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云的精彩——读刘云《云的故乡》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8 14:26:12
文/张建永
我一生结交各种类型的朋友,张家界刘云,属于那种“虽不常相见,但永远不会忘记的”朋友。他和湘西出身的沈从文黄永玉一样,把一手烂牌打得灿烂漂亮。艰难困苦不仅不是他的包袱,相反成了他人生腾飞的火箭助推器。初见他,第一印象是话多。我陶侃叫他“话痨”。但他话多而“不痨”。每句都直奔主题,表达他对旅游的观点和看法,传播他对大湘西的深情。他从一个“卖书郎”成长为一个“写书郎”,路程相当艰巨。但他从不知气馁为何物。勇往直前的决绝态度让人钦佩。这次他的又一本新书问世,真为他高兴!读完《云的故乡——人生因旅游而改变》才明白,这是高明的个人品牌战略。你看,山还没爬,人先飘进你的视野了。连笔名都不放过给自己打广告的机会,这份职业素养,得让多少景区营销总监连夜开会检讨。
这本书由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十万字,六个篇章:《身世之谜》《少年飘泊》《书海奇缘》《旅游推手》《民意代表》《情满人间》。光看目录就知道,这不是普通自传,这是一个男人把自己六十四年的人生,按张家界旅游发展的时间轴重新剪辑了一遍。金庸先生若在天有灵,看了目录应该会欣慰:"身世之谜""少年漂泊",这哪是散文,这分明是一部武侠小说的标准开局:来历不明,四处流浪,后来闯出名堂。区别只在于,金庸的主角最后归隐江湖,刘云的主角是退休了再干江湖。
一、开局一副烂牌,打得像开了挂
先剧透一下主角的出厂配置:幼年丧母,寄养于外;少年流浪,数易其姓;中年丧子,无限凄凉。按网络文学的算法,这是标准的"地狱难度开局",编剧都不敢这么写,怕读者骂太惨、平台劝下架。可刘云的命运偏不按苦情剧本走。
评者许云锦说他讲苦难"没有渲染凄凉悲伤,也没有描摹切骨之痛",用金庸式的笔法淡淡带过。我倒觉得,这不是文风问题,这是心理防御机制的最高境界——苦难这东西,你越隆重地纪念它,它越得意;你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它反而没了脾气。刘云对自己的苦难采取的,是一种"不接待"政策:来了,记下了,翻篇,赶路。
对比一下就更有意思了。《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好歹有窑洞、有亲人、有黄土地托底;高尔基好歹有个慈祥的外祖母和伏尔加河畔的一盏灯。刘云呢?没有托底,随时可能坠落毁灭的深渊。结果是这位老兄不但没有坠落,反而把自己熬成了老火例汤——越熬越有味,越熬越滋补旁人。如果说孙少平是向命运抗争,刘云就是把命运当对手谈判:你给不了我托底,行,我自己搭台子,顺便给整座城市搭个戏台。
这正是全书最动人的底层逻辑:苦难没有被他供成牌位,而是被改造成了发动机。别人晒童年,晒的是照片;他晒的是伤疤结痂之后长出来的茧——那是可以继续搬砖的茧。
二、巫气与硬气:一个湘西人的楚巫文化底色
我认为刘云这个人,是不能用"湖南人吃得苦、霸得蛮"这种通用模板来解释的。他得放到更深的文化底层里去看——楚巫文化。
湘西这地方,自古是楚文化的边地,巫风盛行。屈子行吟沅湘,写《九歌》,写《国殇》,那句"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本来就是写给这片土地上血性男儿的判词。两千多年过去,屈原的祭坛搬进博物馆了,但这种"刚强到底、宁折不弯"的性子,还活在湘西人的骨头缝里。刘云就是骨头缝里长出来的那一个。
你看他的行事风格: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一根筋拧到底,朋友们私下叫他"犟卵"。这个绰号听着糙,其实是《国殇》的民间白话翻译版——"终刚强兮不可凌",翻译过来不就是"犟"么?只不过屈原写的是战死沙场的将士,刘云犟的是给张家界办导游大赛、塑吴冠中铜像、推大湘西旅游整合。战场换了,刚强没换。别的犟是性格缺陷,他的犟是生产力。
