波将军马援征蛮,因水急浪涌,船难溯行,受困于碣滩附近的壶头山,道遇瘴毒,最终,左右虽哀其壮意,无奈却病死军中,一语成谶,马革裹尸。可惜,千年之后,明徐霞客布衣草履“楚游”时,其足迹仅限于湘东与湘南,未能目睹沅水及碣滩的曲岸、皎月、清浦、雪浪与绮霞,一支“朝碧海而暮苍梧”的丹青之笔,就这样被遗憾地错过。

所幸的是,八十多年前(1934年)的冬日,沈从文先生从北平回乡探母,眼见了沅水两岸的大雪覆盖了一切,苍山林野都白了头。先生沿江过柳林汊,泊缆子湾,经梢子铺长潭上行,入礁多水深、风高浪急的清浪滩,夜宿鸭窠围,次日再上行三五里,就到了北溶的碣滩。碣滩是一长滩,滩水相连,风顶风,浪对浪的,河水明显变得湍急,吞船之浪肆意翻腾,滩啸凄厉急切,雾如乱幡,山泽苍然,烟气缭绕弥漫,霏微嘘吸,肤腠生寒,分不清是水气、雾气,还是云气。沈从文的小船行到这里,白浪从船旁跑过,快如奔马,惊心眩目,河流已随山势屈折,再不能张帆取风,于是决定增加一个临时纤手,“一个老头子,白须满腮,牙齿已脱,却如古罗马人那么健壮”。小船上了滩后,老头子来取钱,沈惊奇地发现他“眉毛那么浓,脸那么长,鼻子那么大,胡子那么长”,“简直是个托尔斯泰”——这个“托尔斯泰”,就是来自碣滩附近溪口的飙船师傅,人快到八十了,对于生存还那么努力执着。当船到了平静长潭里溜着,天气转晴,日头初出,两岸小山皆浅绿色,山水秀雅明丽如西湖。忽然听见村中有炮仗声音,有唢呐声音,且有锣声;原来村中人正接媳妇,锣声一起,修船的,放木筏的,划船的,莫不皆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多美丽的一幅画图,一首诗!如今,随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大型水电站五强溪水电站的建成,滩水相连的“三垴九洞十八滩”,早已化作水波潋滟的“五溪湖”,旖旎荡漾,水平如镜,形成特有的高峡平湖库区小气候,云雾多,湿度大,阳光充沛,林木蓊郁,特别适合茶叶生长。当年的“托尔斯泰”的后代子孙们,已无滩可飙,也无需去飙,他们大抵要么进了城,有一份安安闲闲的工作,要么,做了碣滩茶场的制茶师,在茶香中芳华绽放。

谷雨前夕,我从县城出发,坐机帆慢船,专程去了趟碣滩。从凤凰山对面的河码头上船,顺沅水而下,过九矶、横石、北溶、朱红溪,经斑竹溪、蒋家坪,至简家湾码头上岸,沿途山光水色,壮气蔚然。时不时,可见两岸山石峥嵘险峻,重重叠叠,吊脚小楼隐在山石、橘柚、篁竹后面,如宋画一般,皴中带染,染中有皴,显得清寂、素静。远山,多在云气之上,青黛竦峻,峰秀甚高,山岚水雾随意涂抹,有着水晕墨章般的隐约起伏,且,渐远、渐小、渐淡。近岸,常年被河水舔蚀的岸石并不圆润,处处嶙峋瘦硬,嵯峨峭拔,岩上疏树葱郁,坡地草木葳蕤,一派不失法度的盎然。各样的鸟儿忽飞忽停,叽叽喳喳,似在山麓水畔开启一场灵动秀润的音乐汇。一泓泓涧流,从青坡绿岭间蜿蜒而出,淹了零乱碎石,汇成大小不一的平潭,潭中鲤鱼、草鱼、青鱼、翘鱼,恍若乘空,变着法儿跃出水面,也想看看两岸随风摇曳的奇丽景致。丰厚的河水浮了两岸的山,有时抬高,有时放低,全凭了水的性子。疏而不薄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青青绿绿的,晕染出簌簌的声响,带着鱼的味道、花的颜色、树的形状。碣滩,早已险滩全无,碣石也沉入水底,仿佛时间的遗骸,只适合在沉思默想中历历可数。

