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邹氏舆地世家:地图,是邹家兄弟看世界的方式

[来源:潇湘晨报] 2021-01-10 14:12:50

文丨王砚

▲魏源故居

从隆回县城驱车至罗洪乡,至少要花费三四个小时。路上先经过魏源故里,司门前镇。从他家二楼书斋的雕花窗户里望去,已经看不见曾经流过窗前的椿溪河了。那条河弯弯绕绕,又流过数十里外的邹家故宅。魏源走出山村后,游历著书,成了“睁眼看世界”的先行者;比邻而居的邹家更是先后七代46人精研舆地,从而影响中国地理学长达两个世纪。

发轫:受舆地熏陶的吴瑚珊,嫁给不因循守旧的邹文苏,地理成为“家学”

隆回县罗洪乡地处山区,每年正月大雪一降即封山,车马难行。朝代的更迭影响与兵燹难以波及至此,邹文苏、吴瑚珊夫妇居住过的那栋老宅,两百余年后依然立在官树下村那口半月形池塘旁。五六幢两正四横的木板房错落其间,每两幢一字排开,中间青石小道;外匝以青石围墙,木构槽门。

如今,几户邹姓人家在这破败的屋檐下共同生活,柴草、农具堆放各处,庭院芜杂泥泞,村里的电工正忙着电线改造。随行的隆回文物管理局副局长戴鹤一旁唉声叹气,此前,他一直为邹氏故居申报第七批“国保”单位四处奔走,去武汉、贵州、长沙找专家,搜罗史料,巨细靡遗。遗憾的是,直到2013年,它仍“只是省级保护单位,没有经费维修”。尽管看上去邹氏故居与其它农家院落并无二致,但宅邸的选址和架构,仍能窥见“堪舆”用心。如,整个房屋前低后高,呈“太师椅”状;大门正对着一座名为“案山”的小山;门前的池塘刻意挖凿成半月形,“主钱谷丰盈”。

女主人吴瑚珊曾随父亲——老秀才吴兰柴研习过舆地之学,“周知天下方舆沿革,郡县四至”。当那个时代的士子们沉溺于科举,绩学之士致力于考据之时,偏居湘南小山村的吴兰柴却醉心舆地。这种未形成专门学科的“学问”,几百年来仅仅只是历史学家、经学家、训诂学家、文学家、金石家们的个人爱好与副业。也因为,在中国漫长的历史时期内,政权的兴衰、疆域的盈缩、政区的分合和地名的更改不断发生,许多大河频繁的决溢改道又直接导致地貌及水系的变迁,巨大空间和时间中,变化如此复杂,罕有学者可以随意进入这个研究领域。吴兰柴将他的天赋与热爱传给了女儿吴瑚珊,又将她嫁给了研究经学,但并不因循守旧的儒生邹文苏。邹文苏自辟“诂经堂”开班授学,上课内容却不止于经学,他曾仿古制作浑天仪、古衣冠、车乘、礼器诸模型以示学生,把自然科学引入了经史学堂。吴夫人先后诞下六子,在他们幼年,即亲自传授地理启蒙知识,时常借聚灰堆沙等小儿游戏,画山川图形,指授九州形势。地理学俨然成为了邹氏“家学”。

170年前邹氏所绘宝庆地图,和现代卫星测绘地图只有很小的误差

邹家六兄弟性情有别,长子汉纪聪慧,通晓音韵;次子汉璜喜读古书野史,精通医术;四子汉嘉诗文清雅;五子汉章喜好地图与兵制;六子汉池通经史,善舆图,晓音律、天文历数。其中,三子汉勋著述最丰,也最为特立独行。

如果不是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兴起的大变局,邹汉勋的宿命多半如两位兄长,在家乡著书立学,直到终老。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46岁的邹汉勋终于乡试及第,取得举人资格。第二年春天,公车入京,参加会试,落第。古代科考难度实在太高,与邹汉勋同时代的湖南名士左宗棠、江忠源至死也只有举人的功名,罗泽南仅仅是名生员。比他年长11岁的魏源于1844年考取进士,此时正在江苏高邮任知州。于是邹汉勋取道大运河南下,顺道到高邮拜访魏源。