再看巫的那一面。巫文化的核心是什么?是人神可以对话,是凡人可以通灵,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原始自信。体现在刘云身上,就是他那种近乎神巫的乐观:一个没有托底的草根,坚信自己能撬动一座城市的旅游版图——这不就是现代版的"跳神"么?只不过他跳的神叫"市场",法器是钢笔和电话,道场是张家界三千奇峰。巫师做法靠仪式感,刘云做事靠朋友圈:每天清早必发一条,几十年如一日,比庙里的早课还准时。这哪是发朋友圈,这是他个人的"晨祷"——向文旅之神报到,顺便提醒全世界:我还在,张家界还在,这事还没办完。
黄永玉曾批评著名戏剧家曹禺,说他缺乏一种"草莽精神"。所谓“草莽精神”指不在庙堂的规格里讨生活,不受成法的约束,天不怕地不怕,野性里带着赤诚,粗粝中藏着精致。黄永玉自己就是这精神的活标本:无师自通,鬼才横空,九十岁还敢画蓝兔子惹全网争论。刘云和黄永玉虽不是一路人——一个通吃艺术界,一个扎根文旅圈——但精神谱系是同一条河:都是湘西的野孩子,都靠自学成才,都不按规矩出牌,都把"土"字活成了别人学不来的"特"字。黄永玉用画笔把凤凰画给世界看,刘云用钢笔和腿脚,还有他那张“话唠”般的嘴,把张家界推销给世界;一个对荷花“出污泥而不染”说不,强调"泥巴是荷花的亲娘",一个用一生证明"草根是文旅的亲娘"。湘西凤凰出了个黄永玉,湘西张家界出了个刘云——湘西这条文化河,上游下游,一脉滔滔。
楚巫文化给刘云的第三样馈赠,是浪漫。别看他干的都是招商引资、宣传营销的"俗务",实际上,他本人这部剧本就洋溢浪漫主义精神。他鼻梁上点一坨白粉给大庸阳戏代言,跟山间小狗追逐,在草丛里憩息,给小区背后的大栗坡公园里的一草一木写读后感——这是一个六十四岁的老文人干的事?不,这是一个巫师在跟万物对话。楚人不拜抽象的神,楚人拜山、拜水、拜万物有灵。刘云的浪漫不是小资的风花雪月,是巫的浪漫:认认真真地,把一座城市当神来侍奉。
所以我说,《云的故乡》表面上是个人传记,文化底色上是一部楚巫精神的当代田野报告。书里那个又犟又浪漫、又土又倔、白天跑营销晚上写文章,为了他的理想,勇于结交各类人物。这种交接的深度,有时候简直就是“巴结”,为了宣传张家界,他宁可选择“巴结”,只要有利于张家界,“巴结”就“巴结”。刘云这种剧本,就是"终刚强兮不可凌"和"草莽精神"在一具凡人肉身上的合体转世。
三、一部自传,半部张家界旅游发展史
这本书最妙的地方在于它的"夹带私货"。说是自传吧,读着读着你会发现,主角戏份越来越少,张家界戏份越来越多:六届"黄石寨索道杯"导游风采大奖赛是他自己给自己头上捉的"虱子",吴冠中铜像的塑造是他用个人资源为全社会打工,导游协会是他参与创办的,"导游之父"的名号是大家送的——写到后面,读者恍然大悟:这哪是刘云的传记,这是张家界文旅的宣传大纲加了人物弧光。
我的朋友欧阳斌(那位说过"张家界需要一百个流云"的市政协主席)一语道破:这本书有"双重史料价值"。我换个说法:刘云写自传,跟别人完全不是一个姿势。别人的自传是把聚光灯打在自己脸上,刘云的自传是把聚光灯打在张家界的山上,然后自己站在光的边缘,占一个构图上恰好好看的位置。这种"自传写法即营销手法"的操作,堪称文旅界的文体创新——书还没读完,你已经产生了买票去张家界的冲动。不信?你看完这篇评论是不是也想搜一下"武陵源门票多少钱"。
顺便说一句,"张家界需要一百个流云"这话,表面是表扬,细品是悲剧——一个人干出需要一百个人干的活,然后这座城市说要一百个他,结果市面上还是只流通他一个。稀缺,是因为不可复制;不可复制,是因为楚巫文化这块文化矿,开采起来不九死一生办不到。
四、"单纯"的文风,丰满的人
这部书不绕弯子,想到哪说到哪,跟作者本人发朋友圈的节奏一模一样。
这个特点,你可以说它是缺点,也可以说它是人格外化。学院派看了要皱眉:结构松散,跳跃式叙事,像大事记,不像传记。但我觉得,让一个卖书郎出身的草根文人去模仿托尔斯泰,那才是笑话。刘云的文字就像张家界的山路——不讲究九曲回肠的文学修辞,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风景还都在。楚辞在当年,也不是庙堂雅言,而是带着湘音的歌唱;两千年后,刘云的直白,何尝不是另一路"楚声"?而且人家清早发一条朋友圈雷打不动,几十年如一日,这种"扁平"背后站着的是一台永动机。文人的懒散他一点没学到,文人的勤奋他加倍充值了。
