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我们的朋友”——访著名鲁迅研究专家、史学家、编辑家朱正丨湘江副刊·潮头

版面责编 廖慧文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9 07:24:38

“时间是我们的朋友”——访著名鲁迅研究专家、史学家、编辑家朱正丨湘江副刊·潮头

“时间是我们的朋友”——访著名鲁迅研究专家、史学家、编辑家朱正丨湘江副刊·潮头

10月11日,朱正在工作中。廖慧文 摄

“时间是我们的朋友”——访著名鲁迅研究专家、史学家、编辑家朱正丨湘江副刊·潮头

廖慧文

今年是鲁迅逝世90周年。不久前,我想约一篇关于鲁迅的文章,苦恼于约谁才能够分量。热心的朋友帮我张罗,很快回复说,约到了著名鲁迅研究专家朱正先生。朱正著有《鲁迅传》《重读鲁迅》等,“将与鲁迅研究有关的题目‘做了个遍’”。

约他,当然再好不过。但我诧异,先生已有95岁,这样高龄,还在写文章?

不过两日,文章发了过来,2600余字。朋友说:是朱正先生一个个字“敲”出来的。我打开文档,细读了几遍,感受到这文字的重量。

想去拜访他。

长沙的东二环旁有几个大批发市场。这路段,永远车流飞快,繁忙喧嚣。10月11日,周日。走进东二环边的湖南美术出版社的院子,耳边霎时清静,桂香扑鼻。

做一个更好的版本

朱正的儿子朱晓在电梯口迎我们入屋。穿过客厅,进书房。居室很宽敞,目之所及都是书。

朱正走过来同我们握手,行动未见不便。寒暄几句,他坐回书桌前。金秋的阳光透过阳台上的一丛兰草、一株正在开花的三角梅映入三楼室内,清浅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书房显然是他最常待的地方。里面有两张相对着的大书桌——一侧属于他,另一侧属于儿子朱晓,每张书桌上都有两个电脑显示屏。这里不像住家,倒像个编辑室。他示意我们看他的屏幕。一块呈现的是他参考的文献,另一块是他正在写的文章,屏幕上是正常字号。但他看不清纸质书,于是书桌上有个很大的放大镜。

他把左肘撑在一本用旧的汉语字典上,右手抬起,再伸出一根有点蜷曲的食指,一下下地敲键盘。他给我的那篇文章,就是这样慢慢敲出来的。他说,拼音没学好,遇到有些字得查字典。又说,给你的文章,我写了不到一天。还用得上吗?

他精神爽朗,只是有些耳背。聊了几个来回,我们决定用手机打字来发问。手机递过去,他马上用洪亮的声音回答。

1993年退休后,朱正已撰写了20多本书,编辑了10多本书,涉猎文学、史学、散文等。现在,他在编新的《鲁迅全集》,一天工作4到6个小时。书桌边铺了一张简易小床,约一米宽。工作累了,他就在这里休息。

《鲁迅全集》出过好几版。上世纪80年代,他也曾参与过人民文学出版社《鲁迅全集》的编辑工作。在他看来,各个版本都有优点,但也留下遗憾,如把日记、书信等打乱编排等。他希望通过自己努力,让一个更好的《鲁迅全集》版本问世。他的思路是“先按种类、再按文章时间顺序编”。前些年,他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谈过,但没有立项。“可能看我年纪大了,做不得事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点调侃,一点不服。他决定自己干。

这是大工程。我问他,这项工作已做了多久了?他说,他研究鲁迅70年,这工作也就是做了70年了。

朱晓是加拿大传播学学者麦克卢汉的研究者。他停下研究工作,全力为《鲁迅全集》作注。“爸爸做得很快。我每天工作时间比他长一些,这没办法。”朱晓说,好在从小耳濡目染,他对鲁迅的作品较熟悉。朱晓透露:“大概从明年开始,我们的《鲁迅全集》就能由湖南文艺出版社陆续出版了。”

