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赋《江雪》（电视短剧文学脚本）

龙国庆

类型：历史/文人/寓言短剧

时长：约25分钟

基调：冷冽中藏烈火，孤绝处见精神。以雪为纸，以孤独为墨，写一场无声的精神突围。

人物表：

柳宗元（35岁）：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名义上的五品闲官，实为编外罪臣。白发早生，目光如冰下暗流，沉默时比说话更有力量。

柳植（13岁）：书僮。聪慧，嘴快，忠心，是柳宗元在永州唯一不带政治算计的“小伙计”。

永州刺史（50岁）：一方长官。精于宦术，长于表演，渴望以“雅会”洗白口碑、上达天听。

师爷（40余岁）：刺史的影子与舌头。善于察言观色，惯于替主子说出不便明言的话。

老渔翁（60余岁）：潇水上的沉默者。蓑衣破旧，手指粗粝，眼神里有柳宗元一眼便能认出的东西。

长史、参军、别驾、秀才、士绅、处士：六位“诗人”，六副面孔，六种声音。

第一场 潇水畔·雪径 日/外

〖分镜〗

镜1 两匹马踏雪而行。柳宗元与柳植并辔。雪深没蹄，马走得慢，人也不急。

镜2 远处传来犬吠，先是三两声，随即连成一片。柳宗元终于转过身，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

柳宗元：“听见了吗？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数州之犬，皆吠叫、狂走者累日……”

柳植（困惑）：“狗……怕雪？”

柳宗元：“狗怕的是自己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人也一样。”

镜3 柳植四下张望，满眼新奇：“老爷，这么好南国雪景，实在难得，您得作诗了吧？”

镜4 柳宗元沉默片刻。远景中，潇水在雪幕下变成一条隐约的灰线。声音很平：“作诗，一要有风景，二要有心情。风景有了。心情……”

他没有说完。

镜5 柳植偷偷看了他一眼，岔开话头，指着前方：“老爷您看，西岩——”

镜6 远景：潇水西岸，临江西岩峭壁拔地而起。崖腰嵌一座亭子，飞檐翘角，在雪中如同一只收拢翅膀的孤鸟。亭中火光晃动，人影幢幢，笑声隐约可闻。

镜7 柳宗元勒马。他望着那座亭子，目光不是羡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柳植（小声）：“听说刺史今日在望江亭设雅会，请了永州所有的名士……”

柳宗元：“请帖接到了？”

柳植：“接到了。我说老爷不在家。”

镜8 柳宗元看了柳植一眼，没有责怪，也没有赞许。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印迹，笔直。

第二场 望江亭 日/内

〖分镜〗

镜1 亭内。火锅沸滚，红汤翻浪，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与亭外的雪雾搅在一起。桌上铺着猩红毡毯，一派暖意，与漫山遍野的白形成刺目的对抗。

镜2 西岩之下，江面孤舟。老渔翁一动不动，蓑衣上积雪已厚。钓竿微弯。

镜3 钓竿猛地一沉。渔翁手腕一抖，一尾尺余长的河鱼破水而出，在雪光中闪了一闪，落在江畔草丛里。

镜4 衙役飞奔，鱼在手中还在摆尾。亭侧，刺史家厨运刀如风。特写：刀刃切入鱼身，薄片飞落，几乎是透明的，在盘中码成一朵花的形状。旁边一小碟姜汁，一小碟芥末。

镜5 刺史举箸，夹起一片鱼脍，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入口中。他环顾满座，笑意丰沛，但目光扫过某个空位时，眉头微微一蹙。

刺史（低声）：“柳司马那里？”

师爷（附耳）：“请帖已送到。书僮说，柳司马不在家……”

镜6 刺史放下筷子，一张满是遗憾的脸。他的遗憾是真的——柳宗元是文坛领袖，没有他的雅会，成色差了一半；但他的遗憾也是表演的——他要让在座所有人看见，他连柳宗元都请得动。

刺史：“柳子厚名满天下。若得他今日现场赐诗一首，此番赏雪雅会，便足以传世。”

镜7 师爷心领神会，高声宣布：“赏雪吟诗，现在开始。题目：以雪景喻刺史大人德政。韵脚——《广韵》入声屑韵。”

镜8 满座肃然。有人偷偷翻韵书，有人低头苦思。刺史端坐主位，笑容和蔼，目光却在每个人的脸上逡巡。

第三场 望江亭·诗阵 日/内

〖分镜〗 快速剪辑。每人起身，吟诵，坐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镜1 长史（拱手，抑扬顿挫）：

