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重阳一锅枞菌

黄立文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7 23:09:36

文/黄立文

国庆回老家。车出雷雨垭隧道,秋风裹着一股清鲜山气扑面而来。垭口新辟的平台上,竹篓背篓一字排开,瓜果山货琳琅,最打眼的还是一篓篓乌黑油润的乌枞菌——乡人叫它重阳菌,只在九九重阳前后、秋雨浸透松林时破土,是武陵山里守时的节气珍味。

守摊老汉六十出头,面庞黑红,手掌粗粝:“老板,六岭塔头茬,雨后清早现捡的,没开伞,最嫩。”蹲下细看,菌伞厚实紧致,边沿微卷,根蒂沾着松针与红土。凑近闻,是雨后松林独有的清甜。挑了两斤,老汉用松针垫底铺盖护鲜。电话那头,媳妇一听买到乌枞菌,声音亮了:“炖五花肉!”

她最懂这口。

六岭塔我熟悉,年轻时曾在那个村教过书,它在雷雨垭深处,成片老松林树龄数十载。经年松针铺成厚毯,腐殖土深可及踝,湿气氤氲,是乌枞菌的绝佳福地。这菌矜贵,只与老松共生,松根养菌丝,菌丝润松根,百年相倚,人工至今无法培植。

重阳前后一场秋雨,乌菌便从松针缝里拱出来。懂山性的采菌人专挑雨后清晨进林,松针微微隆起处,往往藏着一簇乌亮——零星孤朵隐在倒木旁,像散落林间的黑珍珠。

采菌是苦活,更有乡规。天未破晓,头灯胶靴入山,露水湿透裤脚是常事。采摘不用蛮力,轻旋菌柄完整取出,不伤菌丝,留待来年。取之有度,岁岁不绝。

儿时盼重阳,最盼母亲那锅菌。

父亲清早进山,背篓归来时菌子还带着林间露气。母亲说弄菌得轻待。淡盐水轻晃淘洗,褪去细沙松针,逐朵清理根蒂,不揉不搓。大朵撕片,小朵整留。

炖菌的诀窍在简。三层土猪五花焯水,生锅茶油最好,蒜要多,土家人以蒜辨毒,蒜黑不吃,是老规矩。肉煸出油,下菌同炒,添山泉水,文火慢焖一个钟头,汤色乳白,菌片吸饱肉香软嫩入味,肉块褪去油腻鲜醇温润。揭盖那一刻,山林清鲜混着肉脂醇香漫满院子。

母亲盛第一碗端给祖父。重阳敬老,一菌一味是刻在乡土里的礼数。祖父慢品细嚼,眯眼说一句“今年的菌香”——品的不是味道,是又一年秋深、人还在的踏实。

父亲灶边讲古:早年枞菌繁盛,山里人采了换盐换布;松林养菌,菌养人,人护林,一圈转了几百年。这些故事混着菌香,炖成我几十年的乡愁底味。

后来我在景龙桥乡做事,每至重阳,三岔路总有提篮卖菌的山民。篮上盖层旧报纸,掀开全是乌菌,按堆码放,买的人不问价也信。本地采菌人老韩,守着六岭塔采了四十年菌,菌子修剪干净、码放齐整,他说“卖东西凭良心,人家买的是鲜。”那时候隧道未通,他天不亮摸黑翻垭口,赶早下山——菌子娇,一见日头就蔫,伞一开就老了。

近年垭口变了样。隧道贯通,油路到山脚,原垭口拓宽建了售卖区。六岭塔的菌、周边村的桃梨土蜜汇在这里,竹牌写产地:“六岭塔松林·重阳头茬”。年轻摊主架手机直播,镜头对着篓讲采菌。老韩还在,头发更白了,竹篓照样码得齐整。他听着年轻人报单,咧嘴笑:“采了一辈子菌,头回觉得这东西比肉金贵。”

两斤菌带回城,照旧五花肉炖。起锅前无需放作料——乌枞菌本身够鲜。孩子不管不顾舀汤泡饭。老婆盛一小碗端给岳母,重阳临近,礼数不缺。老人吹了吹,喝一口,笑纹慢慢漾开:“香,还是这个香。”

窗外地气退了,城里灯火一盏盏亮。我端碗想,山里好东西过去不是没有,是堵在路上了。如今隧道打通,摊位铺开,六岭塔的菌一年比一年被人识得——乡村振兴落到舌尖上,就是让出门在外的家里人,逢着重阳,能安稳吃上一锅老家味道。

那锅味道里,有松风、有秋雨、有凌晨进山的脚步,也有垭口隧道里穿过的车灯,和年轻人镜头前举起菌篓的笑脸。

野菌虽鲜,不识不采、不熟不吃。进山跟熟手,清洗用淡盐水,炖煮放大蒜——图一口鲜,更要一份稳当。

重阳将至,菌季正盛。明年此时,我还会在雷雨垭隧道口停下车,蹲下去,在一篓乌枞菌前,闻一闻松林深处的秋天。

作者:黄立文 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张家界市作协会员,慈利县作家协会会员,慈利一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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