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 寻味渌口

文 | 李玮

中秋月的清辉还未完全褪去，往日记忆悄然涌上心头，胃里的馋虫跟着苏醒了。

我在已更名为渌口区的株洲县工作了八年。那时，渌江的晚风总能温柔吹散一天的疲惫，老街青石板上的苔藓记着我匆匆的脚步。遍布城区与乡野的那些小餐馆，虽多是不起眼的门面，却藏着令人回味无穷的味道。时光远走，那些味道像长了草一样疯长，于是，我开车前往渌口，寻找一口魂牵梦绕的饭菜香。

车轮碾过乡间小道，直奔离城区十来里的唐园山庄。记忆里，这里曾是推杯换盏的喧嚣之地。顺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幽静倒是幽静，可眼前的景致却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有点对不上号。直到那扇熟悉的大门撞入眼帘，心却凉了半截——四门紧闭，铁锁生锈。我仍记得当年的盛景：湖光山色，人声鼎沸，划拳声与笑语声顺着山风飘出老远，那口大铁锅里翻滚的土菜香气，曾勾住过多少食客的胃和魂。如今，唯有那方山湖依旧泛着微澜，湖边的曲廊还在，只是朱漆剥落，再不复当年的光彩。风穿过廊柱，发出低哑的声响，像是替散去的旧时光叹息。我站在空荡荡的庭院前，想捕捉一丝当年的香味，却只嗅到一把湿冷的秋意。

悻悻然下了山，又把希望寄托在晓岭山庄。谁知，迎接我的依旧是物是人非的落寞。半掩的大门透着几分萧瑟，架在山塘边的廊亭显得破旧，连生意的影子都摸不着。塘边倒是有几个垂钓的人，可那孤零零的背影，似乎也仅仅是为了钓鱼而钓鱼了。两次寻味扑空，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车窗外，秋风吹过路旁的杂草，起伏着，一如我此刻空落落的心情。

日头渐高，肚子咕咕作响，脑子里忽地闪过一道红艳艳的影子——渌口老街的辣妹子活鱼馆。那剁椒鳜鱼是一绝，鲜鱼配红椒，再浇上渌江边几十米深井打上来的甘甜之水，光是想想就让人口舌生津。

车头一转，扎进老街。这回景象大变，从前那条灰扑扑的街，如今繁华不少。一打听，区政府改造了老街，沿街铺面翻新，还立起了几座飞檐翘角的徽派建筑。街角那些老树还在，枝叶依旧繁茂，路边的石墩子换了新样。鱼馆对面那座上世纪轰隆隆响的大米厂，摇身一变改造成了粮食博物馆，有人进进出出，倒也添了几分文旅的雅致。街巷变了模样，但愿那口老味道还在。

还好，辣妹子活鱼馆是开了门的。门口簇新的花篮红得扎眼，老板娘依旧笑盈盈的，说歇了近年把，今天才重开张第十天。好险！差一点，这口饭菜的念想就又落了空。店里灶台升级，装修敞亮，老板娘拍着胸脯保证：厨师还是那个厨师，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我落了座，本想点那叫人流口水的剁椒鳜鱼，可一个人终究吃不完这多，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了份我爱吃的辣椒炒肉，再加一个小炒茄子。其实，这辣椒炒肉也是下饭的神器，土猪肉煸出的油脂晶莹透亮，裹着碎红椒的清香，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咽下两口唾沫。

菜上得快，乡里土茄子的紫亮和青辣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隔壁桌三个中年汉子正等菜，闻着味儿探过头来，问老板可是本地的土茄子。得到肯定后，三人齐刷刷地望着我这盘菜。其中一个凑到跟前问：“兄弟，我吃一口可好？”我笑着点头。他夹了一筷子进嘴，啧啧连声说好。我摆摆手：“再夹点，再夹点。”三人也不扭捏，各自象征性地夹了些，连声道谢。他们眼里透着家乡人的清澈与直爽，没有半点生分。

不多时，他们的菜上了，正有我心心念念的剁椒鳜鱼。他们热情地让我尝尝，我摆手婉拒，谁知其中一个竟端起盘子，径直夹了一条鱼放到我碗里。那鱼肉蒜瓣似的，沾着红彤彤的汤汁，热气腾腾的，一下就把生分给蒸没了。一口下去，鲜辣交织，井水的甘甜也在舌尖打转，真是绝了！鱼肉紧实弹牙，剁椒的香辣恰到好处地激发了鳜鱼的鲜美，那口深井水仿佛带着渌江的灵气，把鲜辣都串了起来。我们边吃边聊，才知他们也是在渌口工作过，现在调回了市里，趁着休假来找寻先前的味道。一条鱼下肚，我已经饱了，看着剩下的炒肉和茄子，便问他们若不嫌弃可否分忧。三人爽快答应，两桌菜就这么在几双筷子间融成了一桌。

走出鱼馆，秋阳正暖，前两处寻味的怅惘早已被这顿饭熨帖得平平整整。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曾说，城市是生人社会，对门不相识，防备心重；而中国传统乡村是熟人社会，基于人缘、地缘等关系，形成了一种紧密的人际网络，抬头低头皆是温情。渌口虽已改了区，划了城，可在这顿饭的夹菜换菜间，我分明觉得，那乡村的底色从未褪去，也许这就是社会学家后来所说的“无主体熟人社会”吧。那不加防备的筷子，那递过盘子的手，分明还是当年那个淳朴的渌口。时光改变了模样，却到底没改变这方水土的人情味。

这人情味，就像那口深井里的甜水，任地表怎么变，地底的泉眼始终沁凉如初。此番寻味渌口，不仅寻到了未改的佳肴，更寻到了这流淌在街巷间、饭桌上，历经岁月的乡情至味。

我想，这人情味可能是渌口最醇厚的锅底，足以抵挡物是人非的苍凉。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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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张建平

三审：周小雷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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