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的湘大

[来源:棋禅一味] 2020-11-19 10:21:31

2019年的一天,湘大招生就业处召集几个人开会,说是商量招生宣传事宜,说到制作招生宣传片,我便推荐了一个选题,说,可以拍一个片子,就叫“一家人的湘大”。我以我们七九中文班的喻名乐兄为例,说他就为七九中文聚会文集写过一篇文章《一家人的母校》。他自己跟我一样,16岁,懵里懵懂的,就进了湘大。毕业去外省读研,然后又回母校任教。后来去了一家报社。2009年,他又把儿子也送进了湘大。他说:

儿子在湘大由本科而硕博连读,明年就要毕业了。我有一个“家庭梦”:让他留校当老师,让他给我生几个孙子孙女,让孙子孙女从湘大幼儿园读到湘大博士毕业。这个实验将再一次证明,在我们一家人的心中,湘大不仅仅是我们全家人的母校,湘大也不仅仅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学,湘大就是我们一家人永远的精神家园。

这个实验,从1979年秋天开始——

我们班还有另一位同学,毕业后在某地市任职,正值盛年,却因为一场病,从此不起。临终前,将正读高中的儿子托付给曾经同寝室、当时已经是湘大校级领导的一位同学,说:拜托了,希望儿子以后也能进湘大。

这感觉,就是临终托孤啊!

后来,这为英年早逝的同学的儿子,果然以优异成绩也考进了湘大……

大家听了我的讲述,都说这题材、这角度很好。然后补充,一家人的湘大,其实有不少这样的“一家”。如今新闻系在读的一个学生,一家三代就都是“湘大人”。我说,有机会可以去访谈一番。一家人的母校,湘大的历史、人情、风物、四季……就都尽在其中了。

这位新闻系的学生叫谭韵,来自常德安乡,如今已是大四。

她的爷爷,八十年代就曾就读湘大,大约是在职的成教(当时叫干训班)之类。

旋梯书苑的张雷和新闻系的研究生肖振锋曾自己搭车,辗转几趟,去安乡拜访那位爷爷。据说老爷子因有母校的人来,特兴奋,几个小时,话语滔滔,絮絮不休,还留他们吃饭。是啊,尘封的往事,终于有了合适的倾听者。

寻访一家人的湘大

后来,因为疫情的原因,这“一家人的母校”的片子,一直没能启动。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国庆的一个下午,便约了已是湘大“学三代”的谭韵同学,在旋梯一叙。

我问,上大学选择湘大,应该跟你的家庭,跟爷爷、父亲有关吧!

她说是的。尽管她的父亲没能上湘大,但她的一位小姨,九十年代本科在湘大就读,现在常德。还有一位姑姑,不是亲姑姑,但与她们家很有渊源,读书、工作都在湘大。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父亲在湘潭市做生意,所以那时她就来过湘大。

我问:对湘大的第一印象如何?

她说:就是觉得湘大好大,其他各方面的印象也挺好。

我说:进了湘大,没有失落感吧!

她说:没有,一来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很快就融入了,没有一点违和感。

我问:大学四年,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她说,新闻系的老师都很好。像华进老师,还时不时找他们谈心,像个大姐姐一般。还有寝室的几个小姐妹,属于互补型的,大家在一起很开心。

我说:听说你现在是在湖南广电实习,快要毕业了,除了毕业论文,也许可以把镜头对准湘大,留下一点什么。就像新闻系已是研究生的肖振锋,现在就在拍纪录片《寻找彭燕郊》。其实,不光是湘大的前辈大师们,学生的日常生活,也有许多值得记录。

她说,是的,她们几个安乡的同乡,高考后就曾做过一个关于安乡的公众号,她们说:世界上本没有安乡,是安乡人创造了了安乡。还曾经引起许多安乡人的关注。

我说,湘大也是,世界上本没有湘大,是湘大人创造了湘大。我们每一个湘大人,事实上也都在创造湘大的故事,书写湘大的历史。

然后,我们相约,什么时候叫上张雷、肖振锋,让他们带好行头,去常德,去安乡,找到她小姨,或者再听听她爷爷,讲湘大的故事……

1979年,4岁的陈方随父母从吉林大学来到了湘大。

我的《湘大八记》陆续发表的时候,在湘大度过童年,如今已是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的陈方时不时会留个言,我也经常会把她的“回忆”嵌进后续的文章中。然后她说:

