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州到萍乡，这个东安人用半生叠出一幅“套色人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张雄

有人说他是画家，有人喊他唐老师，还有人称他是剪纸艺术的传承人。但他自己更喜欢一个朴素的定位：一个用画笔写人生的行者。他叫唐柏林，从湖南永州走出来，现居江西萍乡。

1969年，唐柏林出生在永州东安县芦洪市镇。上世纪70年代的湖南农村，颜料是奢侈品。他把捡来的牙膏皮攒起来换钱，去买最便宜的水彩颜料；没有老师，就从旧报纸上剪下插图，贴在废书本上，做成“画集”，趴在饭桌上一笔笔临摹。那会儿没想过什么艺术，只是觉得线条好看。好看，就画。田埂上的露水、稻花的香气，连同饭桌上那摇曳的灯光，一并成为后来《归田系列》里挥之不去的底色。

艺术道路的转折，发生在祁阳师范求学期间。吴冠中的得意门生王昌楷作为中央讲师团成员前来支教，一眼看出唐柏林笔触里的灵气。王昌楷带他在田埂上写生时说：“画眼前的稻子，更要画风从稻子上走过去的样子。”如今，唐柏林已是萍乡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萍乡学院美术教师。王老师的这句话，他在课堂上跟每一届学生都讲过。

从永州到萍乡，湘赣两地虽有罗霄山脉横亘，却在唐柏林的画笔下悄然相通。萍乡有厚重的工业史，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就发生在这里。2021年，他花8个月创作巨幅油画《安源路矿工人运动》。为了不在画布前凭空想象那段历史，他随矿工深入井下，巷道里的窒息感、煤尘钻进脖颈的刺痛、升井后那一双双被煤渣浸染过的眼睛——他把这些感受连同煤一起铺在画布上，使画面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这幅作品亮相中国美术馆后，时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主任尚辉教授在画前站了很久。他说：“以往安源大罢工题材创作多聚焦领袖形象，唐柏林的作品跳出固有视角，全景式还原历史场景，填补了大众认知中历史细节的空白。”

宏大的油画作品承载时代使命，方寸彩纸之间，唐柏林还传承着家族剪纸手艺。2018年，他在学院组建剪纸社团，后又成立“萍乡剪纸艺术创作中心”，传授这门民间艺术，吸引了众多本院学生、外国留学生和市民爱好者前来学艺。厚实的绘画功底，让他的多层套色剪纸生出油画般的光泽。2025年，他作为萍乡剪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受邀随江西文化代表团出访摩洛哥，在海外展示中国剪纸技艺。今年7月，他带领12名学生一起创作的套色剪纸长卷《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入选国家级展览，在四川美术馆展出。评审感慨：“老味儿在，又像长了新叶。”

剪刀歇下时，画笔又拿起来了。南正街拆迁前，他支起画架画了一整天。饿了，面馆老板递来一碗热面，面条带着萍乡特有的烟熏火燎气息。他蹲在青石板上吃完，回来往调色盘里添了一笔赭石。吉星街拆除，他赶在大雨前抢画最后几片青瓦。他说：“城市跑得太快，我得替它拽住一点衣角。”

有一个瞬间，画笔顿住了。那天在萍乡画残垣，夕阳把墙头草照成金黄色，像极了东安老家秋收前的稻田。他捏笔的手悬在半空：在萍乡画了十几年老巷，笔笔深情，可这情意究竟系于何处？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一直以为画的是“这座城的乡愁”，那乡愁仿佛与自己隔着一层。可隔着的哪里是城，分明是他尚未认出的自己。回到工作室，他翻出《归田系列》旧稿。在萍乡烟熏火燎的赭石旁，重重挤出一抹“东安稻穗”般的土黄。两种颜色在调色盘上各不相混，落到画布上却渐渐叠合在一起。儿时田埂、稻花、河坝，被他一遍遍调进油彩，一层层叠上画布。那些画进过省城、北京的展厅，但他更在意的是，画里那阵风有没有从稻子上走过去。

每逢寒暑假，他背着沉沉的油画箱回到湖南永州，辗转柳子庙、九嶷山、舜皇岩……将潇湘烟雨、古村廊桥一笔笔收进画布，既是游子归乡的纸上抒怀，也是用油彩为故乡山水立传。有朋友问他：“永州、萍乡来回折腾不嫌累？”他指着一幅刚完成的《永州八记》系列作品说：“东安是根，萍乡是枝。你见过哪棵树断了根还能活？两头都在画里，哪头都剪不断。”

这些年来，他自己掏钱创办了一个公益性“岑美术馆”。“岑”——小而高的山。不收费，谁有兴趣都可以进，谁爱艺术都可以看。有人笑他净往里头贴钱，图个啥？他拧上颜料盖，头也不抬：“画画这事，一辈子探不到底。美术馆嘛，开着就好。”

从攒牙膏皮的少年到油画家，从承袭家传剪纸手艺到成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唐柏林用半生在两座城之间堆叠颜色。底色是湖南泥土，上覆萍乡烟火。他还在堆叠，一张又一张。

作者：张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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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