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以后才是真正的人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7 13:57:04
郝安
题记
岁往月来,忽复九月初九。九为阳数之极,而日月并应,两九相重,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叫重阳,亦呼为重九。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九九归真,一元肇始,于天地时序间,见循环往复之理;亦于人生俯仰之际,照见岁月有尽而天道无穷。
一
人类很矛盾,长寿是愿望,变老是忌讳。
在自己的发展过程中,人类正遇到与此相关的一个重大问题:人口老龄化。这是一个世界性问题,对人类社会产生的影响将是深刻持久的。
在国际上,通常把60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比例达到10%,或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达到7%,作为国家和地区进入老龄化的标准。由此类推,10%~20%之间属于轻度老龄化,20%~30%之间为中度老龄化,超过30%是重度老龄化。
1865年法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老年型国家,瑞典、英国、德国、美国等随后也相继进入了老龄化社会。截至2025年,全球已出现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数量首次超过5岁以下低龄儿童的历史性拐点。这一转折比此前普遍预判的时间大幅提前。预计到2050年,会有更多国家受到银发浪潮的深度影响,全球老龄化程度将进一步加剧。
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18.70%,当时仍处于轻度老龄化阶段。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3.23亿人,占总人口的23.0%。意味着短短五年,我国便从轻度老龄化迈入中度老龄化国家行列。
作为世界上人口老龄化程度较高的国家之一,我国老年人口数量最多,老龄化进程最快,应对人口老龄化任务也最为艰巨。从“少年中国”到“银发中国”,我国人口老龄化可以说是在“跑步前进”。
问题是,谁也没有办法,也不可能让老龄化停下来或者退回去。
稍微留心身边,皓首苍颜的老人果然是渐渐多了起来。就连在孩子眼里一向身板硬朗、腰杆挺直,总是保持着严肃、庄重的父母,也在经过了人生的长途跋涉之后,被时光的潮水推向了岁月深处。仿佛一夜之间,风霜染白了头发,岁月沧桑了眉眼,每日里平添了几许唠叨和慈祥。
眼涩夜先卧,头慵朝未梳。懒照新磨镜,休看小人书。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一种让我们陌生、久违的踟蹰老态,日复一日无可争辩地款款逼来。
1990年,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自1991年起将每年10月1日定为“国际老年人日”,此后每年围绕老龄领域核心议题设定专属主题,持续唤起全球对老年群体权益保障的广泛关注。
1992年,联合国再次通过决议,宣布将上世纪最后一年即1999年确定为“国际老年人年”,郑重提醒各会员国:铭记21世纪老龄化是人类前所未有的,将深刻重塑各国发展形态,对任何社会都是一项重大挑战。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让我们重温中国老龄事业“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教、老有所学、老有所为、老有所乐”核心发展目标,践行国际老年人日“愿长者颐养天年”的初心愿景,呼应国际老年人年“不分年龄人人共享的社会”核心主题,铭记老一辈的生命给予与无私奉献,尊崇绵延久远的敬老传统,把更多的关爱、更多的理解献给他们,为所有的老年人送上一份真诚的祈祷和祝福。
二
光阴似箭,箭箭让人叹;岁月如刀,刀刀逼人老。
人老了,就好比秋天到了。流水落花,夕阳西下;瑟瑟暮景,凄凄萧条,眼看着离寒冬也近了。
想当初,桃红柳绿,花娇叶茂,曾经怎样的茁壮成长,怎样的朝气蓬勃,怎样的骄阳如火啊!
到如今,朔风劲吹,叶落枯黄。还来不及拥抱清晨,就已经手握黄昏。岁月辗转,时荏苒而不留,一切都恍如梦境。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老年,这真是一个令人敬重、需人关怀、叫人生畏的字眼。老年人呢,是世界各民族文化中语境都有的“长者”或“长老”(Elders),这既是一个家庭中孩子的父母辈、祖父母辈,血缘的祖先,更是社会的前人,代表着整个民族的智者,象征着文化传承的生命本源。
昨日就像东流水,无边落木萧萧下。衰老是人生的必经之路。自然法则,铁定无情,不可抗拒,无法更改。每个人,不管你是谁,名人、伟人也好,富人、穷人也罢,初临世间,是不得不来;而最后离开这个世界,是不得不走。
来是不可预判的偶然,去是无从逃避的必然。有首短诗道尽了这份生命本相:除非神仙上帝,所有芸芸众生,都是从自己的哭声中走来,从别人的哭声中走去。不同者,或起落跌宕,热热闹闹;或寻常度日,稳稳当当。
如此看来,不管怎样,不管是谁,从幼到老,由生而死,都不过一件很平常很稀松很自然的事。
正如所有人穷尽一辈子都在追求圆满,信奉凡事当有头有尾、有始有终。那么,完整的人生,也该如春夏秋冬四季流转一般,依次经历童年、青年、壮年和老年的嬗换。这样走过的人生才配得上叫做无憾和完满的人生。
不错,夕阳苦短,黄昏逼近。但这不同样是天下一景么?人有生老病死,月有阴晴圆缺,年有四时八节。春天的煦阳,夏日的细雨,秋晚的皎月,冬令的白雪,究竟哪种景色最好呢?其实是各有轩轾。
苏堤春晓,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无一不是平起平坐、各有千秋的西湖胜景。柳绿枫丹,晨曦暮霞,也都一样令人流连忘返,意兴悠长。
况且,经过岁月打磨,炉火纯青,百修成佛。沟沟坎坎,曲曲弯弯,毕竟你都一道道迈过,一步步走过来了。没有夭折,没有落伍,没有掉队,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所以说,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独特意义。在收藏界有“京城第一收藏家”之誉的马爷马未都就既看得开,又说得好:人生本就没有最好的年龄,只有最好的心态。没有人能争过岁月,也没有人能跑赢时间,更没有谁能把时间定住,什么不老女神,冻龄男神,当个笑话罢了。对于岁月,只有珍惜自己余下的日子,不论长短,也不知长短,认真对待每一天,才是最清醒最实在的正经正道。
三
提起变老,很多人都是心头一紧,顿生焦虑和忐忑,担心腿脚不听使唤、疾病缠身。更多的人更是把衰老想象成一场从天而降、只能闭眼硬扛的灾厄。
其实,老去是一场绵延数十年的慢演渐变。这漫漫长路,给人留足了转身的余地,或者说留足了从容准备、从容干预的时间。科学家的研究与无数人的生命实践,早已明明白白昭示:只要早做绸缪,依理而行,科学应对,人人都能为自己挣来一个安稳舒展的晚年。
须知,慢慢变老,也是人生的一种风景。活了一辈子,辞旧迎新、来去往返,不过胡同邻里、家常便饭。纵使老之将至,渐入晚景,但这又有什么值得忧伤的呢?