谢谢何教授把我的留言写进自己的美文!关于湘大的每一篇都认真看了,那些黑白照片上的影像与我记忆中的湘大更加吻合,每次我都恨不得拿放大镜来仔细看,希望能找到多年前在那儿生活过的蛛丝马迹。在何教授的文章中,湘大是一个孕育才子、散发灵气的地方,而对于我,她是我的童年,是遥远而又快乐的乌托邦,虽然永远都回不去了,但一想起来,心里就会充满暖意和那种叫作幸福的感觉。

其实,在陈方的父亲陈刚政老师的回忆里,湘大远没有那么“美好”和“幸福”。作为江苏人,当年“闯关东”,在关外生活二十多年,因为想念南方的大米,还有远方的“江南”,来到湘大。终于,“鱼米”都吃上了,但起初只能住在附近农民的房子里,然后,有了两斗蛇公和蛇婆的故事。

陈老师回忆,两姐妹在堂屋用澡盆洗澡,油灯光中抬头伸手要去拿凉衣绳上挂的浴巾时,惊见一条近两米的大蛇,张嘴吐舌,正试图从凉衣绳上垂身下地,吓得两个孩子大叫,光着屁股往外跑,陈老师拎了一根木棒进来,把蛇打死了。过了几天,那母蛇却“寻夫”来了:

这三个昼夜,我竖耳细听屋里动静,夜深人静时,我听见过“丝、丝、丝”的蛇叫声,很奇怪!这种声音刚一发出,老鼠们立马吱吱叫着四处逃遁,好长时间消声匿迹。终于到了第三天中午,糊墙纸瑟瑟作响,我察觉这是蛇婆真的来了!隔着蚊帐己爬近我枕边的墙角。不必也不忍惊动午休中的妻儿,我一人起床,拿了一把夹窝煤的铁钳子,悄悄靠近蛇婆,说时迟,那时快,我伸钳一夹,因力量不够,蛇顺墙角向上逃遁,我势迫无奈,伸左手紧捏铁夹,右手一把扣住蛇七寸要害,把蛇婆生擒在手。蛇身扭曲着拼力争扎,尾部凉凉的都缠上了我汗湿的胳膊,我紧抓不放,后退几大步将蛇拖至开阔处,连火钳带蛇往地面猛力连砸几下,这蛇婆子马上休克过去。赶紧,被我装进网兜。后送给了朋友,蛇胆入药,据说可治眼疾……

没几天,这“斗蛇记”故事在校园里广为流传,还得到学校领导在全校大会上的表扬,说广大教工如何不怕艰苦,克服困难,为学校建设作贡献……

这成了湘大当年如何艰苦创业的生动例证。

而这一切,在陈方的记忆里,并没有留下苦涩的痕迹,反而时间越久,越只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

陈方父亲选择来湘大,除了想念江南和南方的大米,还有就是当时学校许诺办俄语专业。最终,俄语专业没能办成,于是,1984年,教俄语的父母离开了湘大。

对陈方来说,湘大,便成了她的童年。而她上的湘大幼儿园、子弟学校,便成了她心目中的“母校”。

当然,对陈方一家来说,湘大五年,最终只成了他们家的一段“插曲”。而对有的人而言,童年时来到湘大,可能从此就跟湘大一生一世了。

也是在1979年,也是4岁的时候,一个叫周凌云的小女孩也来到了湘大。

那时她的父亲是长城乡的乡长。湘大就在长城乡,他父亲就算是“现管”了。学校为了工作的方便,就把她当医生的母亲调进了湘大医院。

后来,他父亲又做了湘潭市湘江区(当时湘大所在的区)的办公室主任,之后进了湘大的干训班,两年后毕业,成了湘大的校友。

1991年的一家子

而4岁的周凌云,从湘大幼儿园,到小学、中学,跟着湘大一起成长。她说,那时的湘大,一出校园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春天里有大片大片的紫云英。她们每天放学都去田野里玩。还有,图书馆后面的泉山,就是她们的神秘园……

长大后的周凌云,学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分配到深圳市人民医院工作。她说,“特区的繁华,海边的阳光,依然敌不过羊牯塘原野上野花香和书香的召唤”。8年后,她又回到三拱门里了,进了湘大医院,治病救人,又是八年。然后到学校图书馆,做起了传承书香的文化事业。

周老师说,她公公一家,也都是湘大人。婆婆在幼儿园工作,公公是放电影的技师。有学生来图书馆,想了解湘大放电影的历史,她说,她公公就是一部活字典啊!从一教边上的草坪挂幕布放电影,到露天电影场,再到俱乐部,都是她公公负责放映。

我问,那你老公呢?记得你给我发过几个小男孩在沁园的沐风亭舞剑的照片,你们是子校同班的同学吗?

她说,不是,他大一些,他们家和我们家住对门。

青梅竹马啊!我笑,说:现在他在哪里呢?