登临碣滩山,只见银壶山云蒸霞煮,驼峰挺立,荦荦大端处带了点“大漠孤烟直”的味道。山脚潺潺东流的一江好水,缥碧明澈,遥遥绵绵处,又烟水空濛,仿佛溢出时间之外。一垄垄的茶树,从山脚到山顶,依山循势,层层叠叠,曲折蜿蜒,像是大地的指纹,又似流水的旋律,翠气弥漫,起伏连绵,茂美而壮观。片片嫩芽,如鹰嘴,似雀舌,蘸了嫩嫩的光,翡翠般晶莹剔透,散发出同样嫩嫩的清香。一梯梯的茶垄间,有采茶姑娘笑语盈盈的声音传来,婉转而圆润,间或有采茶的歌子悠悠扬扬响起,拽得人的心尖尖满是自在翩翩的归鸿,可以将翠生生的灵魂轻轻浮起来。姑娘们身穿蜡染花布衫,有的扎碎花包头巾,有的戴休闲太阳帽,斜挎篾篓,婀娜的身影徐步款款,纤指在枝叶间灵巧地上下跃舞,瓣瓣细芽飞入篓中,像是滴绿的音符,在琴弦般的垄间恣意流淌。我缓着步子往上爬,滋茂的茶叶牵衣拂袖,随时触了额头、耳朵、鼻尖,到了半山腰,有亭翼然,名仙鹤亭,为纪念碣滩茶人刘先和而建,仙鹤即先和的谐音。在仙鹤亭,我气喘吁吁地揩了揩额头上浸出的汗珠,坐下来,抬眼四顾,视线所及处,环山皆翠,满目清烟,南北武陵,东西沅水,处处流光泛碧,女儿坪上云雾袅袅,神仙峰前烟光凝遐。我不由想起英国剑桥大学艾伦·麦克法兰教授所说的一句话:茶、咖啡和可可,只有茶征服了世界。

碣滩山,地处神秘而又奇特的北纬28°。这个纬度,贯穿了四大文明古国,有神秘的百慕大三角、著名的埃及金字塔、玛雅文明遗址、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以及传说中一夜之间沉没的大西洲亚特兰蒂斯……同时,特有的地形、地貌、地质与气候条件,有着特别适合茶叶生长的自然生态圈,中国十大传统名茶中,有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君山银针、祁门红茶等九大名茶都产生在这个纬度上下。如果说,上苍给了法国最好的自然环境种植葡萄以制佳酿,那么,上苍无疑给了中国最好的山水云雾来种茶、制茶,香飘整个世界。中国,作为茶的故乡,山川纵横,河流遍布,既涵蕴着万物的深情,也孕育着茶的滋味,吐纳着自然的芬芳与浪漫。

顺着北纬28°的阳光,攀沿中国从东向西的高度,上溯千里奔腾的沅水,在湖南“人头版图”的眼睛部位,会有一个美丽而神奇的“泊点”——沅陵。它地处中国地势从第三阶梯迈上第二阶梯的台阶上,北倚武陵,南靠雪峰,中间流淌着沅江酉水,万山耸翠,千河叠韵。走进沅陵,青山云雾,步步高升;走出沅陵,碧水东流,一马平川。林则徐盛赞:“一县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为君清。”沈从文感叹:“沅陵,美得令人心痛!”

