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木工箱”

贺辉才

父亲的木工箱，犹如百宝箱。

各式各样的木工小件工具，一应俱全。箱里光是凿子，便有二十多把。按形制划分，有方凿、半圆凿、扁凿；论尺寸，分大、中、小号；看用途，有凿木眼、斗榫的，也有专门用来雕花的。单单雕花所用的小凿就有十余把，单独收纳在布袋之中，妥帖安置在木工箱内。刨子分中型刨、短型刨，用来刨直木料、削薄板材、打磨出温润光泽。再粗糙凹凸的木头，经过刨子细细推过，即刻变得平直光滑，木料本身的美感便全然显露。箱中还有小铁锤，凿眼、钉钉子都离不开它；小巧的墨线盒，个头不大，作用却举足轻重，木料上笔直的墨线，全靠它弹划而出。尺子一类物件也样样齐备，角尺、直尺、卷尺、小型量角器，尽数收纳其中。另有一方长条细纹理的青灰色磨刀石，家乡方言唤作幼石，专为打磨凿子所用，用厚实的绒布层层包裹，安放在木工箱的最底层。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父亲的木工箱并不是木箱，而是一只做工精巧的竹篮。听母亲讲，那是外公亲手编织，送给刚刚出师自立门户的父亲。那时候父亲正式做起木匠，正需要一套属于自己的工具。父亲格外珍爱这只竹制工具篮，长年累月使用，竹身浸出一层古铜色温润包浆，即便老旧，也始终舍不得更换。直到竹篮实在破损不堪，无法继续使用，父亲才亲自动手，打造了一只木箱子。箱体选用枯桐木与杉木拼接而成，质地轻巧，比起从前的竹篮容积更大，能够收纳更多工具，这便是陪伴父亲大半辈子的木工箱。

每当日出东方，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早早起身，细心整理他的木工箱，逐件检查每一样工具。随后取来长界尺，一头挂上木工箱，一头悬挂锯子、斧子与大木钻，扁担压在肩头，脊背挺得笔直，迎着清晨的朝阳，行走在山间小路，走村串户为人做木工。等到夕阳西下，暮色四起，他才挑着沉甸甸的木工箱，一身疲惫回到家中。若是在家中干活，木工箱便安放在方桌之上，摆在十分惹眼的位置，却不许旁人随意靠近，尤其不准小孩子凑近。箱中皆是锋利的铁器，父亲生怕孩童莽撞，不慎被工具划伤。

父亲格外看重木工箱里的每一件工具，他对工具的考究，在当地木匠行当里远近闻名。箱中的凿、斧、锯、锤等铁制器具，大多是专门定制而来。长坪圩上有位外号叫“李一刀”的铁匠，经营着一间李记铁铺，手艺出众，方圆一带人人知晓。父亲绝大多数铁制工具，都出自这家铁铺，每件铁器上，都烙着“李记”的印记。而工具的木柄，则是父亲亲自挑选质地坚实的硬木，一点点打磨雕琢而成，手柄之上，还刻下“贺记”二字。名铁匠遇上名木匠，两相成全，一件件工具既是趁手的器物，也称得上难得的手工艺术品，既耐看，又格外好用。后来我成为一名画家，挑选笔墨纸砚时总要再三斟酌，务求称心合意，此刻方才深深读懂父亲当年的这份执着。父亲十分懂得养护工具，每日开工的第一件事，便是磨斧子、磨凿子，动作轻缓，磨完又仔细擦拭干净，让工具始终保持最佳状态。老话讲“砍柴不误磨刀工”，古语亦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其中道理，父亲了然于心，也实实在在践行在日常劳作之中。

父亲做木工活又快又好，大半的秘诀，就藏在这只木工箱里。他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木匠，名声传遍百里乡野。谁家嫁女儿置办嫁妆，总要登门请父亲上门，夸赞他打的家具结实牢靠，样式美观，做工效率也高。乡里修建新房，也争相请父亲去做大师傅。父亲尤其擅长制作风车与犁耙，夏日赶制风车，春天修整犁具，木工活接连不断，常常忙得不可开交。他做的木器卯榫咬合严丝合缝，板面打磨得平整顺滑，好口碑口口相传。这份出众手艺，固然离不开父亲精湛的技艺，而一套精良称手的工具，更是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后来父亲收徒授艺，第一课不讲雕花造器，而是教徒弟如何挑选工具、爱惜养护工具。父亲的徒弟们也将这份规矩传承下来，做出来的木工活同样出彩出众。

待到七十岁，父亲依旧没有放下木工活。虽说体力早已大不如前，但每日开工之前，他依旧会蹲下身，细细打磨工具，擦拭干净，再一件件妥帖收进木工箱。这如同父亲每日的晨课，神情认真虔诚，满是手艺人的专注与敬业。七十二岁那年，父亲患病，高血压引发老年痴呆，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再也不能握起工具做木工。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要每日惦记着检查木工箱。母亲担忧锋利的铁器会误伤父亲，便把木工箱挪到高高的柜子顶上。父亲常常呆呆望向柜子的方向，或许在他残存的记忆碎片里，依旧有那些熟悉的工具，还有一辈子相伴的木工时光。

七十五岁，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那只木工箱却留存了下来。父亲亲手打造的家具，也曾遍布千家万户。时过境迁，当年那些木家具大多已经更新换代，可那只木工箱，依旧静静摆放在老家的桌上。箱内的工具已经生出锈迹，却依旧依照旧模样整齐摆放。这一只老旧的木工箱，装着父亲一生的手艺，也装着我们对父亲绵长无尽的怀念。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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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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