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
黄宏彦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8 14:56:44
周六,过几天就是中秋,我照旧早起,烧水,下厨房,手脚很快,像要赶一趟看不见的早班。妻子在身后说了一句:“别忙了,今天带孩子去月湖走走,跑个步。早餐食堂吃。”
我愣了一下。她大概是从我弯腰的背影里,看出了一点被日常磨损的样子。
于是去了月湖。车停在东门,一家三口一路小跑上了湖心廊桥。站定,喘气,弯腰踢腿,低头——
湖面水波微漾,莲叶田田。
廊桥的风,有掠过湖面而来的柔。
孩子大约也感觉到了,趴在栏杆上。那满湖的绿还在,只是绿得有些旧了,像一匹洗过太多水的绿绸,颜色没走,光却沉了下去。几乎每一片荷叶,边沿上都镶了一道黄,像谁用赭石色笔,细细描过;一大片一大片的掌面上,则是一点一点的枯,像人到了一定年纪脸上长的斑,但那是绝版化石上,时间留下的一个个原始的印记么。高高举着的莲蓬,茎是绿意连着深褐,蓬则整个儿是深褐紫了,里头空空的,莲子早不知去了哪里。
枯蓬。夏天它曾把一粒粒雪白的莲子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如今孩子们都走了。空出来的孔洞,倒不是空,瞧那天光满盈的样子,原来空可以是一场交换:把种子交出去,把天光请进来。人到老时大概也可以这样,手里的东西一件件放下,心里的窗口,一扇扇打开。

夏天荷叶最盛的时候,一湖绿云遮得严严实实,你看不见水,看不见天怎么落进水里,看不见云怎么从水底走过。现在叶子还在,还是那些叶子,只是不再挤着了。绿里透出黄,黄里养着绿,一片一片疏疏朗朗地撑着,叶与叶之间,让出了大大小小的空隙。天光就从这些空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不慌不忙,整湖的水忽然就亮了,通透了,像一间关了一夏的屋子,终于推开了窗。
我没有因此就看轻夏天。这些年我慢慢明白一件事:人不能因为秋天看见了水,就回过头去说夏天的绿是一场遮蔽。那时的荷叶是真的绿,那时的欢喜也是真的。变的不是湖,是我的眼睛,被一年一年的日子撑大了。少年时看什么,眼里都只有那样东西,红就是红,绿就是绿,爱憎都不透气;要走到一定年纪才懂得,同一幅画面里,可以同时容下荷叶和水,容下热闹和退场,容下一个人既在盛开,也在凋敝。所谓通透,不是看穿了什么,是装得下更多了。
又看水波。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看过月湖的水波。
不知什么风从远处来,水面先起一层细鳞,接着是几缕大一点的波纹,分作几路,一层赶着一层往前走,走过湖面的开阔处,走过这片秋荷与那片秋荷的空隙。粼粼地,亮闪闪地,像有几艘看不见的小船,小心地压着浪头,一路往前去。我趴在桥栏上看了很久。荷在水里站了一辈子,水也在荷身后藏了一辈子,可水不委屈。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等荷叶自己愿意疏朗的那一天。这世上许多东西都不曾躲我们,是我们的目光,有自己的季节。
秋荷最动人的,是秋意托举出的那几朵荷花。
开着的,花瓣不再向上捧着,而是一瓣一瓣躺开、放平,围出一只碗来,碗的中央,黄色的花蕊蓬蓬地簇着,像一只卧定的小鸟,安安稳稳地歇在这个由自己的花瓣铺成的窝里。开到这个份上,竟不像凋,倒像归巢。我看着它,觉得秋天实在温柔,它没有一来就掀翻满湖的场子,它让绿的继续绿着,让开过的余韵里,还卧着一只小憩的黄鸟。
没开的那一朵,是女儿发现的。
“爸爸,你看!”
女儿的声音又惊又喜。我回过头,顺着她的小手指往湖里看——在一大片苍绿和墨黑之间,远远的角落,竟真的立着一枝尚未绽放的荷。才露尖尖角,小小的,水红里透着粉白,安安静静地举在那里,像秋天不小心落下的一个春天的标点。
杨万里写小荷,说“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我下意识看了看,没有蜻蜓。一只也没有。
可奇怪,没有蜻蜓,那意境也到了,甚至更到了。蜻蜓原是替春天、替热闹、替“有人欣赏”立在那里的;这枝花蕾立在秋天的角落,身旁是结过籽的黑蓬,头顶是疏了的绿,它什么见证都不需要,就只是亭亭地站立着。我们做人,常常是在等那只蜻蜓的,等对的时节,等识货的人,等一声“正好”,等不来,就觉得自己这朵花开亏了,开错了,开得不是时候。可这花蕾不等。它不知道蜻蜓,也不需要知道;它只是有一个花苞,便要把它举起来。
古往今来写秋荷的诗,我私下里最服郑板桥那首《秋荷》:“秋荷独后时,摇落见风姿。无力争先发,非因后出奇。”别人都开过了,它才开。“无力”两个字,我愿意把它读作没力气、也没心思去争先,“非因后出奇”,这五个字说得真老实。晚,不是一种策略,不是韬晦,不是要把谁熬下去;晚,只是它自己的节奏。如今的人太会讲“弯道超车”,太会把一切迟都解释成谋,倒要一枝秋荷来提醒:有些花开得晚,仅仅是因为它不慌。
贺铸也写过荷花,“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一腔替花抱的委屈。可我看着那枝花蕾想,被秋风误了,是诗人的意思,未必是花的意思。花若会说话,大概只淡淡一句:春风有春风的嫁娶,秋风有秋风的来意,我不过恰好,开在这里。
李商隐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是千古的冷清,千古的好。可今天既没有雨,也没有真正枯掉的荷。秋荷给这个晴日的,不是雨声里的孤寂可听,是光漏下来、水亮起来、一枝花蕾立起来——有东西可看,有东西可期。听雨是一个人的事,听的是自己的心怀;看蕾也是一个人的事,看的却是往后。一个往内收,一个往外生,都是秋天,两样都好。
周敦颐说莲,“中通外直”。我如今才咂摸出这四个字的好:莲茎里头是空的、通的,外头才挺得直。人也一样,心里不塞满,不淤住,留得出通道,腰杆才直得起来。那些密不透风的活法,看着强盛,内里早转不动了。秋荷疏了,空了,反而一枝一枝,都立得更稳。
回家的路上,女儿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还在说那枝花,说它明天会不会开。我想,开也好,不开也好,它都已经把今天的事情做完了,在一个满湖都是秋的早晨,替春天,把一个标点轻轻落下。
我忽然懂了妻子早上那句话。所谓去月湖走走,是要有个陪着孩子成长的样子,榜样的样子,不是活成盛夏那湖最满的荷,是活成这样一枝秋荷:绿里容得下黄,空处接得住光,满湖都开过了,心里还替自己留着一枝没开的蕾。
车窗外的天光很好。月湖留在身后,那枝花蕾立在苍绿与墨黑之间,远远地,还在举着。
(作者:黄宏彦,一级文学编辑,湖南广播影视集团工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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