与鲁迅“相识”80年

朱正初读鲁迅,是80年前了。

抗战时期,朱正一家从长沙辗转湘南避难。抗战胜利后,粤汉铁路一时没能恢复,朱正便在郴县(今郴州市)的广德中学插班读初二。

他很清楚地记得,国文教员叫萧鸿澍。萧老师讲课风趣,常常讲到课本以外,讲果戈理的《死魂灵》,也讲毛泽东的《沁园春·雪》、鲁迅的《阿Q正传》。

“我从他这里才知道有一个鲁迅。鲁迅的文章写得真好!”课后,他向萧老师借了鲁迅著作《呐喊》《彷徨》《野草》等。当时,鲁迅不算官方认可的热门作家。

1956年,朱正25岁,从一个除夕夜开始,他在艰难处境中用一个半月写出了《鲁迅传略》的初稿,又边改边抄了一个多月,委托母亲投邮。当年12月,便收到了作家出版社出版的《鲁迅传略》的样书。谈话间,朱正找出这本书。这本70岁的书,有着淡蓝色封面,薄薄的,开本较小。

朱正自省,那时候年轻,对鲁迅的认识还很不够。且他当时只读到过苏联的《斯大林传略》,就照着那书的框架写。这样“套”出来的书,不会好。

随着时代发展,他不断发掘新的材料,填补不足。“我改了十几次。”他淡淡地说。多年后,又一次出版《鲁迅传》,著名人文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原所长刘再复作序,赞扬了朱正写作的自省精神,认为他“写法干净老实”。

1979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建立鲁迅研究编辑室,让朱正负责。朱正想编发一些有分量的书稿。得到上级支持后,朱正一行在北京拜访了鲁迅研究专家孙用。77岁高龄的孙用不辞辛劳地陪着他们挤公交、爬楼梯,拜访楼适夷、唐弢、戈宝权和冯雪峰之子冯夏熊……

后来,他们出了《鲁迅的文学道路》(冯雪峰论文集)等四本书。其中有一本,是朱正写的《鲁迅回忆录正误》。

1960年2月,《新观察》半月刊开始连载许广平的《鲁迅回忆录》。朱正一期不落地看了,并从中发现了一些史实出入。后来,他针对书中的问题写起考证文章来。

鲁迅1916年离京南下是为了什么?许广平的文章中说是因为袁世凯“跋扈有加,不能再忍”,鲁迅便南下避其凶焰。朱正根据《鲁迅日记》和相关历史记载正误:这时袁世凯已经死去半年多了,鲁迅这次南下完全是为了庆祝母亲60岁整寿。

1975年,朱正将《鲁迅回忆录正误》书稿寄给与鲁迅交往很多的作家冯雪峰。冯雪峰此时身患肺癌,但还是在病榻上仔细阅读,多次与朱正书信交流。“你‘正’的是对的,你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和很大精力,做了对于研究鲁迅十分有用的工作。不这样细心和认真加以核正,会很容易这么模模糊糊‘错误’下去的。”但冯雪峰也宽厚地提醒朱正“不应该骄傲”,因为“这指正本身已很有说服力。”这封信后不到一个月,冯雪峰逝世。

“当时真的骄傲吗?”我问。

朱正摇头:“没有。”鲁迅是了不起的文学巨匠,但他不满有人把鲁迅政治化、神化,他追求的是实事求是地还原鲁迅。

年轻的朱正曾仰望鲁迅,接受鲁迅的一切思想。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鲁迅也从仰视变为平视。他是国内较早考证鲁迅兄弟失和原因的学者,并细致地考证了鲁迅的生活细节。他笔下的鲁迅,不是被神化的“完人”,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递来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出版的《鲁迅回忆录正误(增订版)》,封底印着他的一句话:“这是本书最后一个版本,今后再不作什么改动了。”他说:“我对鲁迅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

朱正长于鲁迅史料挖掘和辨析。“朱先生太厉害了,简直就是侦探。”中南大学教授孟泽曾做过鲁迅研究,他对我感叹着。

有存在,就有希望

湖南美术出版社副社长柳刚永常在午后见到在楼下散步的朱正。“朱先生是读书人,很好打交道。散步时,我们聊鲁迅、聊版画、聊时事、聊出版。朱先生是厚道、有骨头的人。”

