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赶塘

文/曾康乐

我的老家，在湘北丘陵的范塘曾。村名里的“曾”，是曾国藩的曾，朴素厚重，带着乡土安稳的底色。村庄依山而建，卧在悠长的新塘冲里，南北两列丘陵相拥对峙，山势平缓温润。一条桐花河穿冲而过，河畔良田连片，阡陌纵横，滋养着世代村居人家。村南一方大塘，便是范塘，塘面开阔，水光常年潋滟，是全村人旧时最依赖的生活水源。古人云“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范塘无龙，却养着一村人的烟火日子，倒也灵得很。

岁月回溯数十年，范塘是村庄的烟火中心。平日里，塘水清澈明净，村民洗衣洗菜、淘米浣物，皆依托这一方塘水；年年蓄水养鱼，一塘活水，默默滋养着一村四季。而岁末年终，临近腊月二十四小年，村里最热闹、最盛大的民俗盛事，便是赶塘。

所谓赶塘，顾名思义，便是赶尽塘水、清塘捕鱼，以一池鲜鱼，犒劳辛劳一年的乡人，迎接新春年禧。这是刻在湘北乡村深处的年俗，也是我童年最鲜活、最滚烫的年味记忆。旧时农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唯有过年这几日，才肯歇一歇脚、松一松肩。赶塘，便成了年关前最隆重的开场——塘水一浅，年味便浓了。

早年间没有机电设备，赶塘全凭人力。全村合力架起木质手摇水车，一摇一转，日夜不停。整整一两日，村民轮番接力，水声潺潺，水车吱呀作响，伴着乡间冬日的风声，成了岁末独有的乡音。那水车声不紧不慢，吱吱呀呀，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絮絮叨叨地讲古，讲一年的收成，讲来年的盼头。待到塘水渐渐抽浅，原本静谧的范塘，瞬间鲜活热闹起来。浅水滩涂之中，大小鱼虾肆意蹦跳、穿梭腾跃，粼粼水光里，满是鲜活的生机。正是“腊月塘水浅，鱼跃人声喧”，一塘冬水，搅动了一村的欢喜。

每到此时，全村男女老少尽数出动。青壮劳力踏入浅塘，专注捕捞三四斤以上的大鱼，这些大鱼统一归集、过秤登记，由生产队公平分配到户，五保户、困难户优先体恤，年年如此，公允暖心。乡下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却认一个“公”字——秤杆子一提，谁家也不多占谁家一分，这规矩比塘水还清。

村里自古便有朴素的生态分寸与长远智慧。当年立有规矩：五两以下的小鱼一律放生，不得捕捉，留其繁衍生长；五两至一斤的半大鱼，孩童可以凭本事捡拾，归自己所有。小小规矩，藏着乡下人最质朴的可持续理念，不竭泽而渔，不贪一时所得，岁岁留白，方有年年丰盈。老辈人常说“留得小鱼在，不怕没鱼吃”，话糙理不糙，一塘活水养一村人，也得养一塘鱼。

于孩童而言，赶塘从不是为了一口鱼肉，而是贪恋那份纯粹的快乐。冬日浅水微凉，我们全然不顾泥泞湿冷，赤脚踩进塘泥，追逐乱窜的小鱼。俯身、扑抓、抬手、收获，一扑一个准，一抓一条鱼。泥水沾满身，欢声笑语满塘飘荡。村里妇人也结伴入塘，嬉戏捕捞，岸边老人静坐田埂，含笑观望。一池泥水，一村欢声，朴素纯粹的热闹，是如今再也寻不回的童年欢喜。那光景，恰如白居易笔下“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只不过我们撑的不是小艇，踩的是一脚塘泥；偷的不是白莲，捞的是一尾尾活蹦乱跳的欢喜。

后来时代变迁，科技渐兴，赶塘的模样也悄悄改变。人力水车慢慢退出岁月，取而代之的是机泵抽水、大网捕鱼。效仿查干湖冬捕的方式，村民分列塘的东西两岸，众人合力拉起巨网，从塘南缓缓拖至塘北大堤。特制渔网网眼疏朗，能精准过滤小鱼，只留三五斤的肥美大鱼。捕鱼变得高效规整，干净利落，少了满身泥泞的肆意，多了井然有序的安稳。大鱼依旧统一归集、平均分配，守护着一村人的温情与公平。只是热闹依旧，童趣却悄然淡去。我们只能伫立岸边观望，再也没有赤脚扑鱼、追逐嬉闹的肆意欢愉。网还是那张网，塘还是那口塘，可塘泥里打滚的那群孩子，一转眼就站在岸上了。

时光滚滚向前，世事悄然更迭。随着生活越来越好，物资愈发丰盈，紧邻洞庭湖的我们，随时能买到鲜活的洞庭鱼鲜。范塘渐渐褪去了养鱼储鱼的功能，不再年年赶塘、岁岁捕鱼。昔日热闹喧嚣的水塘，慢慢归于安静，只静静承担着农田灌溉、蓄水护田的本职，默然守护故土田园。热闹的赶塘习俗，就此慢慢消逝在岁月深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赶塘的热闹散了，可范塘的水还在，田还在，乡邻还在，日子换了副面孔，底子还是那副底子。

如今人至晚年，走过万水千山，看过世间繁华，最难忘的，依旧是故乡腊月赶塘的烟火盛况。我怀念的，不只是一塘鲜鱼、一场热闹，更是旧时乡村的淳朴温情、公序良俗，是全村同心协力、共享丰年的和睦氛围，是无忧无虑、肆意奔跑的童年时光。

旧岁赶塘，赶的是一塘活水、一年丰盈，更是一村团圆、一世温情。那些水车吱呀、塘水潺潺、孩童欢腾、乡邻和乐的画面，早已沉淀为心底最温暖的乡愁。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的安心之处，便是范塘那一塘冬水，便是新塘冲那一脉青山，便是腊月里那一场泥泞又滚烫的赶塘。

岁月流转，民俗渐远，烟火依旧。消失的是赶塘的盛景，留存的是故土温柔。每每回望范塘，回望新塘冲的山水桐河，心底依旧滚烫。那一场场热闹的冬日赶塘，是我童年最浓的年味，也是我一生珍藏的、最纯粹的乡土记忆。

编者荐读：腊月赶塘，是湘北乡村一场盛大的年关仪式。作者以范塘曾为原点，用质朴温润的笔触，还原了水车吱呀、塘水渐浅、鱼跃人欢的冬日盛景。从全村合力抽水，到公平分鱼的秤杆规矩，再到孩童赤脚扑鱼的肆意欢喜，一塘活水养一村人，也养一村人的公心与温情。时代更迭，机泵取代了水车，大网取代了赤脚，赶塘渐行渐远，范塘归于安静。然塘水虽浅，年味却浓；盛景虽逝，乡愁愈深。作者怀念的不只是一塘鲜鱼，更是旧时乡村的公序良俗与和睦温情。读此文，如闻水车吱呀，如见塘泥飞溅，那一场泥泞又滚烫的赶塘，正是我们共同失落的、最纯粹的年味。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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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