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那鸟，那雾，那石头

作者/张雪珊

9月22日，湘中邵阳的世界自然遗产所在地——崀山。晚餐。

新宁县委书记姚文娟坐在不远处的位置上，我正夹上一筷子不知名的山里野菜。她说崀山有朱鹮了，24只四年前引进，现在稳定在30只左右。我点点头，继续嚼。

县政协主席徐立华接着说——

“朱鹮是忠贞不渝的爱情鸟，一夫一妻，一旦配对终身不渝。若一方先走，剩下的那只，会独自守着旧巢，郁郁寡欢，不再另寻伴侣。”

我的筷子停了下来。

嘴里那口野菜，忽然不知道什么味道。桌上安静了几秒。还有几位老师轻轻地“啊”了一声，像不小心从嘴里漏出来的。

我低头扒饭，鼻子酸酸的。脑子里全是母亲落寞的样子。

四年多前父亲走的时候，母亲在灵堂角落坐了一整个下午。不说话，谁劝都不走。就那么坐着。我端了杯水过去，她摆摆手。那杯水就那么放着，凉透了。

那天晚上听到“终身不渝”四个字的时候，母亲坐在角落里的身影，一下子就撞过来了。

晚上回到房间，我趴在窗台上看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我连朱鹮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羡慕它呢？心中的感动和羞愧油然而生，一气呵成写下了《崀山寻仙记》组诗，以铁皮石斛、朱鹮、八色鸫、水晶兰入诗，一共四首。

第二天上午，八角寨。

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丹霞群峰等壮观景象全在云里雾里。我是在邵阳本土长大的，也多次来过崀山，自以为对这片山水有几分熟悉。可那天站在观景台上，东南西北全糊在一起。对方位、数字极不敏感的我，迷路，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曹宇翔老师在雾里等风，等迟迟不来的太阳。大解老师负手站着，像极一位古时飘飘欲仙的诗人。王冰老师说了一句“雾里看山，别有一种诗意”，我心想，王老师您心态是真好。

迷路的我们提前下山，缆车八人一厢。曹宇翔、荣荣、大解、马海盈，加上杨文国、雷晓宇、林目清，和我。最后一算——七男一女。女诗人荣荣老师笑着说：“这不正好八仙过海嘛。”

大家都开心地笑。缆车往雾里沉，像是在仙境中巡游。我的心里反而踏实了。跟一群写诗的人在一起，连迷路都迷得有几分道理。大解老师问了一句：“诗人艾青写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山水赛桂林。你们说，崀山到底赛桂林在哪？”没人接话。雾太大了。我也没接。但心里有个声音说：也许赛的不是哪座峰哪条江，是你什么也看不见，心里却被填满了。

下午，到了夫夷江。

雾已全部散去。竹筏漂在碧水上，两岸丹崖倒映江中。将军石远远立在江心，像不肯卸甲的将军，威严而又深情。艾青诗歌长廊沿江畔的小路铺开，诗句悬在树枝上，印在橱窗里，被阳光和水汽润得发亮。

王冰、罗智斌、谢岸炀、黄胜、谭宁君、安洪波几位老师在筏上指点江山。我凑近看艾青那句“崀山山水赛桂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老爷子当年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先存了疑，后来被这山水收了心？

邵阳市委宣传部的领导交流时说，诗歌能为名山大川注入精神内涵。我觉着对。可转念又想，到底是诗成全了山，还是山成全了诗。没想明白。

座谈会那晚，名家逐一点评本地诗人作品。荣荣老师说“意象要准”，大解老师说“诗要及物，要有细节。”王冰老师说“格律是骨架，情感是血肉”。每句话都像石子投进井里，水面平静，底下的波澜一圈圈荡开。

我没敢发言。心里想的是那只朱鹮。它择偶的标准比人苛刻。一旦认定，就再不回头。按这个标准，我这些年写下的那些关于爱情的句子，多半不及格。

回程那天，诗人们又去了夫夷江边。将军石还在望，望夫岩还在等。一江碧水，依旧不干不扰。

我突然想起那一组数据：五十万株铁皮石斛，三十只朱鹮，一丛水晶兰，一群八色鸫。这些数字在文旅报告里是“资源”，落在心里是命。是活生生的、不肯将就的命。

王冰老师说，要通过诗词讲好崀山故事。这话我记住了。可我也偷偷留了个私心：等这批名家大作出来，我要把自己那四首《崀山寻仙记》翻出来对着看。看看真正的诗人笔下，那只鸟、那场雾、那块石头，会写成什么样。

反正我不敢写“完美”了。倒希望留下点毛边、几处没想明白的、一个迷过路的上午。崀山这地方，越琢磨越觉得没进去。就像艾青那首诗。写尽了？又像什么都没写。留白的地方，得你自己去走，去看，去迷路。

那只鸟。那场雾。那块石头。

我全都记住了。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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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