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写成信史,精神永驻码头——评《宝庆码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9 10:42:48

刘运喜

从市档案馆龙毅鹏馆长手里接过《宝庆码头》,我便利用每晚的休息时间,粗读浏览与精读细悟相结合,终于翻完了这部四十八万字的厚重之作。其中一些感兴趣的章节,我禁不住反复品读,用心体会,边看边想边悟,于是便有了下面的文字。

笔者认为,《宝庆码头》确实是一部好书,这不单指它讲了怎样曲折的故事,而在于它回答了一个难题:一段只存在于口耳相传、几乎没有任何文字凭据的历史,能不能被写成一部可信的书?邵阳市档案馆一班人用四十八万字的答卷证明:能。

宝庆码头在汉口,不在邵阳,却实实在在是邵阳人的。它没有系统的文字记录,只是一代代汉口老人口口相传的传说、一个时代残存的记忆。把这样的传说写成可资参考、可信可靠的信史,填补了邵阳水运商贸档案编研的空白——仅此一项,便值得充分肯定。但更值得追问的是:这部书究竟靠什么让传说立得住?

一座码头的传说,一群人的信史

历史上,宝庆人闯汉口,是被逼出来的,也是自己闯出来的。明清之际,宝庆府人口激增,人地矛盾尖锐,水旱灾害频仍,“糊口四方”成了许多人的宿命。往东要翻山,江西同样人满为患;往西是茶马古道,路途艰辛。算下来,唯有顺资水北上、过洞庭、入长江,是最可行的生路。于是资水—洞庭—长江,成了一条属于宝庆人的黄金水路。

比木材贸易更见胆魄的,是毛板船。这种用未刨光的松木板钉合的一次性船,专为运煤而生。春夏汛期水涨,船只满载煤炭闯滩过湖,直抵汉口,抵达之后连船带煤一并出售,船板还可拆解作为木料变卖。据书中所载,十条毛板船下水,只要三条能够平安抵达,便可获利。但毛板船板薄钉稀,抗风浪能力弱,极易被轮船激起的大浪倾覆。1945年至1947年间,仅因浪沉没的毛板船就有二十五艘。即便前路凶险,宝庆人依旧前赴后继。到1937年,汉口宝庆码头聚居的宝庆籍民众已达四五万,人口规模甚至超过当时新化县城(仅有三万人)。

“铁靴争地”,正是这段生存史最凝练的一幕:汉阳知府陈庆煌烧红铁靴,定下规矩,谁穿上铁靴行走三步,码头便归其所有。徽帮无人敢应,宝庆帮一位姓张的剃头匠挺身而出,套上烧红的铁靴,忍痛前行五步,才倒在同乡臂弯。

尤为难得的是,这部书没有不加甄别地全盘收录民间传说。编者秉承档案人严谨求实的态度,对“三箭定界”相关人物身份、各类械斗事件的记载进行考证辨析,剥离故事里夸张的虚饰,留存历史内核。在传说与信史之间,该书选择了最难也最可靠的路径:忠实记录口述记忆,同时坚持史料考证。这恰恰是它区别于一般民间掌故读物的鲜明特质。

档案的骨架,文学的肌肉

关于《宝庆码头》一书,不能不提它的编写匠心。编者没有被“宝庆码头地处汉口”这一地理局限束缚视野,而是以湖湘文化、梅山文化、宝古佬精神为脉络,将邵阳、新化、益阳、洞庭湖、汉口等地域串联起来,搭建起宏大叙事框架,这份开阔视野,决定了全书的格局。

该书在编纂体例上的创新,尤其见功力。全书分为上下两编,上编保持统一文字风格,采用兼具叙事性与文学性的档案体,融入学术探讨成分,部分章节附带档案解读,让尘封的档案文字“开口说话”。下编收录田野寻访得来的口述档案、史实考证、调研札记、民俗研究、专题论述等,各篇单独署名,文责自负,将民间记忆与官方档案并置互证,体例设计开放而严谨。

史料从无到有,依靠的是编者团队脚踏实地的笨功夫。为查阅一份关键呈文,编者两次奔赴湖北省档案馆,首次寻访未果,仍不放弃,次年再度前往,才成功获取档案资料。城步沉江渡荒草丛中的光绪三十四年古碑(禁伐碑),也是编撰人员拨开荒草发掘所得。碑文记载:“岁久年远,人心愈变,难保不无意外事,特将约鉴碑,以垂久远。”百年之后,旧码头早已湮灭,石碑却留存至今。编撰者打捞史料、抢救记忆,恰似在为这段远去的水运史,重新树立一方精神之碑。

精神的打捞,也是一种重铸

《宝庆码头》一书最富思想价值之处,在笔者看来,是对“宝古佬”精神的重新发掘与塑造。长久以来,外界常常简单将“宝古佬”标签化为“霸蛮好勇”,而本书跳出这种刻板认知,完成三重解读:剥离传说中的文学虚饰,剥离单一化的英雄叙事,摒弃“匹夫之勇”的浅层印象,还原当年宝庆移民依靠乡谊、协作博弈、争取生存空间的真实图景。宝庆人守住码头,不只是一腔血性,更是底层民众在异乡求生的生存智慧。“铁靴争地”是悲壮抗争,立碑定约则是长久经营的谋略。这种阐释,为宝古佬精神做出了更立体、更具历史感的注解。

更耐人寻味的是,本书的编撰过程,本身就是宝古佬精神在当代的一次生动实践。项目启动之后,编写团队曾两度北上武汉,两次赴双峰、新化、新邵等地调研,风雨之中四处寻访——这份不畏路远、不辞辛劳的执着,正与当年先辈闯汉口、下洞庭的坚韧一脉相承;提纲反复修订二十余次,书稿打磨十二轮;登门寻访八十岁以上的亲历老人,抢救录制珍贵口述档案。远在深圳的一名90后后辈,听闻编纂此书,主动寄来家中世代相传的放排族谱。书里写的是先辈铁靴争地的血性,书外是编撰者踏破铁鞋的执着,跨越百年的精神,在书页之中交汇共鸣。

《宝庆码头》再次印证了一个朴素道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只要敢想敢干,找准方向,思路对头,行动有力,很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终能落地。该书也给档案工作带来启示:档案研究不必局限于故纸堆,要勇于创新、开拓新路。当然,创新绝非异想天开,必须坚持大胆设想、小心求证,一步一步靠近历史真相。这部书,以最质朴的深耕细作,成就了一份饱含诚意的文化事业。

如今,高铁飞驰跨过资江上空,柘溪水库淹没昔日险滩,毛板船早已退出时代舞台。但宝庆码头承载的记忆没有消散,宝古佬的精神依旧鲜活。老船工流传一句话:“毛板船翻了,都有三百斤钉子。”一部优秀的文史著作亦是如此,纵使岁月冲刷,历史场景远去,它留存的精神内核,依旧会在时间长河里留下深刻印记。《宝庆码头》,正是这样一部厚重之作。

(作者系邵阳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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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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