这样一个泉清风舒、嘉木森茂的地方,注定会与茶息息相关。唐陆羽 《茶经》载:“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 ”炎帝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成为中国第一个发现茶的饮用功能与药用、食用价值的先祖。《世说新语笺疏》 引晋代 《伏滔集》载《习凿齿论青楚人物》明确指出“神农生于黔中”。习凿齿(湖北人),为东晋著名的历史学家,神农氏族的嫡系后裔,其言,自然颇有相对的权威性。 古“黔中”即指湖南西部,包括湖南沅水、澧水流域、清江流域,四川的黔江流域及贵州东北部一带(见《读史方舆纪要 · 历代州城形势 · 秦》 ),按 《辞海》 和 《辞源》所注,黔中即包括湖南境内的会同、沅陵、常德在内的沅水流域广大地区(即五溪地区)。

茶祖在湖南,茶源始三湘,神农生于黔中,为五溪人。作为“湘西门户”的沅陵,秦汉时称黔中郡,曾是整个大湘西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区域内外遍布着神农文化印迹及传说。如此,处处云山烟树的沅陵,自然堪为最早沐浴炎帝神农茶祖的雨露阳光之地。

无独有偶的是,唐陆羽《茶经》卷七引《坤元录》:“辰州溆浦县西北三百五十里无射山,云 ‘蛮俗:当吉庆之时,亲族集会,歌舞于此山。山多茶树。 ’ ”人们对陆羽《茶经》研究已逾千年,注疏之作可谓汗梁充栋,唯其茶山“无射山” 却扑朔迷离,一直没能找到具体的所在,成为茶界难解的千古谜团。貌似山穷水尽之后,烟岚流转,柳暗花明的是,施兆鹏、欧阳勋、蔡镇楚、余悦等茶界专家经过不懈的实地寻访,在丰富详实的历史、地理、民族、物产、气候、方言等第一手材料基础上,通过大量的探索性研究,终于形成了学界可信的结论——陆羽《茶经》中的无射山,就是距碣滩山并不远的沅陵县二酉苗族乡田坳村的枯蔎山。无射山,一场跨越千年的寻找,尘埃落地;碣滩茶,一段隐秘千年的厚重历史,横空出世。

沅陵碣滩茶,始于神农,茶缘无射,业继盛唐,扬名凤姣,盛于明清,大成于当下。唐·权德舆作陆贽《翰苑集》序云:领新茶一串作此字,即今茶苑之茶, “邑中出茶处,先以碣滩产者为最,后界亭茶盛行。” 又云: “极先摘者名曰毛尖,今且以充土贡矣。 ”据《辰州府志》载: “邑中出茶多,先以碣滩产者为最。”最在何处?最在质清,最在品贵,最在位孤,夜风惊竹时,积素闲庭,最宜饮一杯碣滩茶,苍简超逸,与天地对谈。

当我坐忘于碣滩山,且陶陶,独对满坡茶、一河水、数峰云时,不知不觉间,开始在自己的内心修篱种菊,心中所思所虑,便愈发清晰。花开花谢,都来几许?卷曲身骨,却内蕴芳华,相契着红尘深处的眷顾倾心:相传唐高宗第八子李旦因朝廷皇位之争,被武则天贬谪到山高水远的辰州,流落在胡家坪胡员外家,与员外千金胡凤姣一见倾心,私定终身。后来,李旦回朝廷即位,为唐睿宗,不久,即派员迎奉皇妃胡凤姣进京。凤姣冰心素洗,觉得重云积雾的碣滩茶,香高持久,鲜醇甘爽,于是择其佳制带往长安。睿宗与众大臣品茗啜饮后无不交口称赞,从此,碣滩被辟为皇家茶园,朝廷每年派人督造监制,碣滩茶被钦定为朝廷贡茶和国礼茶。天子与民女,皇妃与茶妃,一场驱山走海的御饮,一段与茶蔓生淋漓的爱情,使得碣滩贡茶名扬天下,并流传到日本、印度。一九七二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时,特地向周恩来总理探问“碣滩茶”。几近消匿的碣滩茶,在总理亲自过问下,由此重出江湖,并被总理作为“中日友好茶”赠送给田中角荣。故有诗人感叹:“栽培布局夺天工,碧毯铺陈十五峰。林溢乳香人欲醉,杯呈翠绿味偏浓。休夸龙井能消渴,漫道君山腋起风。唯有碣滩茶最好,知音海外话田中。”后世著名茶学专家施兆鹏先生也由衷盛赞:“盛唐一帝,中日二相,皆问佳茗何方?唯有碣滩茶香。”