邹位于隆回县罗洪乡官树下村的老家,距魏家不过35公里,两家分别居于望云山东西两麓,是真正意义上守望相助的同乡。邹在其任所盘桓半年多,相互切磋学问,并替其《海国图志》绘制世界诸国地图。而这段时间,大清帝国的南方正发生巨变。1853年1月12日,太平军攻克武昌,此时,曾国藩还在湖南境内训练他那支后来威震天下的湘勇。这年春天,邹汉勋告别魏源,一路小心避让太平军,直到初夏才到长沙。他已得到消息,胞弟汉章跟随着最早带地方团练与太平军交战的江忠源被太平军围困在江西。正一筹莫展时,命运鬼使神差,他竟然在长沙碰到了江忠源的胞弟江忠淑。二人一商量,决定向东同行,既是帮自己的兄弟,也是慷慨起意,共赴国难。

邹汉勋发挥了他擅长观测地形,绘制军事地图的能力,再加之骁勇善战,深受重用。但最终战死庐州。若非英年早逝,作为舆地学家的邹汉勋,极有可能将沿革地理学推至新的高度。他早年曾参与《宝庆府志》的修撰,这套道光年间刻印的府志现在被学界评价为天下名志,其中的《宝庆疆里表》即出于邹汉勋之手。他将宝庆所辖五个州县的地图绘得如此精细,以至有人将170年前邹氏所绘地图和现代卫星测绘地图相对照,发现只有很小的误差。《宝庆府志》纂成后,邹汉勋即受聘赴黔编撰贵阳、大定、安顺、兴义四府府志。前后历时七年修四府志,共计266卷。其《图记》绘制还要克服黔南“水难图,地难图,道路难图,山难图”的实地障碍,在地形复杂的贵州,终于完成了一个让历代修志者望而生畏的浩大工程。这套“条分缕析,体大示精”的贵州四府名志,被梁启超誉为“清代佳志”。

修志期间,邹汉勋还萌生了“讨寻沅、舞、辰、酉之源于黔之东”的地理考证计划,但遗憾的是,直到去世,溯源计划都未能实行。直到如今,翻阅邹汉勋所著《宝庆志局与采访绅士条例》,仍能感受到他的精准、深远,甚至趣味。比如,他强调方志的“实用”,“孰者为行旅之所凑集,孰者为道路之经由”,以做到使人“周知”。简言之,方志应成为“旅行者指南手册”。显然,邹汉勋的理论正渐渐跳出传统地理学的樊篱,不仅只是对地理现象作简单的描述和复原,而是开始探究新的表现方式和规律。近代地理学的微光已然暗中闪烁。

“胡图”重又被找出,因中华版图中清楚地标记了钓鱼岛、赤尾屿等地理位置

曾与三哥汉勋一起出生入死的邹汉章,亦是一代奇才。五六岁时,吴夫人教他“天下郡县方向”,从此痴迷地图,耽乐不倦。“凡山川险要,道路远近,莫不辨析详明,了如指掌”。他曾仿西晋裴秀制图六法,绘《舆地图》,将州县地图单独分绘,然后合拢,仍拼出一幅完整舆图,“其毗连分界处,无少参差”。有回他听友人谈论去过的山川名胜之地,一边听,一边徒手画地,结果画出来的地形图与实际相当吻合。这一手绝技深为曾国藩所赞,称其“精审”。1853年,江西解围后,他与三哥邹汉勋分别,奔赴湘军水师充营官。及至太平军攻克武昌,又受曾国藩派遣,潜入武昌城内侦探军情,协助清军夺回武昌。此后一直在江西、湖北与太平军作战,“击当阳,战蕲州,下浔阳”,身经大小六十余战。1859年,石达开围攻宝庆,邹汉章率师船及兵勇五百人往援,并以炮船助战。宝庆围解。

