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自然节律 重塑大湖生机——院士专家把脉洞庭湖保护治理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9 19:32:12

10月15日16时,城陵矶站水位23.31米。一旦跌破20米,这片曾浩淼无垠的大湖将仅剩约360平方公里的水面。

就在这一天,2026中国水利学术大会在长沙拉开帷幕。这片水域一时成为众多专家学者关注的焦点。“水情极其复杂,变化极其显著,地位极其重要。”湖南省水利厅党组成员、副厅长蒋春艳在主旨报告环节的介绍,道尽洞庭湖现状。

从几百年前的吞吐相济,到今天的江湖疏离,洞庭湖到底怎么了?专家学者们又提出了什么建议?湖南又该怎样作答?

恢复自然节律 重塑大湖生机——院士专家把脉洞庭湖保护治理

江湖疏离,水文节律“失序”

“千里长江,险在荆江,难在洞庭。”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浩在会议期间接受采访时,直指洞庭湖治理之难,难在一个“变”字。

洞庭湖是典型的吞吐型湖泊,南汇“四水”,北纳长江“四口”。范仲淹笔下“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写的正是它吞吐江湖的壮阔气象。然而,随着长江上游水库群的建成,江湖关系发生了深刻演变。王浩院士指出,这种演变是长期的、趋势性的、不可逆转的。

最直观的痛感是“水进不来”。数据显示,1951年至1966年,“四口”年均入湖径流量达1416亿立方米;而2003年至2025年,这一数字骤降至463亿立方米。七十多年间,入湖水量少了950多亿立方米,比湘江一年的径流量还多。除松滋西河全年通流外,“四口”其他河道年均断流达154天至279天。

水进不来,“江湖时间线”也在变。武汉大学教授、挪威工程院外籍院士郭生练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以三峡水库为核心的长江上游水库群为洞庭湖防洪安全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三峡水库上世纪90年代设计时,缺乏考虑9至11月蓄水期对洞庭湖的不利影响,导致枯水期提前、枯水时间拉长”。

水撤得早,湖就越来越像一条河槽。甚至影响到老百姓的生产生活,“守着水窝子却无水可取”。

对此,郭生练教授分析说,这也与湖南水库调蓄“家底”不厚有关。他指出,仅以“两湖”来比,湖南的总库容与年径流量之比约0.3,湖北大于0.4(扣除三峡和丹江口水库)。这个比值高,说明河流上水库较多或水库库容大,更多的河流水就可以存储在水库中,能够加以利用。他形象地说:“(湖南)水缸太小——一来水就淹,一少水就旱。”

不只水少了,沙也少了。湖南省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河湖研究所所长王在艾介绍,经长期观测显示,三峡蓄水后入湖沙量锐减,湖区淤积明显放慢,东洞庭湖甚至转为微冲。长沙理工大学副教授刘易庄长期研究变化环境下洞庭湖的河湖水动力演变,其团队的模型测算显示,受采砂等人类活动叠加影响,湖区局部洪道河床下切严重,把枯水期的水位进一步往下拉。中科院亚热带农业生态研究所副研究员巢传鑫在洞庭站工作多年,观测到植被格局在变、水鸟栖息地亟需修复。

旱的一头吃紧,汛的一头也没松。“长江上游水库群建成后,湖区防洪压力得到很大改善,但防洪这根弦依然是紧绷的。”王在艾介绍,卡口就在城陵矶下游的螺山,下泄受限。若遇1954年型洪水,城陵矶附近仍有191亿立方米超额洪量。

除了汛旱两本“旧账”,还面临一个“新忧”——污染换了“马甲”。

湖南大学教授汤琳在《洞庭湖流域新污染物赋存特征与抗性基因增殖驱动机制》的学术报告中,明确指出湖区存在内分泌干扰物、抗生素、微塑料等新型污染物。湖南农业大学副教授尹令实从2016年起就在洞庭湖区开展微塑料及其添加剂污染研究。他介绍说,微塑料等新型污染物具有普遍存在、难降解、易迁移的特征,“长期累积下去,对水体、土壤和生物都构成威胁”。巢传鑫也指出,随着湖区养殖业发展,饲料衍生物正成为新的污染源。