在碣滩茶场,一群独具绝顶功夫的茶人,正屏气凝神,将姑娘们采摘回来的鲜叶精挑细选。摊放在簸箕里的单芽,芽叶肥壮,叶质嫩软,芽茸甚多。山色入帘,烟水潋滟,融合着土地与手掌的温度,茶人们有条不紊地杀青、清风、初揉、初干、复揉、复干、割脚摊凉、烘焙、摊凉、包装,每一道工序都小心翼翼,每一处本原都神遇迹化,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片树叶,而是山川终极的骨血,天地之间的精魂。眸色深秀的茶艺姑娘,一边手捧着条索细紧、色泽绿润、挺秀显毫的新茶,一边在庄子梦蝶的管弦丝竹里窃窃私语。一片茶叶,离开了树,沉浸于水,完成又一次活泛水灵的重生,让芸芸众生有了不疾不徐、无忧无惧、从容冲淡的灵魂皈依。云水禅心的音乐响起,仙鹤亭内,姑娘们手法娴熟地进行碣滩茶独有的茶艺表演。手腕带动手指,恍如描摹一幅精致的画,一点点,一笔笔,从心底晕染而出。熏香袅袅,梧桐映月去妄念,铜壶滴漏洗尘心;素手轻托瓷杯,鲸阁晓钟择妙器,虎溪云树候佳茗;陶壶注水,酉水拖蓝汲龙泉,金盆捞月养太和;眼笑眉舒,凤鸣丹山迎佳人,美女梳头润莲心;待沸水稍息,拎壶冲水,碣滩流瀑三重浪,笏山叠翠沉清江;水浸叶舒时,壶头夜月捧玉瓶,五溪春波展旗枪;轻啜慢饮中,二酉藏书悟茶香,黄草朝霞品茶心;清寂回味处,白田映雪通仙灵,五溪秋水为君清。

说实话,我是个粗人,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只是用玻璃杯沏上一杯新茶,任锋苗显露,银毫隐芬。茶与水相遇,只需稍待一小会儿,便见汤色黄绿清透,轻轻一嗅,缕缕栗香扑鼻,轻啜一口,阵阵回甘醇爽,整个身心为之一振,洇润惬意得莫可名状。茶叶在水中不断上下沉浮,旗枪初展,如鱼似虾,确凿是 “形若碧云茸如霜,巧艺天工芽中藏。清汤绿叶醉人眼,越夜长留齿颊香。 ”手握茶杯,如泡日月,恍惚间,看一叶浮沉,风云变幻,无不恰似人生,经受风霜的折磨,炽热的煎熬,寂寞的沉眠,滚烫的冲泡,起伏与冲淡相伴,失意与得意相间,涅槃与重生转换,青涩与馨香互联。一片树叶的故事,一段人生的际遇,都在随意沉浮中化作了诗篇,铺成了画卷。纵有烦恼三千,我且清茶一杯,不管浓淡凉热几时休,不问春花秋月何时了,只需云淡风轻的热茶一杯,有清清爽爽的须臾一瞬,亦可宽心静好,足矣。

记得周作人先生说过,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约三两知己,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我不知道,先生瓦屋纸窗下喝的是什么绿茶,设若先生在吊脚楼上喝的是碣滩绿茶,肯定会多多少少喝出武陵雪峰的高耸,沅江酉水的清越,楚辞章句的浪漫,巫风傩韵的玄秘,可抵的,或许不止是十年的尘梦。五万峰青山做营盘,三千里水路可通天。天地入庐,山水迢迢,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一个人,一段日子,若是相遇了碣滩,即是相逢千年的光阴故事,相约万载的山水奇缘。一杯碣滩茶里,有云的身影、风的轻吟、露的光华,有日月星辰的辉映、山川河谷的淡定,有乡间常忆的风景、人间烟火的回味。在一杯杯碣滩茶里,“王阳明书院举盏说心悟,董其昌宝殿清目谢活佛,林则徐借茶辰州撰清联,沈从文追香梦里回芸庐。”古之迁客骚人屈原、刘禹锡、李白、王昌龄、王阳明、秦纮、董其昌、林则徐等多有品茗,近人张学良、沈从文、林徽因、周恩来、袁隆平、沈培和、黄永玉、厉以宁等皆与碣滩茶结缘。

