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50年
朱定友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9 17:05:25
岁月匆匆,不少往事渐渐淡去,可有一些记忆,依旧清晰如昨。
我生在湘南桂东的一个小山村里。在20世纪70年代,山里的日子节奏比较慢,山风来回吹,溪水整年叮咚地流,山村挺清静太平的,可这安静的背后藏着不少莫名的慌张、那些零散的害怕,一年又一年,偷偷堆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年纪小,胆子也小。大山是一个神秘的世界,到处藏着没见过的东西,大人压根不许我们小孩自己走远。山林里有野兽怪物,到了夜里,山风吹来,声音怪怪的还飘忽。村里的老人们老是反反复复叮嘱:小孩子只能在村子里,不能走出村子,不要离开大人的眼睛。
村子在一个小山坳里,周围山林挺幽深,林木长得比较旺盛。白天的时候,满眼都是翠绿的颜色,一层一层叠起来,看着挺温和;可一到傍晚,暮色重重地压下来,整片山林一下子就昏暗了,整个村庄黑黢黢的一片,透着深得看不到底的静谧。
长辈们常说,野猪与老虎栖息在深山老林里,一到天黑就下山进村寻食。如果贪玩的孩子随意走进林地,就很容易迷路,找不着回家的路,可能被野兽吃掉。我小时候亲眼看到黄鼠狼咬住我家的母鸡,我不知所措,赶紧跑去告诉大人,回来看到母鸡已失血而死。只要天黑下来,我不出外面,更不敢接近后山。夜深人静的时候,传来一种住在坟地里野兽洪亮的叫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空洞幽深,听得心里面发紧,越发睡不着觉了。
还有让人害怕的,是流过村子的那条江,叫江,其实就是一条山溪。平日,江水清清浅浅,还挺温顺。江底的石头,大大小小的,看得一清二楚,一双小脚踩上去,有些圆滑,有些扎脚。夏秋两季我可喜欢在江里玩水了,它一点脾气也没有。可是,山里雨水多,一场暴雨过后,山涧完全变了样子,山洪带着泥沙碎石,顺着山谷就冲下来,水声轰隆隆直响,两岸的泥土不断往下掉、往下塌。
每年雨季,大人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涨水天不要靠近江边,村里早些年,有个小孩贪玩靠近水边,被山洪卷走。这不是大人们故意吓唬人,是祖辈留下的提醒,并且深深地记在我们心里。
跟山林幽暗、山洪汹涌比起来,我小时候最害怕的,是深夜山里无缘无故传来响动。
山村挨着山建造,每一家都紧紧靠着山住。山里的夜晚,安静到了极点。在那特别安静的时候,就算是极轻微的动静,都会被山谷放大很多倍。半夜的时候,山风穿过树林,一会儿轻轻吹过屋檐,一会儿拍打木窗,飘来飘去,让人没法捉摸。
那时候村里全是土墙砌的屋子和木头搭的房子,夜里没有灯光。父母整天在田里干活,到了晚上就早早睡觉,鸡和狗到了夜里也不叫了,整个山谷,就只剩下山风自己来回吹。我常常半夜被风声吵醒,裹紧被子静静地躺着,不敢睁开眼睛,也说不明白害怕什么,只觉得在那黑黑的山野夜里,藏着不少不明的东西。
山村生活里,母亲一辈子守着,经过很多风雨,性子软而且胆子特别小。夜里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她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非得起来反复检查门窗、看看房前屋后。在贫穷的日子里,一家人能有安稳的生活,没什么依靠,全靠一点点小心守护着。
小时候的我一直觉得,树林深暗、水流湍急、山洪、半夜风声,就是山里所有的害怕。直到1976年的初秋,我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安静,比山野里所有危险更让人心里沉重、凉到心底。
那年秋天,桂东一直下着雨,厚厚的云雾重重地压在山顶上,天地间全是灰蒙蒙的样子。山间又湿又热,泥土吸饱了雨水,到处都是湿乎乎的。村民们还是像平常一样,太阳出来就去干活,上山砍柴、田土除草。可是连续几天的雨笼罩着山野,整个村子都有一种没有声响的沉闷感觉。
山村的夜晚,还是跟平常一样安静。
忙活了一天的乡亲们早早地就睡觉了,山间就只剩下淅淅沥沥不断歇的雨声,偶尔有几声狗叫,一下子就被雨幕给淹没了,平常的雨夜,普普通通的,谁都没有想到,在这安静的夜里,隐藏着一场全国人都伤心的离别。
那一夜,既没有山崩轰鸣,也没有洪水咆哮,只是夜深之后,村里、公社的干部都打着手电,踩着泥路村道来回跑动,他们脚步很快,说话声音很低,神情严肃庄重,不再有往日夜里闲谈说笑的那种轻松,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懂事,感觉整个山村的气氛,完全变了样子。
是一个不幸的消息飘落在了山村。
记得我们几个班的师生挤在一间教室,每人手臂上戴一个黑布做的袖套,老师拿来一个木盒子装着的收音机,放在讲台上,静静地播放着哀乐,播放我们最敬爱的伟人毛主席逝世的噩耗。我们跟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指令,三鞠躬,深深地低下头,默哀三分钟。
消息来得轻柔,却压得人沉重,悄悄钻进每一户山里人家。山乡百姓朴实单纯,一辈子就知道种地、砍柴。但心里最清楚,年年安稳、普普通通的生活是多么不容易。
志愿军复员的父亲,一辈子办事稳重,碰到事情从来不会慌张,然而那天,他静静地站在巷子尽头,半天都不说话,眼眶红红的。我不明白那些大的悲伤,却明明白白地看到,父亲脸上从未有过的失落与难过。
以前让我惧怕的密林、山洪、半夜的风声,都是山野里能看得见的危险,能看见就躲得开、防得住;而这年秋天的安静,是无声的离别,是全国人一起的挂念,无形无影,但重重地落在了岁月里面,那些天,山村非常肃穆安静。
田间没了干活时的欢声笑语,巷子里没了来来往往的闲聊,就连小孩,也被大人叮嘱,不要追着跑着玩耍,乡亲们不明白那些盛大的仪式,就用山里人最朴实的办法,默默地追思、静静地怀念。他们把心里的敬重藏在沉默之中。
转眼间,五十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半个世纪的风雨吹过罗霄山脉,山村的旧样子变成了新农村,土路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老房子变成了小洋楼,到处都是供游人避暑的山庄和农家乐。日子一年年过得安稳又富裕,山风依旧年年吹着,山月依旧挂在天空,草木枯荣来回交替。
只是一九七六年那阵秋风,那无声的沉静与离别,深深地铭刻在我心里,经过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淡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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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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