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副刊(6)|张毅龙:灯下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0 10:51:44
张毅龙
这习惯,起于早年在湖南教育学院任教时。讲“文学湘军”,我常带泛黄的《湘江》剪报进课堂。后来调至省教育厅,读报未断;退休后,读报的地方换到老干活动室。靠窗立着报架,头顶一盏旧日光灯管,光线不算明亮,落在纸页上却安稳。管理员老周熟知我的喜好,早早把报纸放到窗边座位,偶尔续上热茶。
每周五到老干活动室,我读《湖南日报》,必先翻《湘江》副刊。室内只有翻报轻响,间或传来落子声。周五读报,多半随性。湘人旧事、书画风物随意翻过,真正让我停下的,常是《湘韵》里名家新作与青年习作。有的句子生涩,有的只一两句见灵气。读到这里,我会怔一怔,想起讲台:该细讲,还是留白?
这样出神的时候,我会想起当年教室。那个沉默的学生,作文本里夹着《湘江》剪报,小声问我,普通人写的文字能不能登上报刊。我告诉他,副刊留有普通人的版面,但要看文字质量与编辑选题。后来他考上师范,回乡执教。再收到他的消息,是数年前寄来的一份剪报,是他班上孩子写田埂读诗的习作。剪报边缘留着反复折叠的毛边,附言写在边角,字迹小而用力:“老师,我也带学生读诗了。”附言到此为止。我不知道他守在乡间讲台这些年,是否也曾有过动摇;他附言里没提,我也没问。我几次想回信问问,笔尖落纸又停住,最终只把剪报夹进抄诗本。那页纸比别的页码都厚些。
夹在抄诗本里的那份剪报,让我惦了许久。今年湘西有乡村阅读活动,我便去了。活动结束后,一位县里的老师说附近村小还在带学生读诗。听见校名,我心里一动,便托他带路,没提前打招呼。到了门口,校牌旁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校名,字迹我认得。一位老师引我到后排坐下。门廊那盏灯亮着。
上课铃响,校长走进来。他兼着高年级的课,手里只捏一支粉笔。他抬手写板书,袖口磨得发白,粉笔字一笔一画,跟当年作文本上的字一样用力。他没看见我,讲古桥。讲到桥墩水痕,有孩子举手问:“那是不是湘江留下的字?”他没急着答,领孩子们走到门外小溪边。一个男孩蹲下,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一道,说桥就是这样。他问水从哪儿来,孩子们七嘴八舌,没人答全。后来不知谁轻声说:“水痕会变。”声音不大,只有一个孩子把它记在本子上。本子很旧,页角卷着,翻得发亮,封皮是牛皮纸。
回到教室,他没把这句话讲成定论,合上课本,让孩子们在门槛上蹭蹭鞋底。当年灯下,我也曾这样,不急着把一句话说完。下课铃响,孩子们往外跑。他送孩子出门,回头看见后排的我,先一怔,粉笔在指间顿住,随即把粉笔头丢进窗台边的铁盒,快步走来。走到跟前,他嘴唇动了动,才叫出一声“老师”。他领我到那盏灯下站了站,灯罩上积着薄灰,拉绳磨得发亮。
我站在溪边多待了一会儿,看那道泥痕被新踩的脚印慢慢盖住。那个记本子的孩子落在最后,把本子塞进书包,又回头看了一眼溪水。我忽然想起当年那句“要看文字质量与编辑选题”,其实没说全:普通人写的字,也得有人接着读。水痕会变,字倒留得下来。
从湘西回来,我仍每周五去活动室读报。头顶旧灯依旧照着摊开的报纸。我折好报纸,从抽屉里取出抄诗本,翻到末页,把“水痕会变”四个字添上。前一页,学生那句“我也带学生读诗了”还在;这一页,新添的四个字落在纸上。两句话,隔着岁月,在灯下静静相对。抄诗本又厚了一点。
前些日子拿到《湖湘文化》读本样书,翻到一页乡村孩子写溪水的习作,又想起那张发脆的旧剪报,便从抄诗本里取出,夹入书中。剪报曾在灯下反复读过;如今夹进读本,翻过去,下一页就是别人的字了。纸页虽旧,翻动依旧有清脆声响。
如今每逢周五,我依旧到老干活动室读《湘江》。老周远远看见我,便示意报架。读完副刊,遇到动人的小诗,随手抄录。窗外湘江奔涌向北。湘西村小门口那盏,此刻也该亮着吧。报架上的报纸被风翻起一角,又轻轻落下。我伸手按住,看见《湘韵》上有一首小诗,作者的名字我不认识,诗倒读了两遍。抄诗本还摊在膝上,末行空着。灯下,总还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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