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龙潭河里捞月亮
龙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8 12:54:29

文/龙跃
张家界市龙潭河国家级非遗板板龙灯这几年很火,每年中秋国庆假期我都去看热闹。今年朋友又邀了我,不是看板板龙灯,是去看汉戏。
一个乡镇的民间文艺既有板板龙灯,又有汉戏,这个被文化部连续几届命名为“中国民间艺术之乡”的乡镇,蓬勃的产业发展,丰富的传统文化,着实对我吸引力不小,国庆前夕我们来到这片充满民间文艺气息的地方。
秋夜的宝竹山庄,天空蓝得深邃,看不到闪亮的星星,只有一轮通宵不睡的圆月,天上装不下,掉进千岛龙潭的水里,每条河沟都捞得起水淋淋滴着故事的月亮。
龙潭河汉剧的鼻祖是天元和瑞凝汉戏班,至今快二百年历史,上世纪剧团解散中断。二0一六年镇党委、镇政府决定加强乡风文明建设,重新盘活龙潭河汉戏,打造龙潭河又一张民间文艺名片,让板板龙灯和龙潭河汉戏双星合璧,从精神层面固化乡村振兴成果。原剧团演员,时年五十九岁的徐年喜毛遂自荐,挑起了传承龙潭河汉戏的大梁。
同来的人只有我是第一次和他见面,路上说起徐年喜时,人们七嘴八舌犹如开锅,你一言,他一语的碎片信息足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来。
一九七一年,十四岁的徐年喜到龙潭河汉剧团当学徒,他个子不高,身材干瘦,天生多动却勤奋好学,几年时间掌握了汉戏演员的基本功,十九岁开始担纲主演《西游记》《三偷芭蕉扇》等剧目,因为小巧体型和一张灵活可塑的脸蛋,他饰演的孙悟空活灵活现人见人爱,深得戏迷的赞誉,“徐大圣”的昵称便在龙潭河一带响亮得如闪电惊雷。

剧团解散那些年,徐年喜失落了很久,不得不外出自谋职业,工作之余坚持练身段,吊嗓子,放不下自己的表演梦。机会终于来临时,他不顾妻子的强烈反对,没有商量儿女,迫不及待接过重任。
中断多年的龙潭河汉剧,被时间吞噬得如一张白纸,老一辈剧团艺人不少已经离世,剩下为数不多的又都年老体弱,没有精力支撑剧团运转,不仅如此,还找不出一套完整的资料,更难的是剧团没有可用的服装道具,基础设施更没有寸土片瓦,他只好先把剧团的招牌挂在自家的大门边,算是挂牌开业了。
剧团百废待兴,恢复工作千头万绪,整理剧目,请师傅,招演员这些都容易解决,落实剧团基地用地让他费尽周折,好在有镇党委政府支持,他拿出了自己的土地,又向附近村民置换租赁解决基建用地,终得如愿整合基建用地,只差着手建设。建设投入所需资金不是小数目,他没少和妻子争执,一次次强行拿出自家有限的积蓄,又向亲戚朋友举债,还是不够,他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儿女在广东工作稳定,收入不菲,坚决反对他年纪一把了还去折腾汉剧团,几次三番要儿女支持,就是不伸援手,万般无奈之下,他专程跑到广州深圳上门讨要。朋友们被他倾尽所能的精神感动,有力出力,有钱借钱,这样筹集了三十多万元,建成了包括练功房,办公室,化妆室,大舞台和传习所在里完善的基础设施,让剧团初具规模,老婆冷嘲热讽,说他老了自找苦吃,六十多岁才知道要办好一件事不容易。至今他每回想到当时的艰难都声音哽咽眼眶发潮。
剧团恢复最初那几年,为了扩大社会影响,徐年喜把自己开办“宝竹山庄”农家乐的收入全数投入,勉强维持剧团日常运转,这期间他无偿积极参加政府各项活动,热心公益和志愿者服务,资助贫困学生,帮助困难家庭,坚持送戏下乡,老百姓家有红白喜事,只要请到他,从不讨价还价价并尽量办得隆重喜庆,不懈地努力用汉剧艺术使龙潭河的乡村振兴既有力度又有厚度,服务对象辐射到常德桃源,张家界和武陵源,得到了省市县各级政府的肯定,先后被湖南省文化和旅游厅授予 “最美志愿者”称号,湖南省文化志愿者服务先进个人,湖南省文化和旅游厅授予国家级 “圆梦工程” 优秀志愿者,还是第三届感动慈利系列人物。亲眼所见徐团长努力使龙潭河乡风文明面貌大有改变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无不啧啧称赞。
