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时节话养老

文/曾康乐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秋风渐凉，菊香漫卷，天地间又是一派清旷疏朗的晚秋气象。从古至今，重阳都是中国人刻在秋日里最温柔的一个节令。它从最初的岁时祈福、登高避灾，历经千年演变，最终沉淀为尊老、敬老、爱老、助老的民族佳节。当古老的重阳文脉遇上当下的老龄化社会，这一天，不再只是登高怀远、赏菊寄思的日子，更让我们沉静下来，直面一个沉甸甸的时代命题：岁月向晚，万物归根，我们该如何安放亿万老人的晚年？

欲懂重阳之敬老，必先厘清重阳之由来。古人以阴阳定万象，偶数为阴，奇数为阳，九是阳数之极，至大至尊。农历九月初九，日月并九、两阳相重，故名“重阳”，又称重九。曹丕在《九日与钟繇书》中说得明白：“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然而，这份“宜于长久”的祈愿，最初却是从对灾厄的恐惧中生长出来的。上古先民视“阳九”为岁之厄，重九之日阴气始盛、阳气衰减，易生疫疾。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载，费长房告诫弟子桓景，九月九日家中有灾，须以绛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方可免祸。桓景照办，傍晚归家，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替全家挡了灾。这则传说虽不可尽信，却道出了重阳最初的本义：登高、插茱萸、饮菊酒，皆是先民在秋冬之交驱邪避疫、祈求安康的生存智慧。

魏晋之后，节日的气质悄然转变。战乱流离，游子奔波，登高不再只为避灾，更成为怀远寄情的出口。文人墨客登临送目，望山河辽阔，念故人天涯，重阳从此有了离愁与深情。直至近现代，重阳完成了最温暖的一次升华。“九九”谐音“久久”，寓意福寿绵长。1989年，国家将重阳定为“老人节”；2012年，《老年人权益保障法》正式立法，确立重阳为法定老年节。从登高避祸到全民敬老，重阳褪去原始的禁忌色彩，沉淀为尊重长者、体恤暮年的中华美德载体。

千年重阳文脉，藏在历代诗词的风骨里。一部重阳诗史，半部人间悲欢。王维十七岁客居长安，写下“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二十八字写尽游子思亲的怅然，千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杜甫五十六岁重阳登高，笔下却是另一番天地：“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同样的登高，王维写的是少年的薄愁，杜甫写的是暮年的苍凉，一轻一重，恰是人生两端的对照。杜牧则另有一番豁达，会昌五年重阳登齐山，劝客也劝己：“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李清照的“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则将重阳的缠绵相思写到极致。而毛泽东笔下的重阳，一扫千古悲秋之气：“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秋光壮阔，风骨昂扬，道出了岁月从容、老而弥坚的生命境界。

古往今来，无数诗文咏重阳，或念亲情，或叹流年，或赞秋光，或敬余生。时节从未改变，改变的是世人心境；重阳从未老去，沉淀的是代代相传的温情与道义。

然而，站在当下回望重阳，敬老早已不是一句诗意口号，而是摆在全社会面前的现实重任。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这意味着，每四个中国人中，就有一位是老人。亿万老人的晚年归宿、生活质量、身心安康，是民生大事，更是时代考题。

城市养老，体系日趋成熟。退休老人大多拥有稳定退休金与医保，社区养老服务常态化，日间照料、文体活动、健康体检便民可及；专业化养老机构设施完备，护理周全。城市老人晚年，或居家安享清闲，或结伴游园健身，老有所养、老有所医，基本实现了体面从容的养老。

而农村养老，仍是当下需要更多关注与温暖的角落。今年国庆，我回老家整修院子，邻家一对老夫妇的境遇，让我久久不能平静。老两口住在我家上头，女的七十八岁，男的八十岁，平日身体尚可，相互扶持，还能做些轻活，日子虽不宽裕，却也安稳。他们没有稳定的养老金，儿子在长沙打工，女儿也在外奔波，老两口守着老屋，相依为命。十月一日那天，老太太突发心梗，没等送到医院，人就走了。昨天我再回老家，他女儿已经赶回来，正张罗着送父亲去汨罗的医院——老人双肾结石，已经严重到必须开刀。他女儿红着眼圈告诉我，父亲的肾恐怕撑不了多久，弄不好很快又会出事。一户人家，几天之间，一个走了，一个倒下，听来令人心酸。

这户人家的境遇，让我对农村养老有了更切近的体会。他们没有稳定的养老金，晚年生计全靠子女接济和微薄补贴；乡村医疗条件有限，小病往往拖成大病，一旦发现便已沉重；村里的养老设施、活动场所也还不多，老人的精神生活同样需要安顿。国家如今给六十岁以上农村老人每人每月一百元补贴，这份心意温暖，但面对实际开销，确实还显得单薄。农村老人的养老，朴素而简单，生命也显得格外需要呵护。我常想，如何让农村养老服务体系更完善一些，让生活支持与配套服务更贴近一些，让每一位操劳一生的农村老人，都能多一份安稳、多一份依靠，这或许是重阳敬老最该落笔的地方。

当然，我也深知，城乡养老的差距，是发展过程中的阶段性问题，国家这些年在农村医保、养老金、养老服务上的投入逐年增加，变化是看得见的。正因如此，我们更应有耐心、有信心，也更有责任去呼吁、去推动，让这道差距早日弥合。

岁岁重阳，年年敬老。重阳的本质，是敬畏岁月、尊重生命、体恤老者。每一位老人，都曾少年奔赴山海、中年扛起家国、一生耕耘奉献。他们是时代的建设者，是家风的传承者，是岁月的奠基者，值得世间最温柔的善待。

古老的节日告诉我们：登高是敬天，怀远是敬人，敬老就是敬岁月。重阳历经千年，从避灾祈福到诗酒年华，最终落脚于善待暮年，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温度。所谓重阳，九九久久，不仅愿岁月长久、福寿长久，更愿人间温情长久。愿我们不负千年文脉，在尊崇老人的同时，更多关注乡村养老的短板与痛点，以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推动城乡养老逐步走向均衡，让城市老人安享繁华晚景，让乡村老人不再孤独无依。

秋风有度，重阳有情。愿岁岁重阳，不止有诗与秋光，更有烟火温情与人间善待。

编者荐读：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曾康乐先生以散文笔调，溯重阳千年源流——从登高避灾到全民敬老，串起王维、杜甫、杜牧、李清照、毛泽东的重阳诗心，文脉绵长，情理交融。笔锋一转，落于当下：城市养老从容，乡村养老仍待温暖。作者国庆归乡，亲见邻家老夫妇一夕之间的变故，写得克制而深情，不尖锐，不割裂，只以切近的体察唤起共情。重阳敬老，不只诗与秋光，更在烟火温情与人间善待。读之，既有文脉之厚重，亦有人间之温度，值得细品。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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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