当然,缺点也得说:书中写与社会名流、领导的交往,在有些人看来难免有"扯虎皮做大旗"之嫌。一个从纪律网格里找不到"个人责任田"的公家人,折腾半天图什么?图的是张家界多卖几张票。再看他跟人说话"把屁股坐在凳子的前半部分,挺直腰身,闪亮着眼睛",这份对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一视同仁的恭敬,扯的哪门子虎皮?顶多算借山成名、还山以名,利息付得足足的。真水无香,真情无敌——这话听着像鸡汤,放在一个数易其姓、无人在我头上也无人为我托底的流浪少年身上,那就是老汤,熬了几十年的老汤。
五、草根的价值:这个时代的稀有金属
现在要说点正经的了。虽然我一直在开玩笑,但这件事值得严肃对待:刘云这个人,证明了一件这个时代越来越不愿意承认的事——草根不仅是能奋斗的,草根本身就是文化的富矿。
我们这个时代评价人,习惯看文凭、看头衔、看平台。刘云的履历拿出来,一水儿的"不合规":早年辍学,个体卖书郎出身,进体制是特聘合同工,最高学历靠的是把图书馆的书翻烂。按简历筛选的逻辑,他连面试通知都收不到。可偏偏是这个人,办成了六届导游大赛,带出了一支高素质营销队伍,推动塑了吴冠中铜像,退休了还在为大湘西旅游整合东奔西走。这就好比你拿着招聘条件去筛沈从文——人家中学大学都没读过,不是笑话吗。草根的价值不在起点,在于他把每一次坠落都形成逆袭。
更可贵的是,他奋斗了一辈子,攒下的不是房产证,是人情账、文化账、城市账。卖书出身的人讲究契约精神——组织和亲友给他一分爱,他还十分;社会给他一分关注,他让社会收获十分回响。这是一种最朴素的"复利思维":把善良存进去,把价值取出来,中间的利息,全捐给了张家界的山山水水。
所以欧阳斌说这本书对躺平者有"教科书式的意义",我举双手赞成,但要补一句:它比成功学好用,因为刘云的成功没法复制——他把苦难熬成了燃料,而我们大多数人只是把苦难熬成了朋友圈的深夜文案。躺平的人看这本书,会发现躺不平的理由:一个比你惨十倍的人,比你忙十倍,而且忙着的时候脸上带笑。
六、我的基本评价:一本不装的书,一个不躺的人
其一,这是一部"反躺平教材",还是带地方风味的。教材正文是奋斗,注释是楚巫文化,附录是一朵云的飞行日志。
其二,文学性上它不是高分作文,但真诚度是顶配。这书像一碗张家界的三下锅,卖相一般,火候粗放,但全是真材实料,味道十足。在人人精修照片、AI代写小作文的年代,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子用略显笨拙的直白,一五一十地交代自己的一生,这份笨拙反而成了稀缺品。磨皮滤镜盛行的时代,素颜就是高级。
其三,人和书已经合体,书评没法只评书。这大概是《云的故乡》最独特的地方:它无法作为纯文学作品单独评价,因为作者本人就是文本的一部分——一个把自己活成城市名片、活成文旅永动机、活成"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的人。云的故乡是张家界,而张家界之所以记得这朵云,是因为这朵云几十年如一日地下雨——专浇文旅这一亩三分地。
其四,他是楚巫文化在当代的一枚活化石。屈原的刚强、巫者的浪漫、黄永玉的草莽,在他身上不是文化概念,是起床闹钟。文化传承这个话题,学者写了无数论文,刘云用一根筋加一双腿,写出了最结实的一篇——发表在张家界的山路上。
最后说句掏心窝的:读这本书之前,我以为又是一部名人自恋录;读完之后,我承认我感动了,虽然我死不承认的方式,就是写下这篇半开玩笑的评论。有些书适合正襟危坐地读,这本书适合泡一壶茶、跷着二郎腿读——因为作者本人,就是用一生把人生这副烂牌打赢的。
屈原要是今天来张家界,写完《国殇》大概会顺手再写一篇《云殇》——不,写不了,因为刘云这朵云还活着,还在天上飘,还在为满山翠绿下雨。〈国殇〉祭的是"身既死兮神以灵",而刘云贡献的是另一个版本:"身未死兮云在飞"。这两句放在一起,就是楚巫文化两千年的接力:前面一棒是刚强赴死,后面一棒是刚强赴生。
——写于读完《云的故乡》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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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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