二0一八年,剧团工作井然有序稳步前行的节骨眼上,徐年喜病倒了,住进了湖南省湘雅医院,检查结果发现肺部有个不小的肿瘤,病情不容迟缓,必须尽早手术。人住进了病房,他心心念念的不是自己的病情,是担心剧团没有主心骨,日常工作难以运转。医生和他谈治疗方案时,他心不在焉,几乎考虑放弃手术治疗,回乡继续经营他的汉剧团,病死也就一了百了。妻子每天陪护着他,见他病成那个样子,牵挂的还是剧团,前段不支持的隔阂也烟消云散了,既心疼他的身体,又开始积极为剧团的事出谋划策,安慰老头子先安心治好病,剧团的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了妻子的支持,徐年喜才接受医生的手术治疗方案,安心治病。手术的前一天,女儿,儿子都来了,预付了医疗费用,签订了治疗协议,等待手术的那几天,妈开始绕来绕去找话做儿子的工作,儿子徐滔明白了父母亲的意思,但剧团一年的收入还抵不上他一个月工资,他放弃工作,回乡打理剧团得不偿失,父母的话他不为心动,只希望治好老爷子的病。
手术很成功,从ICU出来,徐滔望着脸如纸色,气若游丝,虚弱不堪的父亲时,喉头硬了眼泪落豆一样掉,湿了脚下的地砖,姐姐瘫倒在地,连站起来扶手术床的力气都没有,妈妈对两姊妹说:“你爸一世是个苦命人。”徐滔姊妹的心已经软如泥潭。

那夜,趁父亲入睡了,姐姐把他叫到电梯房,两姐弟商定给父母亲一笔足够的钱保障生活,免得让老父亲病好后又又去剧团奔忙,姐姐对赡养父母常常出手大方,她不能像徐滔一样,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奔忙,但不在乎出钱,她想让两位老人晚年生活得有底气。
出院回到宝竹山庄的那天,女儿徐晶,儿子徐滔都陪父亲一起回来了。在儿女的心中,对老人尽能力的赡养和陪伴就是最大的孝心。到家时院子里早站满了人,亲戚朋友,剧团的职员,还有龙潭河认识不认识的人来了很多。姐弟俩把躺椅搬出来,让爸爸坐在人丛中和乡亲们好好聊,老爷子和剧团的员工们玩笑说:“你们的工资有,要迟了。”他们不是来要工资的,是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希望老团长尽快好起来的,他们有的送鸡蛋,有送糍粑和龙潭河特有的“阴米”(阴米是龙潭河特有的冬糯米蒸熟阴干后的滋补品,旧时妇女 坐月子才有得吃)让他养好身体,继续带领剧团走村串户丰富龙潭河人的精神生活。
儿子徐滔见爸爸有亲友相聚心情很好,凑上去把银行卡给父亲,父亲接过挥了挥,对儿子说:“我闯过了鬼门关,现在重要的不是钱。”
八十多岁的老组长深有同感,他当年生病时,剧团急需用钱等米下锅,徐团长想尽办法资助过他,病好了老人活过了八十,听说徐团长出院回来了,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把家里养了三年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抱了过来,怯怯地站在一旁,心里要说的话很多,但搭不上腔,凑上去拉住徐团长的手不肯放开,就那么盯着。当年,晚上送小学员回家,趁空闲向老艺人请教,有困难要找领导出面解决,月亮老高还穿行在龙潭河山水间,徐团长吃的什么苦老组长都记得。河上的老船工家庭贫困时徐团长没少帮衬他,今天下河钓上来一条两三斤重的河鲤,舍不得自己吃专门留给徐团长煨汤滋补,今天也送来了。正值国庆长假时,在上海在长沙在全国各地读大学的学生们也都来看徐团长了,他们都是得到徐团长资助才将要完成学业的,忘不了他。
