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平溪江畔至今回响“国立十一中”的朗朗读书声

邓星洪

抗战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无数校园在炮声中化作瓦砾，无数少年在逃亡路上失学流浪。而在湘西南雪峰山下的洞口县平溪江畔，一座收容流亡青年、弦歌不绝的名校，却在竹篙塘的祠堂寺院间拔地而起。它就是抗战时期创办于武冈县竹篙塘（今洞口县竹市镇）的国立第十一中学。八十余年过去，这里仍回荡着“殷忧启圣，多难兴邦”的琅琅书声，一段以读书救国的传奇，至今令人感怀。

创建于抗战期间的烽火岁月

国立十一中，诞生于国难深重的1939年。

“九・一八”事变后直至整个抗战时期，为收容从敌占区逃归后方的失学青少年，也为民族未来保存一支新生力量，国民政府先后创办了三十四所规模庞大的国立中学。

1938年11月11日，湘北重镇岳阳失守；次日长沙 “文夕大火”，数十所中小学一夜化为瓦砾，近万名学生流离失所。据估测，当时湖南全省流亡失学的青少年不下三万人。曾在湘主持民众训练班的杨宙康先生，将这一情况上达重庆教育部，1939年4月，教育部电令杨宙康放弃赴渝任职，留在湖南筹建国立第十一中学。

受命之后，杨宙康立即组建建校筹备处，兵分多路、齐头并进。他们深入临湘、岳阳敌占区抢救流亡少年护送到校，又在沅陵、常德、湘潭、耒阳、邵阳等地布设考点，使全省流亡学生皆可就近报考。

洞口县竹市镇鸟瞰图

校址选定在武冈县和康乡的竹篙塘（今洞口县竹市镇）：这里远离粤汉铁路，不是敌军进攻的主要目标；有战事公路与川、滇、黔、桂相通，经费不易断绝；地处雪峰山下、资水之滨的广阔平原，盛产稻谷油菜；尤为难得的是，方圆五六里的地面集中建有五栋大型祠堂、一所中心小学和一处寺院，主人均自愿无偿出让作校舍。1939年秋，学校正式开学，最初录取流亡失学学生二千余人，鼎盛时全校师生员工达三千人。

学校设校本部、高中部、初中一部、初一分部、初中二部、女生部、师范部、职业部，各部相当于一所独立中学。为支撑起这个集“管教养护”于一体的特殊大家庭，学校自建图书馆、医院、印刷厂、民众教育馆、附属小学和大型运动场，还创办了对外发行的铅印校刊《资声》，并在竹林深处建起“竹林村”“集贤村”两处教师新村。

1940年8月，因物价暴涨、经费日蹙，学校将师范部、职业部拨交湖南省办（师范部演变为洞口师范，职业部发展为后来的安江农校、今怀化职院），初中二部并入初中一部，遂形成校本部、高中部、初中部、女生部的格局，学生稳定在一千五百人左右。1942年4月，杨宙康调任西北大学教务长，李际闾继任校长，萧规曹随，继续艰苦经营。

国立十一中学继任校长李际闾

1944年7月，日寇相继攻占长沙、衡阳，紧邻湘黔公路的竹篙塘完全暴露于敌人之下。8月，校长李际闾接连收到武冈军校李明灏、王耀武司令部的紧急军情通报，连夜部署搬迁，学校西迁溆浦县龙潭、辰溪、松溪口、潭湾；1945年4月再迁辰溪；抗战胜利后改归省办（1946年7月更名“湖南省立第十一中学”）迁至岳阳，1949年11月与岳郡联中、岳郡联师合并，成为今岳阳市一中前身。

在洞口竹篙塘办学五年，在烽火中两度播迁，国立十一中始终未曾中断琅琅书声。

以“人格教育”提升教育教学水平

国立十一中虽处乱世，却以超群的办学质量饮誉全国，被称为“中学的牌子，大学的班子”。

国立十一中学校训

创校之初，杨宙康与同仁反复磋商，确立“以育人为宗旨、完成人格”的办学思想，把“忠义、切实、勤劳”悬为校训，把 “生产训练、人格教育”定为治校两大方针，并亲作校歌：“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八方子弟，萃集一堂。忠义、切实、勤劳，悬为圭臬；生产训练，人格教育，精神贵发扬。”这一办学宗旨被贯彻到生活、学习、教学的各个环节。

师资是质量的根本。建校时正逢许多大中学校内迁或停办，学校精挑一批学有专长的教师，200多名教师多为来自全国各地的名流学者，其中留学日本、美国者及大学教授有20余人。杨宙康曾不无自豪地说：“我们是中学的牌子，大学的班子。” 这支安贫乐道、拖不垮打不散的教师队伍，成为学校最宝贵的财富。