不久,又率水军赴广西作战,病死于军营。当死讯传到家乡时,汉章的妻子王氏闻讯“不哭不言”,给两岁的孩子喂完奶后,转身拔剑自刎。这个叫世可的遗孤由族中亲人抚养成年,他幼年时即表现出对天文的热爱,认识夜空中的每个星座。但忧郁也伴随终生,不爱说话,不怎么笑,也不喜著述,只在酒后将平生所知尽情倾吐,听他说“酒话”的人常常津津忘倦。他最终为酒所伤,去世时不到五十岁。邹世可曾尽数月之力,将俄文原著《亚洲北段图》译成中文,这大概是他唯一留存于世的译作。其精详受到了当时英国著名的地理学家傅兰雅的称赏。邹汉勋的儿子世诒性情持重自制,虽然喜欢客来,常饮酒欢呼,但不过量,微醺而已。有时整天端坐家中也不见有倦容。考试运和他的父亲一样不怎么好,屡不中第,干脆放弃。可是因为精通地理学,虽为布衣,却早已名动公卿,晚年退隐后,很少再与官员们往来,但好友刘长佑、郭嵩焘仍时常写信问其起居。邹世诒二十岁那年,应湖北巡抚胡林翼之聘,至江夏(今武昌)参与编纂《大清一统舆图》,因地图区域北抵北冰洋,西及里海,东达日本,南至越南,远超出中国范围,又名《皇朝中外一统舆图》,成图32卷,为当时中国最精审地图之一,时称“胡图”。


我在湖南省社科院图书馆见到了这套泛黄的“胡图”。清同治二年刻本,正是首发版本。2012年,几被遗忘的“胡图”又再次从历史尘烟中显现出来,因其在当时的中华版图中清楚地标记了钓鱼岛、赤尾屿、黄尾屿等小岛的地理位置。而它地理学上的重大意义却在于,邹世诒采用书本形式,将“计里画方”传统古法和经纬度新法结合运用,以南北400里为l卷,每卷包括纬差2°,并且创新图例,成为中国传统地图法向近代科学制图法转变的一个重要标志。

未曾被僻陋之地局限过,星空和大地都静候他们的探索

▲邹代钧之墓

去邹氏故居探访那天,冬雨绵绵,官树下村的路面泥泞不堪。我脚底打滑,一路趔趄,先是来到村民邹晓波开在路边的一家杂货店里,去看看他手中保存的邹氏族谱。他迟疑了一下,从屋内搬出一本线装厚书,印制粗陋,成印时间1994年。

尽管邹晓波生长于斯,同为邹姓,也仅仅只知道邹家出了很多大官,至于具体做什么,却并不清楚。仕途这种显赫又模糊的道路,似乎总要比做学问更让人向往。见我们有些失望,他建议我们去找找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位长者,可能还有一本更古旧的族谱在他手中保存。

老人叫邹其泽,今年86岁,有些耳背,加之浓重的隆回方言,交流颇为困难。他并不情愿出示珍藏的资料,推说某年已被文物局的同志拿走了。但我们很快发现,他对族谱中先人们的佚事说得八九不离十,各辈之间的关系清清楚楚,较之其他村民的一片茫然,实在令人惊奇。“您知道邹汉勋么?”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哎呀,我们都是一个老祖,怎么会不知道哩?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扫墓呢!”“这么说,您也是他们家族里的后辈咯?”“是啊。我的高祖就是邹汉池嘛,和邹汉勋是兄弟。”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八仙桌对面,一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那一刻,关于邹家幼子邹汉池所有的描述突然涌至脑海:父母早亡,由五个哥哥带大并传授学业,爱好诗文,“尤好治《左氏春秋》”,性情恬淡,乐善好施,哪怕施尽家中粮食,也从不以为意。晚年欲修《湖南通志》,惜乎中途病逝……在邹家一众能算能武的“理科生”中,他的文艺气质最为浓郁。眼前的邹其泽大概也承继了相类的气质吧,在他身后,简陋的居室墙壁上,正挂着一幅竹制的对联。

“我比邹代钧小一辈。”老人缓缓补充道,末了又追来一句:“你们知道邹代钧吗?他是邹汉勋的孙子,在武昌办了一个舆地学会,就是后来的亚新地学社。他的墓,就在那边山上。”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离邹氏故居不远的一处山头,正是这个将家族舆地事业发扬至极盛的中国近代地理学开创性人物——邹代钧的最后栖居地。他跟他的父辈一样,从未被僻陋之地局限过,而星空与大地,也只从来静候那些深邃辽远的探寻眼光。以罗洪为原点,从中国到世界,较之先辈,邹代钧将在纸上造就更为广阔的地图王国。

[责编:廖慧文]

10号楼

热新闻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