“仁侯德政绝，暖阁飞香雪。万姓仰青天，颂声连夜彻。”

镜2 参军（趋前一步）：

“金樽光照裂，德政碑新设。父老献甘棠，欢谣盈路辙。”

镜3 秀才（目光闪烁，语速略快）：

“公庭悬德辙，私宴金樽裂。父老颂清廉，无人言饥切。”

吟到“无人言饥切”时，他自己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被旁边士绅的朗声接了过去。

镜4 士绅（中气十足）：

“万民伞高设，颂声今古绝。路旁扶杖翁，也道公心热。”

镜5 处士（一脸清高，声音却最甜）：

“德政碑如铁，清明当令节。满城歌吹声，不闻寒户咽。”

镜6 别驾（最后一个，几乎是在喊）：

“青天悬玉洁，瑞雪现天悦。愿借使君恩，长封民口缺。”

颂诗一首接着一首，阿谀的程度越来越高，刺史脸上堆积的笑纹越来越密。

但刺史仍有缺憾：如果柳宗元能应约前来，为自己赋颂诗一首，今日雅会的气氛推至极致；如果说，前面的系列的歌功颂德诸诗是一条龙，这个“睛”，必须得名满天下的柳司马来点啊……

镜7 刺史抚掌，大笑。满座跟着笑。笑声在亭中回荡，与亭外无声的雪构成一种荒诞的对位。火锅还在滚，红浪翻涌。

镜8 刺史转头，望向那个一直空着的主宾之位。就在这时——

画外音：“柳司马到——”

镜9 刺史霍然起身。他亲自离席，快步迎出亭外。雪光照在他堆满笑容的脸上，亮得有些刺眼。

第四场 望江亭·千万孤独 日/内

〖分镜〗

镜1 柳宗元入亭。他没有掸雪，肩上和发冠上落着一层白。他向刺史略一拱手，动作极简，既不卑微，也不倨傲。刺史亲自引他到主桌，亲手为他摆正食具，斟酒，布菜，殷勤得近乎夸张。

镜2 柳宗元坐下。他没有看桌上的鱼脍和火锅，目光越过杯盘，越过亭柱，落在江面上那只孤舟上。老渔翁又甩出了钓竿，蓑衣上的雪更厚了。

镜3 酒过三巡。刺史起身，双手举杯，躬身为礼：“柳司马，满座珠玉在前，不知柳司马如何评价？”

柳宗元：“赏雪诗，总要对得起这场铺天盖地、洁白无瑕的大雪啊……”

满怀期待的众人不解其言，面面相觑。

尴尬的刺史再打一躬：“既如此，敢请柳宗元亲赐一诗，为众人树标、为雅会增色。”

镜4 所有目光集中在柳宗元身上。有人期待，有人紧张，有人暗暗等着看他如何“识时务”。

镜5 柳宗元起身。没有推辞，没有谦让。他走到案前，袖袍一展，提笔，蘸墨。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像刻进纸里。

镜6 特写：笔锋落下。第一字，“千”。第二字，“万”。第三字，“孤”。第四字，“独”。

镜7 满座哗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掩口而笑。师爷凑近刺史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刺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没有发作——他实摸不清这四个字的内涵。

镜8 柳宗元放下笔，没有看任何人。他双手拿起桌上两只斟满的酒杯，转身，径直走出望江亭，踏雪而去。

镜9 柳植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满亭的人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雪幕中越来越小。

镜10 文人围到案前，对着“千万孤独”四个字议论纷纷。

参军（摇头）：“四言，不合五绝之制。”

士绅（撇嘴）：“‘独’字不押‘雪’韵，出格。”

处士（冷笑）：“无意境，少生机。子厚不过如此。”

别驾（低声，一种释然感）：“眼高手低，名实难副……”

秀才(像是做结论)：“虽然说不是猛龙不过江，终究是强龙难压我地头蛇啊……”

师爷(眼泛寒光)：“一位贬臣、待罪之身，竟敢对使君不恭……”

镜11 刺史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他看着那四个字，又抬头望向亭外雪中柳宗元的背影，眉头越锁越深。

第五场 潇水·孤舟 日/外

〖分镜〗

镜1 柳宗元踏雪而行。步履极快，却不是奔跑。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节奏分明。

镜2 江边。孤舟横在岸边，船头翘起，覆着一层薄冰。老渔翁正弯腰收拾鱼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镜3 柳宗元走到舟前，停住。两人对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柳宗元把手中一杯酒递过去。