年少时,朱正沉迷《春末闲谈》《灯下漫笔》这样的文章。在《灯下漫笔》中,鲁迅说:“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这是激昂的鲁迅,年轻人容易被他鼓舞。

记者问朱正,现在再让您选一篇您最喜欢的文章,会是什么?他想了好一会儿:“是《孤独者》。我觉得魏连殳有鲁迅的影子。”魏连殳,一个挣扎的知识分子。

朱正经历过太多挫折与风浪。但在艰苦的劳动和失去自由的时候,他没有放弃过思考中国的历史与现实,没有失掉“这日子能过出来”的信心。

鲁迅《记谈话》里的一段话给了他这样的信心。他念叨:“我们总是中国人,我们总要遇见中国事,但我们不是中国式的破坏者,所以我们是过着受破坏了又修补,受破坏了又修补的生活。我们的许多寿命白费了。我们所可以自慰的,想来想去,也还是所谓对于将来的希望。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然而将来是永远要有的,并且总要光明起来;只要不做黑暗的附着物,为光明而灭亡,则我们一定有悠久的将来,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将来。”

“有存在,就有希望。我95岁了,有些未来看不到了。但你们肯定看得到的。”他的师长已作古,很多同经患难的朋友也离去了。但他说,“时间是我们的朋友。”

他觉得鲁迅的文章有个别篇目存在局限,对此,他在《重读鲁迅》一书中有过辨析。鲁迅的文风、思想和作风影响着他,使他不忌惮论战和自我拷问。他说,鲁迅的现实意义在于他反映了20世纪初的中国。他的全部工作就是希望中国改善。“鲁迅的爱国心,为了使中国有进步,为了中国的现代化不疲倦的努力,是很令人感动的。这是他的最大遗产。”

编辑职业的更大可能性

书桌边有一摞书,靠上有本编辑家锺叔河著作《暮色中的起飞——念楼散文选》。拿来翻阅,看到锺叔河的字迹:“学古我兄教正”。

学古是朱正的本名。他少时上学,“学”字繁体笔画难写,祖父就让他改名朱正。后来,只有亲近的家人朋友才称他学古。锺叔河与朱正同岁,交谊半个多世纪,他不止一次推崇朱正“读书多”“思辨力强”。

满屋都是书。但无论谈到哪本书,朱正总能从书柜或者书堆里快速翻出来,放到我们手上。他边读书边写研究文章,在《随笔》《读书》等刊物上发表的就有十几篇。同行的青年学者尧育飞说,朱先生的《〈谭延闿日记〉中的李小溪》一文写得好,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前几年,湖南出版集团曾编过一本《湖南出版五先生》。现为《新课程评论》杂志的执行主编余孟孟参与采写,与朱正有过多次交谈。他说,朱正身上映照出了编辑职业的更大可能性。编辑也可以走向学术文化创造的前沿阵地,积极参与、助推甚至引领学术文化发展潮流。“从这个意义上讲,朱正和近现代以来的很多编辑家,如邹韬奋、冯雪峰、周振甫等人,是站在同一梯队的。”

谈完话,朱正在座位上休息,朱晓带我们参观整个居室。我们这才发现,每一个房间都可以称为书房。少数有空余的墙面,挂了几幅字画。有楼适夷所赠的写李白《赠韦侍御黄裳二首(其一)》:“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想必是在勉励作为后辈的朱正。小学时,同学伍鹿生为他作嵌名联“朱乃色中首,正则邪不侵。”他把这副小时候的联也记得很牢。

客厅还摆着一个古朴的乌木色樟木柜,两扇柜门上刻着一副隶书的对联:“静坐观众妙, 端居咏天和”。朱晓说,这是父亲小时候为族中一位长辈写了篇文章,那长辈作为回礼送来的。这算是他“人生第一笔稿费”。

要出门了,此时发现朱正已在客厅相送。我们不禁连喊留步。朱晓却说,送客人到电梯,是父亲一贯的礼数。

下楼。忍不住再仰首望三楼窗台。窗台上,三角梅的枝条伸得老长。这会儿工夫,想必这位老人已旋返书桌,继续一下下敲字。那清浅的光影,又落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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