数曲清溪浮碧玉,一县好山催茶生。一段时间以来,我在沅江、酉水边的角角落落里,有意无意地走来走去,随处可见的多是以茶命名的村庄、溪流:茶冲、茶坡、茶秧坪、细茶坪、提茶坪、茶园坪、茶头坪、茶园垭、茶叶岭、黄茶溪、茶叶溪、中茶溪、茶溪口、茶路坪等等,这些地方,直到现在,庭前屋后,依然还多半种有茶树,当然,有的,仅仅只烙下一个带“茶”的地名,以示不可忘却的纪念。然而,无一例外的是,几乎所有的村庄,依旧散发出陈年的茶香,都有“三茶六礼”、红事“筛茶”分大小,白事祭祀“敬茶”唱孝歌,甚至“闹茶”的习惯。

在村庄的街头巷尾、田间地垄行走,耳边时不时会突然飘来一支婉转动人的茶歌:“正月采茶是新年,姊妹双双点茶园……”阵阵茶歌,有时是解闷儿的黄鹂,有时是交心的风雨桥,更多的,却是苗家、土家阿哥阿妹划向心河彼岸的渡船。平常,无论到哪村、哪寨、哪个人家,串门或办事,屋主人总会习惯性地在衣襟上擦抹擦抹手,架上鼎罐把山泉烧得哗哗响,为来人来客捧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要是来了贵客,还会郑重摆出茶盘阵夹道相迎。“茶七酒八”,差不多每个农人都是茶人,与人寒暄,不出三两句,免不了就会谈茶、品茶,话说得投机时,还常常还会来点板眼,按献茗、受茗、闻香、观色、尝味、反盏等六道礼序切磋村中特有的茶道,古朴客气,礼数周全。采茶时节,家家户户几乎朝暮不忘祭茶神,晨祭早茶神,午祭日茶神,夜祭晚茶神,口中多念念有词:“一杯茶,敬神仙,再把茶种撒满山,来年长出雀嘴来,根扎岩土嘴朝天;二杯茶,敬祖先,香茶一杯庆丰年,喝口清茶有清福,子孙后代享平安;三杯茶,敬土地,风调雨顺是丰年,高山弯坡茶叶绿,感恩报德万万年。”这些村庄,村人多生不离茶,死不舍茶。婴儿出生了,要用茶水洗眼洗澡,说是消灾、免病,易养成人。“家有一园茶,累得子孙爬”,女孩儿从小要学会摘茶、揉茶、唱茶歌;男人从小要学会种茶、制茶、品茶、熟稔茶道、茶俗。男婚女嫁时要送“三茶六礼”,且“一女不受两家茶”,茶的分量远远超过茶本身,显出格里格外的一种庄重与虔诚。人到寿终正寝时,家人总要在他的口腔里放上一片茶叶,说是灵不迷关,体不发腐,有茶神护佑,魂可升天。农闲时分,在官庄界亭驿一带,人们往往还喜欢“闹茶”。“闹茶”时,主人会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碟子”,碟子里有瓜子花生、金银蛋儿、兰花根、油炸红薯片、炒黄豆、爆米花、酸刀豆、辣椒萝卜等,再加上一些时令水果、糖饼、点心之类,用陶瓷壶烧足开水,放置在庭院堂屋中,扯起喉咙大声招呼,乡邻也绝不客气,纷纷络绎而来,有时三五人,有时三二十人,大家热嘴热身地拢手啜茶,脑门子发亮,天南地北的,大摆龙门阵,茶香四溢,唾沫横飞,乐此不疲,且谁家“闹茶”的人越多,时间越久,家运就会越旺。有时还兴起而行茶令,令至则歌起,或击渔鼓而歌,或唱限韵嵌字的“太平歌”,诸如“碣滩岭头春露香,青浪女儿手指长;过船爬坡采茶去,晌午归来茶满筐”之类,旋律跌宕起伏,歌词雅俗兼容,难怪,清代诗人张旬会在《辰阳竹枝词》中如此写照:“……谷雨节前采茶去……界亭新雨簇春纤,茶社新歌阿鹊盐……”