这个秋夜,月亮仍然是那轮明月,清辉笼罩这片山水,用沉淀的月色让脚下的龙潭河神奇而不神秘,平凡却活力四射,一个地方吃穿不愁后,人们更需要昂扬的精神,徐团长的汉剧就是龙潭河人的精神寄托。从宝竹山庄的东窗望去,眼前的库水环绕着黛色的群山,月色把绿水照出了白雾,烟笼千岛龙潭,山水相依相偎,像是被点了卤的豆腐,水有了颜色,山有了灵气。
老组长记得,一直被人们称为“鱼米之乡”的龙潭河,也有过穷山恶水,人们一身黄土面如菜色。只要玩板板龙灯,唱汉剧,人们的心情就不一样,干劲更高涨。剿灭匪患,抵抗日寇烧杀,遍山点亮板板龙灯,如火龙从四面八方汇集,龙潭河人阳刚不屈的抗争精神威慑内忧外患,武陵余脉旷野的山头幽谷,回荡着汉剧对唱,夜朦胧,月朦胧,笛声琴声流淌在黄石水库的河湾水面,归帆的鹭鸶闻曲起舞,龙潭河的山水,在此刻生动得充满活力,一片清明景和。板板龙灯,歌舞弦笛是龙潭河人千百年来的精气神,龙潭河人不求大富贵,生活中只要有板板龙灯玩,有汉剧相伴,干什么事都劲头十足,人们离不开民间文艺,希望有人领头传承。
宝竹山庄人特别多,老爷子周围已是内三层外三层,人们说着不同的话,表达着共同的心愿。徐滔摸了几次口袋里的烟,想给乡亲们敬一支,但他每次都觉得在真心诚意的乡亲面前,敬什么都觉得俗气,终究还是没掏出烟来。他觉得宝竹山都陌生起来,几年不见,乡亲们中间生出这种少见的亲密,对父亲来说,人还是几十年没变的人,情却往日不同今时。他不懂情从何来,似乎成了游离在外孤独的灵魂,没有归途。
东出后门,走向河边。他需要一个清静的河湾,不是清洗灵魂,是梳理思绪。宝竹山上,龙潭河乡亲们围着父亲有说不完的话,这种场景告诉他,父亲不谈收获,几十年艰难传承龙潭河的民间艺术,为龙潭河保留住的是龙潭河人精神的寄托,是龙潭河人的根脉。龙潭河人祝愿他健康,就是希望民间文艺传承不断。
月到中天,亮如碟片,是天上的月亮掉进了水里,还是水中的月亮升上天空,徐滔知道水里和天上的月,都是千万年流传的月,有月的夜,多了几分静谧的情趣,有月色的山,有月色的水,使他连日来疲惫的身心,陡然增添了精神,从未有过的为了振奋,他移近水边,想洗把手脸,月沉水中,很美,水中月不禁使他伸手想捞,却从指缝间溜走,溶进了满库的水里,于是龙潭河的水里流金。
他的痴迷于月,何尝不是父亲痴情于汉剧?想着看着,是一种无法描摹的美景,和这水里美丽的月一样,想捞起来揽入自己怀里,却又融入水中,把整个山水世界装点得金光四射,美不胜收。
徐滔似乎懂了父亲“钱不重要”那句话真正的人生哲理,他站起身,准备回到宝竹山庄的乡亲们中间去。
餐厅里已经酒菜满桌,火锅的热气奋不顾身地奔向雪亮的灯光,乡亲们就等他了,徐滔端起酒杯,敬父亲,对父亲,和乡亲们说:“我回来接爸爸的班”,老组长,船工和在场的乡亲们,一口干了酒,只要有人带头再多的酒也一口干了,这是民间文艺之乡的血性,顿时屋里响起了震动屋瓦的掌声,从窗口传到了库水上,掌声惊破了水面,水里的月亮破碎满了整座水库,把龙潭河的山水染成了一片金色。
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在抖,眼里有什么掉下,也许是溅的茶水,也许是饱含了六十九年的老泪,女儿徐晶拿湿纸擦了父亲的眼,也端起杯,她不喝酒但要弟弟斟满,敬爸爸和乡亲,她看都没看弟弟说:“为了这份情,我也回来。”背后的中堂供奉的是徐团长的祖师,他端着杯,转过身,想要跪下被女儿一把扶起,他带着哭腔,不是哭腔,是真的对祖师哭诉:“祖师爷开眼了。”
外面大舞台上,汉剧高潮一浪接着一浪,这是一个令人陶醉的秋夜,龙潭河的风裹着桂子香,黄石水库的岸折如柔肠,库面水平如砥,库水里的月亮很圆,是真月月亮,水里一轮,天上还有一轮。
2026.10.15 长沙
【作者简介】龙跃,笔名酒鬼,慈利县杨柳铺乡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七期(素人创作)研讨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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