课程设置也独具特色。生产劳动为每班必修课，每周三课时；童军活动教授战地包扎、方向辨别、旗语通讯、野炊露营、防空防毒等；高中部每周三课时军事训练，教完《步兵操典》《射击教范》《阵中勤务令》等普通军校的全部课程，要求达到普通军校毕业水平，一旦国家需要即可应召入伍。学校还以足球为校球，练成一支过硬球队，1941年在省运动会上力挫群雄、驰誉三湘。

学校重视人格养成和独立思考，反对死读书、不搞分数排队、不滥发资料，倡导“不作假”的学风——期考月考无需监试，千百人的晚自习、就餐、就寝鸦雀无声。

如此办学，成绩斐然。1942年，湖南省在耒阳恢复高中毕业会考，国立十一中三个班参考，获团体总分第一，前十名中该校占八名并囊括前三名，前五十名中占三十八名，前一百名中占八成，十一人被保送入大学。1944年夏，这一届毕业生在颠沛流离中仍有75%以上考入国内名牌大学。1945年毕业的三个班，恰逢学校两度搬迁、环境极其恶劣，却在辰溪参加全国八所名牌大学的联合招生考试中，录取人数居全国各中学之首。

数十载后，国家教育部门负责人在谈办名校时，仍将南开中学、扬州中学、开封中学与国立十一中并列为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的四所名牌中学。据统计，从1940年到1949年，在国立十一中毕业的初中生1890余人、高中生1320 余人，其中一千余人升入各类大学深造。

为国家培养了大批栋梁之才

国立十一中以“殷忧启圣，多难兴邦”立校，培养出的不仅是饱学之士，更是胸怀家国的栋梁之才。

据资料统计，逾千名国立十一中的学生，后来成长为院士、教授、专家、具有高级职称的各界知名人士，或省部级、厅局级、县处级领导骨干，遍布祖国各条战线。湖南省原省长刘正、中国科学院院士陈文新、台湾政坛名人李元簇等均曾就读于此。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曾在该校求学的中国科学院院士陈文新，2001年当选院士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向母校报喜——这是国十一中精神绵延的最好注脚。

更令人感佩的，是这所学校在战火中铸就的报国情怀。1944 年秋，国家进入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156名适龄同学奋起请缨杀敌，更有校友血洒疆场，写下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

同时，国立十一中又是一所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学校。抗战前即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的熊邵安先生，在此担任初中部、高中部教导干事七年，春风化雨，引导许多学生走向光明，有的奔赴延安，有的投身反内战、争民主的斗争；学校还竭力保护受追捕的中共党员和进步人士，教务课长刘若云即因学校营救才免遭敌人毒手。

从竹篙塘走出的学子，无论走向书斋还是疆场，无论身处大陆还是海外，都把“忠义、切实、勤劳”的校训带往四方。

严谨学风延绵至今长盛不衰

国立十一中虽只存续七年，却如一颗火种，照亮了此后数十年的教育版图。

办学五年后迁往岳阳的国立十一中，几经沿革成为今岳阳市一中，保存有全部档案，2003年迎来建校百年，享有“百年名校”美誉。

而它的发祥地洞口县竹市镇中学，也始终铭记着这份遗泽。1989年，时值创办五十周年，校友张南光等倡议立碑纪念；1999 年9月，一座由湖南省原省长刘正题写碑名、高1.939 米、长4 米的“国立第十一中学纪念碑”在竹市镇中学落成。

同年校庆六十周年之际，昆明理工大学教授杨高石倡议设立“新世纪金龙励学奖”，由海内外200多位新老校友捐款近百万元，奖励优秀师生，此后又增设“钟瑛数学奖”“优秀园丁奖”，每年颁奖、连续二十余届，累计受奖师生九百余人次。

最动人的，是那首不老校歌的传唱。如今每逢集会与颁奖典礼，竹市镇中学的师生和新老校友都会齐声唱起“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八方子弟，萃集一堂”——当1400多名师生高唱校歌时，远道而来的老校友往往热泪纵横，和声相随。雪峰山下、平溪江畔，书声从未断绝。

八十余年弹指而过，当年在祠堂寺院间求学的流亡少年早已白发，但国立十一中“完成人格、报效国家”的精神，却经由纪念碑、励学奖和一曲校歌，一代代传承下来，至今仍在洞口县竹市镇中学的校园里回响。

这，便是抗战烽火中一所名校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

史料来源： 以上史实主要依据《国立十一中史略》、国立十一中学纪念碑碑文、邵阳日报《一首不老的校歌》、中国共产党湖南历史展览馆及岳阳市一中校友资料等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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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