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年味

当老家的三口柴火灶开始忙碌起来时，我便知道，春节又来了。

小时候因为淘气，我到处乱扔鞭炮，闯了不少祸，后来被大人看押在厨房的柴火灶学习添柴烧火，按说小孩子贪玩的天性是坐不住的，但我却硬生生被逼着耐住了性子，成了家里烧火的一把好手。

今年回到老家，照例还是由我当厨房伙夫。当我坐在灶头那条长板凳上，望着灶膛里的火灰，过往春节里的回忆涌上心头，一家人齐聚欢乐的热闹场景历历在目。春节期间，我喜欢在厨房烧火。我觉得做一个厨房伙夫比较惬意与自在。因为这样，我可以少接听一些亲戚长辈们的催婚唠叨，也少一些说客套话和吹嘘应酬的场合。这对于不善言辞的我，是一个好的差事。

今年的农历除夕是腊月二十九，除夕也就是我们这里平常所说的“大年”。这天叔叔婶婶和堂妹也来了，家里格外热闹。大扫除，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包饺子、烤糍粑，这是我家每年的必备项目。时间在这一天终于放慢了脚步，得以让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相处互动，彼此谈论这一年的经验得失，相互述说新年的祝福愿景。

午饭过后，我这个伙夫开始发力，用大火烧了一锅沸水，我随即朝老爸大声喊道：“水开了！”这是一句暗号，提示老爸可以杀鸡宰鸭了。杀好的鸡鸭需要滚烫的开水浸泡，方便拔毛。老爸会朝厨房喊道：“来把火钳”，听着这话，我就会熟练地从灶膛抽出两把好用力的火钳，老爸夹住那只鸭，我夹住的是只鸡。结果这只鸡被开水一烫使劲抽搐，到处扑腾弄得开水四溅，惹得老爸向全家人调侃我说：“这个教书先生呀，连只鸡都奈何不了”。

除夕夜的传统是一家人坐一起吃年夜饭，为了帮奶奶和妈妈做好年夜饭，我守在三口柴火灶面前，精准把握各类炒菜、汤菜和蒸菜的火候需求，同时兼职帮厨切菜、端菜上桌等事务。在忙碌的间隙，家里每个人都会凑到灶头，跟我坐在一块闲聊。爸爸看我一脸严肃在烧火，过来语重心长地说：“怎么连烧火都在想事情呀？这春节放假就好好放松嘛，就算平时工作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知道你要强，但也要善待自己，学会生活，你不开心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听着这话，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老爸严厉苛刻背后的柔情。借助柴火的映衬，我看到了奶奶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妈妈眼角的皱纹变深了，妹妹长得比我还高了。突然我意识到：似乎只有春节，我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家人的变化，关注家人的日常。也只有春节，我才会这么跟家人亲密，紧密交流。望着灶膛里的火，我沉思了许久。我的脸被火烤得红彤彤的，像电视柜桌前的红富士苹果，像门前的大红灯笼，像孩童时期表演节目遮丑所打的腮红。

当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时，我透过那团火看到了自己过去一年在工作上的热血与拼搏。作为老师，为激发学生阅读写作兴趣，我带领学生坚持师生共读，师生共写。为带领班上学生顺利参加校运会、篮球足球、书法绘画、演讲朗诵等体艺竞赛，我与学生朝夕相伴，反复训练与指导。为完成公开课、论文等各项比赛，我一个人留在教室或办公室加班，反复试验与排练。这时，我发觉：这一年，自己真的辛苦了！寒假和春节于我而言，更多意味着“深度放松”。我终于可以给自己身心好好放个假，暂时摒弃工作焦虑与生活烦恼，有了足够多的时间来睡觉与休闲。我终于可以集中时间去专注阅读与深度思考，沉浸式感悟，尝试动笔去写一些东西。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一桌开始吃年夜饭，当举杯欢庆，互相述说新年愿望与祝福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来自家的温暖与依靠，春节的年味可能就藏在自己与家人的各种互动中，藏在年夜饭背后的寓意与心意中，藏在家人之间的无限包容与鼓励话语中。晚上守岁，奶奶跟我说“灶膛记得留火……”，我立即回应：“知道啦，今年的柴火要燃到明年嘛，寓意财源不断、薪火相传”。午夜零点终于来临了，老家所处的村庄此时沸腾了。每家每户鞭炮齐鸣，五颜六色的烟花铺满了整个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味，那是新年的气息，是新春的芬芳。待一切都消散安静，我才突然想起灶膛留火的事情，跑去厨房一看，一大锅热水正沸，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作者：邓荣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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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