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场母爱,是一场终身的劳动

缪金娣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9 13:10:34

2026年8月28日,北京下了一场雨。雨下得不大,却让我心里一阵发酸,让我真正看见一位底层劳动者最朴素、最坚韧的一生。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妈早上送餐摔倒了,胳膊骨折了,人在急诊,有空赶紧来吧。”

急诊大厅里人声喧嚣,消毒水的味道四处弥漫,挂号、缴费的呼喊声混着病人的呻吟,乱糟糟地裹在空气里。穿过来往的人群,我终于在诊室角落看见了她。她看我跑过来,还硬挤着皱纹对着我笑,轻声宽慰:“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慢慢养就好了,别担心。”

站在一旁,我心口一阵阵发沉。倘若不是医院要求家属到场签字,我都不敢想,我会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疼痛明明刻在她的肩膀上,她最先考虑的,依旧是不要让我焦虑难过。

这是她来北京务工的第三年。三年里,她成了万千外卖骑手之中普通的一员。在此之前,她做过家政、擦过写字楼的玻璃,也在包子铺熬过长夜。她在社会上不断变换着谋生的身份,而在所有身份里,耗时最长、永远无法离岗的是——母亲。

从前我总听人说,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直到那一刻,我才真切读懂这句话的重量。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一直像个不会疲惫的超人。初高中那些日子,她每天早起两小时做饭,送我补课到深夜。那时我不懂生活的重量,常常将坏脾气发泄在她身上。

等到晚自习结束,她还要赶来学校接我,送我去补课班。等补课结束再回到出租屋,时钟常常已经过了12点。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可青春期的我既懵懂又尖锐,常常把满身坏脾气倾泻在她身上。无数次,我冲着她大吼大叫,不耐烦地喊:“你能不能少管我。”

那些话像细碎的石子砸向她。

她是母亲,但她从来不只是母亲。

我不是不知道母亲辛苦,只是这份“辛苦”长久以来停留在我的想象之中。我知道她很累,却从未具象地体会过,日复一日的生活,究竟将怎样的重量压在她的肩头。

照顾她的这些天,洗衣、做饭、擦地、医院忙前忙后,都是我一个人。仅仅是这些琐事,就将我累到不行。而这些年,这些工作只是母亲日常的凤毛麟角。我想抱怨,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又被我默默咽了回去,这些令我不堪重负的琐事,不过是母亲数十年来日常生活当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走在北京的街头,可以看见无数劳动者奔波忙碌的身影,看见骑手穿梭车流,看见保洁清扫街道,看见家政工人步履匆匆。可大多数人只能看见奔波的表象,很难触摸到这份辛苦背后沉甸甸的真实重量。我常常会望向行色匆匆的中年女性,我不知道她们背后有着怎样的家庭,她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和我的母亲一样,在外要扛住一份谋生的工作,回到生活里,还要继续做永不下班的母亲。

办理完住院手续的那天,我独自回到出租屋,帮她收拾住院要更换的衣物。十几平米的空间,摆放着床、简易衣柜与一张小小的方桌。墙角靠着她的头盔,那件洗得泛黄褪色的黄色骑手工服搭在椅背上,上面还沾着一点洗不干净的污渍。

我拉开衣柜下层的抽屉,在一堆杂物之间,翻出了一个薄薄的绿皮笔记本。

“4月13日,跑35单,挣了245

4月14日,跑27单,挣了189

备出5000元留着给孩子交学费……”

字迹歪歪扭扭,不会写的还有拼音代,每一笔收入后面,偶尔还会跟着几笔支出“电池一个月三百、电费 一月一百”。

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看着这些字看了好久。

这几年我的每一笔花销,都是她这么一单单地跑出来的。北京这座城市太大,大到骑着电动车日夜奔走,似乎永远也跑不完;可北京这座城市又很小,小到难以容下一处属于她的落脚之地。

母亲身上有着一股旁人难以想象的顽强。年轻的时候,她生得十分好看。家里还留存着她二十多岁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她身着碎花连衣裙,站在老家郊外的田埂之上,清风扬起她的发丝,笑得那么甜。谁也想不到,照片里那个明艳秀气的姑娘,和今天一身工服,每日风尘仆仆穿梭于车流之中的,是同一个人。

母亲二十出头就嫁人了,婚后的生活过得并不理想,无休止地吵架。自我记事以来,争吵似乎是这个家的常态。那时,我太小了,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打车从那个家走了出来,再也没有回去过。这些年,她做过的事情很多,幼师、家政、保洁、没有一样是轻松的。但她不管做什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