闲暇之时,或许是喜欢随便晃晃的天性,再加上茶园弥香的只此青绿,隔三差五的,我在各式各样的茶园中信步徜徉。春天,瓜瓢湾里的红星茶场,一畦畦墨绿的武陵山本土种群体茶,有点桀骜不驯,梓木香樟下,且清且明的小嫩芽,鹅黄着脑袋,羞羞答答地探出身子,在风中东瞅瞅,西看看,惹人怜爱。这座曾经的知青茶场,历经岁月激情燃烧的淬炼,万岁峰下,树成行,茶成字,绿了云朵,香了日子。情侣樟,见证无数青年男女因茶结缘的美好。婆婆岭,仍依稀可见张果老当年夸父山上架锅做饭,茶姑亭内沅江煮水斗茶的传说。衔远山满目秀峰,倚翠岭四溢香茗,柳林绿波,持续二十余年欧盟认证,天然,有机。瓜飘湾,一瓢在手,舀山舀水舀日月,一茶于山,茶竂茶歌茶天下。夏日,辰龙关下的十里茶廊,昔日的战火硝烟化作缓辔烟霞里的一路茶香。旭日阳光,暖浮晴色,温了一地的云影村舍,煦了一季的稼穑躬耕。金洲湾淙淙小溪,流出了茶区变景区的青葱妩媚;烟野田畴的片片茶叶,散发出茶旅深度融合的芬芳喜人。秋天,马底驿雷公洞、天湖池茶场,层林尽染,茶垄苍郁,茶农们躬身清理着垄间的杂草藤蔓,就像成熟的稻穗总是懂得弯腰和低头,每躬身一回,都是向山川、河流、大地的礼遇与致敬。冬日,清浪滩边的青山茶场,尽管在山岚水雾中显得有点老气横秋,然而零零星星的茶花,犹如白色的蔷薇,绽放出淡雅的花香,金黄色的花蕊随风轻漾,将蜜蜂关于春天的嘱咐一一记住。

在北溶、在太常、在官庄、在五强溪、在齐眉界,在云里,在雾里,在坡岭,在山涧,成千上万亩茶园,郁茂得渗人心扉,每一片叶子,都在蓄积足够多的水分,足够好的阳光,足够沁心的向往,靠实力“宠粉”,凭火热“出圈”,经过刘先和、谢长清、张干发、唐方烛、李树泽、曾次炎、舒珲、邓传健、王平等一代又一代茶人的匠心智造,碣滩茶,近者因“醉”而不闻其香,远者因“渴”倒倍觉芬芳,纵情于大风起兮,叱咤于鸿儒白丁,成为中国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中国高端卷曲型绿茶的杰出代表,先后斩获米兰百年世博中国名茶金奖、上海国际茶博会特别金奖等多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奖项。沅陵,因茶而荣,凭茶而福,获称“中国生态有机茶之乡、中国名茶之乡、中国茶叶百强县、全国十大生态产茶县、二0一六年中国十大魅力茶乡、沅陵无射山——中国茶文化名山”等多项荣誉。碣滩茶,有着“挑担茶叶上北京”的深情告白,有着中欧班列驶向东盟,加速“万里茶道”融入“一带一路”的急速远航,更多的国家与人民认识碣滩茶,品尝碣滩茶,用一盏茶的时光,丰盈彼此的年华,感受茶时光的美好。