镜4 渔翁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柳宗元，伸出粗粝的手，接过。两只酒杯在风雪中轻轻一碰，声音极轻，却比亭中所有的颂诗都更响。

镜5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柳宗元放下酒杯，对着渔翁，一揖到地。渔翁没有躲，也没有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受得起这一礼。

镜6 特写：柳宗元直起身时，眼眶微红，但嘴角有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委屈，没有乞怜，只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释然。

镜7 〖旁白〗 这一刻，望江亭里的颂诗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个被贬的司马和一个钓鱼的老人，在一条被冻住的江边，共同喝了一杯热酒……

第六场 望江亭·《江雪》 日/内

〖分镜〗

镜1 柳宗元回到亭中。满座的目光比刚才更复杂。他走到案前，提起那支笔。

镜2 特写：笔尖在“千”字下方落下，飞走，添出四个字——“山鸟飞绝”。然后依次，在“万”下添“径人踪灭”，在“孤”下添“舟蓑笠翁”，在“独”下添“钓寒江雪”。

镜3 二十个字，在纸上列成四行。刚才被讥为“不合规范”的四个字，此刻成了四根柱子，撑起了一整首诗。

镜4 刺史凑近观看。他的脸先是松了一下——诗成了，雅会有了“压卷之作”，他此行的目的至少达成了一半。但随即，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读懂了“孤舟蓑笠翁”是谁，也读懂了“独钓寒江雪”是在钓什么。那根钓竿，没有垂向他的德政碑，而是垂向了他的脸。

镜5 文人们一个个凑过来看，又一个个退回去。有人脸红，有人低头，有人悄悄把自己刚才吟的诗稿揉成一团。刚才还热气腾腾的火锅，此刻看起来像一盆凝固的油。

镜6 捧着诗稿的师爷手在发抖：“千古绝唱啊……”

镜7 柳宗元扫了一眼杯盘狼藉的桌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柳宗元：“满席美味满席欢，江中渔翁衣正单。没有对百姓的真慈悲，何来世人对你的好口碑。”

镜8 柳宗元奋力掷笔。笔落在猩红毡毯上，滚了两滚。他转身，长笑一声，走进雪里。笑声在亭中回荡了片刻，然后被雪吞没了。

镜9 刺史站在原地。他的脸由阴转晴，又由晴转阴，最终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茫然的表情上。师爷卷起柳宗元的诗稿，欲藏于袖中离去，被刺史一个眼神逼了回来。

刺史仔细审视师爷重新展开的诗稿，频频点头：“虽是逆耳之言，却是传家之宝……”

第七场 归途·柳植的诗 日/外

〖分镜〗

镜1 雪还在下。归途的景色与来时并无不同，但主仆二人的步伐轻了许多。

镜2 柳植憋了许久，终于开口：“老爷，看了您和那帮……那帮人写的咏雪诗，小的我也凑了一首五绝。您给斧正斧正？”

镜3 柳宗元有些意外，转头看他：“哦？念。”

镜4 柳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

“火锅红浪热，官宴临江设。谁怜蓑笠翁，老脸冻流血。”

镜5 柳宗元沉思片刻，然后笑了起来。那是全剧中他第一次真正地开怀大笑。

柳植有些惶恐：“老爷，您是认为小的的诗比那些拍马屁的奴才强？”

柳宗元闻言一愣，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他朝柳植伸出大拇指：“比我强！”

镜6 柳植一愣，也笑了。

镜7 两人拍马踏雪而去，笑声渐远。雪地上，两行马蹄印并排延伸，像一句没有人写出来的诗。

镜8 远景。天地皆白。远处传来极轻的歌声，像是从雪的内部升起来的——

〖歌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镜9 歌声中叠化：望江亭人去楼空，桌上杯盘狼藉。唯有江上远远的那只孤舟还在，渔翁的蓑衣上落满了雪，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镜10 最后定格：雪地上两行马蹄印，渐远，渐淡，没入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片尾旁白〗 那场雪终究会停。犬吠会止息，颂诗会被遗忘。但是，那“千万孤独”的二十个字没有。它们从潇湘的雪里长出来，长啊长，长了一千二百年，长成了中国诗歌史上最孤独、最坚硬的一根脊柱……

（全剧终）

作者：龙国庆

责编：黄柳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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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严万达

三审：李寒露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