最艰难的那几年,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很少倾诉苦楚,只是沉默着一件一件把该完成的事做完。空闲的时候,她会站在镜子前伫立许久,伸手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对着我说:“姑娘,你看我,是不是老了很多。”眼里藏着一丝期待,期待我告诉她,她依旧很好看。每当我夸赞 她时,还能捕捉到一丝属于少女的羞怯。

但她确实老了很多,常年的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常年干活,指关节也变得粗大。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在每一个清晨认认真真的洗脸,也会在闲暇时梳妆打扮,她用仅剩的力气,维持着一个女人最后的体面。

独自打拼的这些年,有着数不清的委屈。遇到过恶劣的天气,遇到过难缠的客户,心里委屈难熬的时候,她常常这样宽慰自己:再熬一熬,马上就要发工资了,忍过去就好了。

外卖骑手这份劳动,有薪资,有假期,伤病来临的时候,还可以被迫停下脚步。但是“母亲”,更像一份特殊的劳动契约。从成为母亲的那一天开始签订,无薪,全年在岗,没有节假日,也没有递交辞职申请的机会。

这一次胳膊骨折,外卖骑手这份有偿的工作,终于被迫按下暂停键。她不用清晨五点多起床洗漱出门,不用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不用眼睛时刻紧盯手机屏幕,时刻准备抢下新的订单。这份用来换取薪水的劳作,因为一场意外伤病,得到了身不由己的假期。

可属于母亲的劳动,却很难真正停下来。

养病的日子,绷带绷着她那只受伤的胳膊,明明抬手都会牵扯到伤口疼,还想要念叨着添水给我煮面。看见家里的台面乱,总想伸手收拾。这次摔伤,是她二十年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停工”。她不用很早起床了,不用抢单了,不用在车流里穿梭了。每到早晨5点,她依旧会准时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

我坐在病床边问她:“胳膊伤成这样,以后别去跑外卖了。”

她说:“不行,别的工作都有年龄限制了,等我养好了,我还想进专职呢。”

“但你这胳膊……”

“养好了就行,”她说,“这都是小伤,谁没有个磕磕碰碰。”

她坐在病床上,右手拿着手机,刷站点的群消息。有人发明天的单量预测,有人说换电站几点开门,有人说哪条路在修,电动车过不去。

她一条条看过去,偶尔用右手戳屏幕,打一个字:“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发白的病号服上。她刚刚洗了脸,头发梳整齐了,像一个准备出门上班的人。

只不过今天,她哪儿也去不了。

夜里我守在床边陪床,静静望着熟睡的母亲,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反复掠过。想起她曾因我打针过敏,险些和医护人员起争执;想起我发烧烧抽时,她抱着我连夜打车赶往外地求医;也记得小时候不听话,她打过我之后,独自躲在房间悄悄抹眼泪。在外人面前,她永远那样刚强,仿佛什么磨难都能一个人扛住。

在外人眼中,她向来一副刚强模样,仿佛再多的苦难,自己都能扛下。可只有我见过她脆弱的模样,见过半夜11点,她握着半瓶啤酒在厨房哭的泣不成声,见过她情绪崩溃时,一边压抑痛苦一边教育我要好好学习,未来不要像她这样。

这一回摔伤住院,很多事情她自己理不清,遇上什么问题反而要来问我。我突然发现,她远没有我从前以为的那般坚不可摧,她也只是一个同样渴望被人保护的普通人。身在病房,依旧处处顾及我,总催我回学校上课,说自己一个人可以应付,不要耽误我的学业。可等我真的离开病房,她又会发来微信,字里行间都藏着期盼,盼着我能再回来多陪陪她。

她是家政工,是保洁员,是穿梭街巷的外卖骑手。可贯穿她一生,耗时最久、倾注心血最多,也从来没想过辞职的一份“工作”,是母亲。

可她不是个例。

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在大大小小的出租屋里,又有多少人和我母亲一样,奔波在零工市场、回家又困于方寸之间。 她们既要换取一份生存报酬的工作,又要无条件承担母职赋予的全部责任。这份劳动没有考勤、没有休息。社会常常把这一切归结为爱,便轻易抹去劳动本身的重量。很多时候,她们的疲惫不被看见,她们的牺牲被视为理所应当。

母爱动人,但这份动人的底色,是一场终身的劳动。

责编:邓玉娇

一审:张笑

二审:彭彭

三审:唐婷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声明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