撷一轮辰州月,掬几把沅水波,润生香荈,蓬勃其山,葳蕤于岸。时至今日,千年国饮碣滩茶的最新评估品牌价值已达31.9亿元,正形成百亿产业,其品类亦由碣滩绿茶拓展到碣滩红茶、白茶、黑茶、莓茶等,特别是新近研磨而出的碣滩紫茶——“紫袍”系列,聚千河神韵,承贡茶风范,融六大茶类精髓,首创出中国第七种茶类,重点打造紫芽、紫叶、紫片、紫饼、紫砖五个十亿元级单品品牌。陆羽《茶经》有言:“茶者,南方之嘉木也……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紫茶,自当为稀有珍品。虽然,在云南也有紫茶,但从本质来说,它属于基因变异的普洱茶茶树,因此仍属于普洱茶中的一款。碣滩紫茶却不同,水孕神机娴雅,地萌蕙馥幽华,采撷于武陵雪峰两山云雾之间、沅江酉水两水之上的紫岩之中,精选生长于紫色土壤中的紫色芽叶,严格按照“采摘、萎凋、晒青、摇青、发酵、初烘、复烘、提香、精选、后熟”等十道独创新工艺精制而成,鲜叶多紫色,干茶显褐色,冲泡后呈青绿色,饮后香甜回甘,紫气东来,别具韵致。

烟花日暖,云起峰间,日历并不说话,有风一阵接着一阵,大凡熟透了的果实,总是无枝可栖。坐在北纬二十八度草木碣滩的深处,我试图将自己坐成一座山,许是盯着水看的时间太过漫长,于是,山便有了水的模样,水便有了茶的滋味,心斋里,一壶茶的春秋,有时言之凿凿,有时又语焉不详。

枝枝叶叶的时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临风续水,闲闲地啜饮着一杯碣滩新茶,我似乎又一次看见:王昌龄在沅水河畔渴望“明年春水共还乡”;刘禹锡遥望一轮湘江月,举杯”照出霏霏满碗花”;明户部尚书秦纮在北溶的“安遇轩”中欣然:“轩中客常满,杯中茶不空”。一九三七年,一代文学大师沈从文,更是专门给居住在沅陵芸庐的大哥沈云麓捎信,要他为取道沅陵、南渡昆明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妇采办一些包括碣滩茶在内的地方食品,供他们路上好用。事后,这位被胡适誉为“中国一代才女”的林徽因给沈从文写信,倾述沅陵山好、水好、城好、人好、茶好: “今天来到沅陵,风景愈来愈妙,有时颇疑心有‘翠翠’这种人物在! 沅陵城也极好玩,我爱极了。沅陵的风景,沅陵的城市,同沅陵的人物,在我们心里是一片很完整的记忆,我愿意再回到沅陵一次,无论什么时候,最好当然是打完仗!”

苍山一别,再无别的苍山。从碣滩山坡看下去,冥冥中,似有遥远的船工号子响起:一声号子一声汗啊,一颗汗珠碎八瓣;一声号子一声胆啊,一声号子过险滩。喊声号子加把力啊,船过滩头把家还……急流险滩中,一位艄公,稳如铁塔一般立于船头,眼疾手快地左右挥篙,将船只调摆得像一尾春暖花开的鲫鱼,灵巧自如地绕过一块又一块礁石,避开一次又一次险境,任船只在水面上飞飘起来……我忽然觉得,正是这样的身形、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勇气,从过去到现在,从水里到岸边,从云山到雾海,才将无数的滩与茶、山与人、事与物,自然联姻,让一块块礁石,一朵朵浪花,一岭岭茶园,没有了界限,没有了隔阂,每一瓣从时间里拱出的嫩芽,都带着未晞的朝露,在霞光云影中泊来漾去,霑沐出眼前湿漉漉的尘世。当缕缕小风悄悄溜出来,每一片叶子都会微笑,都会鼓掌,都会圆融,每一滴露珠,都会澄澈晶莹,风起烟舞。

入夜,碣滩山上,山河远阔,云合雾集,一轮新月升上来,月亮,已然不是月亮,而是一枚最为诗意的徽章,别在茶人忙忙碌碌、一抹微澜的心上。

酥雨润花,草木碣滩,有微妙的瑟瑟声传来,似天籁,不远不近,不浓不淡,不浅不深。

欣欣然,醺醺然。

心美,一切皆美。茶香,一切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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