系统施治,为水调时

症结既明,专家们的共识是要“为水调时”,把湖的自然节律找回来。

王浩院士建议从“入口、湖区、出口”三个方面系统施策:一是在荆南三口疏浚建闸。疏浚是为了增加入湖水量;松滋口建闸,则是在防洪形势严峻时,相机错峰。二是在湖区生态疏浚。适当降低长期干涸洲滩的高程、延长水淹时间,形成浅水、极浅水、泥滩、草洲渐次出露的湿地景观,为不同水鸟、不同水生生物提供生境。三是在出口城陵矶建闸。遵循“调枯不控洪”原则,汛期保持江湖自然连通,守住防洪底线;9月至次年3月,通过闸控恢复湖泊的自然水文节律。

郭生练教授则着眼于调度。他建议:近期,推进上游水库群联合调度,主汛期实行运行水位动态控制多蓄水,9至10月尽量减少蓄水量,推动三峡水库运行方案优化调整;“十五五”期间,湖南应抓住国家水网建设契机,通过建闸、扩容、疏浚等,把水网建起来,增强自身的调蓄韧性。有条件的地区增加水库调蓄能力,在洞庭湖区兴建一些平原水库蓄水。

在微观治理层面,尹令实建议从完善立法、明确集体责任、改进回收技术、发动公众参与等几个方面入手开展新污染物防治。巢传鑫则强调科技赋能,“新污染物的来源在变,治理手段也得跟着更新。”

恢复自然节律 重塑大湖生机——院士专家把脉洞庭湖保护治理

工程先导,重塑大湖生机

面对大湖之考,湖南作答。

这份答卷,已经写了几十年。1998年特大洪水后,湖区实施“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给水让路”。堤垸数量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993个整合为226个,一线堤防由6400公里缩短到3471公里;24个蓄滞洪区中,3个已具备有计划分蓄洪运用条件;北部地区分片补水工程累计补水超30亿立方米;2025年洞庭湖总磷平均浓度0.053毫克/升,稳定达标,西洞庭、南洞庭连续多年保持Ⅲ类。

资水河畔,金塘冲水库按智能大坝标准建设,坝体里的传感器像“神经末梢”,实时感知温度与应力;澧水之上,江垭、皂市水库推进现代化运行管理矩阵建设,把预测洪峰与实际洪峰的偏差压到2%左右;2024年团洲垸决口时,两库联合拦洪0.85亿立方米。

在洞庭湖区,王在艾团队研发的洪水预演系统,从2023年起部署在省水利厅内部系统,通过输入不同水情,可1分钟预判各分区洪量,为防汛决策提供依据。

更大的动作在水系治理上。洞庭湖四口水系综合整治工程可研报告已经水利部技术审查,工程已纳入国家水安全保障“十五五”规划。生态疏浚同步推进,清华大学、中国水科院等12家单位共同承担洞庭湖系统保护与治理重大咨询研究,9位院士参与咨询把关。蒋春艳在主旨报告中介绍,湖南将深化论证城陵矶水利枢纽工程,希望洞庭湖恢复到三峡建成前的水文节律。10月13日,湖南印发《关于推进水利现代化 建设水利强省的意见》,系统谋划现代化水网建设。

洞庭湖的问题,说到底是关系的失衡——江与湖、水与沙、人与水。关系一旦错位,防洪、供水、生态便同时吃紧。

一座湖的涨落里,藏着几代湖南人的生计与忧患。

从“向水要地”,到“给水让路”,再到“为水调时”——令人欣慰的是,恢复大湖的自然节律,正在成为共识。

(记者 吴通清 通讯员 翟文峰 王琳 杨湘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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