在校办。

原来,是两家人的湘大啊!

跟周凌云老师认识的时间其实不长。起初是在教工的韶峰文学社,后来图书馆做“悦读湘大”阅读文化系列活动,请我作过一次讲座,讲金庸武侠小说与中国文化。那次活动还有一些环节,图书馆组织学生拍摄的姜书阁先生纪录片《道路》首映,还有全年阅读文化活动颁奖。后来,又不断看到图书馆主办的湘大大师系列展览和其他各种阅读文化活动,周老师都是具体的策划、实施者。前些时,周老师跟我说,图书馆要做一个彭燕郊诞辰百年纪念活动,有传记片《寻找彭燕郊》首映,同时请长沙理工大学易彬教授作一个关于“彭燕郊百年回顾与前瞻”的讲座,请我主持。我说,彭老师是著名的诗人,也是我们的老师,义不容辞。那天,我说,安守边缘、“默默者存”的彭老师,以其坚韧与不屈,又成了一棵“风前大树”。彭老师既体现了一种可贵的诗歌精神,也是湘大的精神。感谢彭老师,感谢参加活动的嘉宾和同学,感谢图书馆,也感谢活动的操办者周凌云老师的付出,让我们拥有了一个“无色透明”的诗性的美好的下午。

教育是一首诗,一个有情怀的大学,也就有了一种可触摸的温馨。而情怀、文化传承,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付出。

《湘大八记》在微信公众号上发表的时候,负责学校“国内合作办公室”(有老师戏称为“国办”)的朱向群老师时不时会留个言,说八记里写的每一处地方,她都能找到熟悉的记忆。因为她父母就是最早的一批“湘大人”,而她自己,被称为“教二代”。

1974年,湘大复校。这年的8月5日,她的父母作为第一批建校者,来到了当时还只有一个校名、校址都未确定的湘潭大学筹备处。于是,10岁的她,也随父母一起来到了湘大。

1981年,中专毕业后,她又分配回到了湘大工作,不知不觉中已经在湘大生活了46年。她说:

湘大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花草树木每一块砖瓦都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和湘大同长大。无论在什么场合,无论和什么人,每每提到湘大时,我的心中总有一种藏在灵魂深处的情愫。

奏一曲湘大之歌

与湘大同长大的她,见证了学校怎么选址,怎么找到羊牯塘这块荒地,怎么建起工棚、租借平房办公,还有,湘大怎么自己办起了子弟学校,把当时的家具仓库腾出来作为教室,怎么作为小学生,参加了1975年学校恢复办学的第一场开学典礼;同时也见证了那时办学的艰苦,老师们最初借住在农家:

记得当年有一个老师,应该也就三十来岁,正是年轻力壮,借了个独轮车往家里搬东西,没掌控住,一下子翻到了田里,那个尖尖的车把一下划在脖子上,一直划到下巴,伤得不轻,正是三伏大暑天,只见他脖子上裏满了厚厚的纱布,硬着脖颈在外面走,像穿着个高领毛衣,逢到别人叫他,他要整个上身旋转过来才能看着你和你说话。还有一些从北方调来的老师,没有体验过南方的潮湿闷热,当时的农村很多人家都没有通电通水,老师们就用水桶装满冷水,把脚泡在水桶里防蚊降温,在煤油灯下看书备课;白天要上课、参加建校劳动,回家要自己种菜、挑水做饭……

后来,老师们陆续搬进了学校的新居。

后来,朱老师自己也结婚生子,组成了自己的“一家人的湘大”。老公也是湘大子弟,现在环境与资源学院做党总支书记。女儿在法学院读的博士,在外国语学院当了6年老师,现在在别的学校做博士后。

朱老师说,她们家可算是一家三代湘大人。她还推荐说,还有唐旭丹老师一家也是,父亲、老公都是学校的教授,儿子湘大本、硕、博毕业,现在留在材料院工作。

就这样,不小心,为湘大奋斗了大半辈子,见证了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美丽”。

然后,准备在这块土地上,终老一生。

朱老师曾经发给我关于湘大、关于她自己的许多老照片。当年的办公楼、露天电影院、图书馆,当年的南阳村、东坡村、秀山、情人坡,当年一田、二田的水塘、画眉潭……历历在目。

有一次,我跟她说,很想做一个影像中的新旧湘大,你可以在老照片拍摄的地方,再拍一组现在的照片么?

她说,好创意。可惜,有的场景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说,没关系,那地方还在啊!

新与旧,苦与乐,几十年的光阴的故事,就都蕴含在那里了。

想想,就很令人期待啊!

2020.11.18

[责编:胡孟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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