须知人人都曾经年轻,却未必个个都能年老啊!
哲学家说:衰老时请不要抱怨,很多人还没有这个机会呢!你笑得最好,笑到了最后。
人生漫长转瞬即逝,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一个人风霜雨雪,享受了人生的四季,当他咀嚼人生,看开看透,哪怕酸甜苦辣,都是丰厚的收获。
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上其实只存在三种人,已经变老的人,即将变老的人和终将变老的人。
儒家经典《礼记·王制》说: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意思是,五十岁的人可以在家里拄杖,六十岁可以在乡间拄杖,七十岁可以在国都中拄杖,八十岁可以在朝廷上拄杖。九十岁的老人,天子若有事询问,就要亲自到他家里拜访,还要带上珍贵的礼品。由此衍生出50岁为杖家之年、60岁为杖乡之年、70岁为杖国之年、80岁为杖朝之年。
这一整套传统年龄代称体系,融入后世文学与日常表达,成为了中华文明敬老传统的标志性文化符号,其背后沉淀的珍视长者经验、礼敬岁月精神内核,成为了尊老文化的重要源头。
在中国传统的寿诞雅称里,八十八岁被称作“米寿”,一百零八岁则是“茶寿”。一生曲曲折折、坎坎坷坷、兜兜转转,以95岁高龄行过几乎一个世纪漫长岁月的一代哲人冯友兰先生,掷地有声地说过一句满是旷达气度与高远期许的生命哲言:何止于米?相期以茶。
与之双峰并峙,心意相通、相映成趣的是,拥有国宝之誉,享年98的季老羡林先生,在他的“八十述怀”中说,在人生这条十分漫长的路上,走过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路旁有深山大泽,也有平坡宜人;有杏花春雨,也有塞北秋风;有山重水复,也有柳暗花明;有迷途知返,也有绝处逢生。十年后在他的“九十述怀”中又说,我就像鲁迅笔下的那一位“过客”那样,我的任务就是向前走,向前走。冯先生的“何止于米”,我已经越过了“米”的阶段,下一步就是“相期以茶”了。十年后再写“百年述怀”。
正因为老了,能够心满意足地回首往事,这就相当于活了两辈子。惟独他们有幸站在高处,极目远望,千辛万苦,都成过眼烟云。
莫言秋色山容淡,山到深秋红更深。豁达最好,宽容最真。人到老年,与一切握手言和,一切皆可以放下。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挥挥手吧,此时,只有沧桑老人才可以尽情俯视脚底下的一切,纵横捭阖,指点江山,评说天下。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一切就都包容了,过去了,给后世后人留下的却是生命生活的真经真谛。
到了这一步,哪怕你就是虚弱衰朽得只是一种象征,也是一面居高招展的旗帜,令下一代更下一代不得不仰视这种存在。
想想,能够如此,是怎样的一种资格、一种境界、一种青年和中年都难以企及的风光哟!
四
关于人生,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青年只有未来而没有过去;老年人呢,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
此言有一定的道理,但不完全对。
其实,究竟什么时候才算一个老年人?古今中外一直以来好像都没有一个明确统一的界定标准。
孔老夫子从十有五而志于学,讲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说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说文注释,七十曰老。史书也有这样说的,晋以六十六岁以上为老,隋以六十为老,唐以五十五岁为老,宋以六十为老。
随着全球人均预期寿命普遍提高,世界卫生组织虽未正式发布细分标准,但相关研究和资料常将老年人进一步划分为,60~74岁人群称为年轻老年人,75~89岁人群称为正式老年人,90岁以上人群称为长寿老年人。
由于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不同的民族和不同的文化背景,对老年的理解也不太一致。
不管花甲还是古稀、伞寿还是米寿,也不管鲐背还是期颐,反正到了人生的最后一站,你就要下车了。正所谓“人生劳役,斯已尽矣”,就要放下手上的工作,退出事业的舞台,告老还乡了。
这时,习惯了几十年的生活方式戛然而止。面临变故,对许多还来不及转换思维,作好应对的人来说,感到失落、孤寂,是人之常情;加之老人身体逐渐衰弱,各种不适接踵而来,更是顿觉昨日已逝,明日无多,有时生出些消极、忧虑,也在常理。
作为生物的人,生理感官的退化,是步入老年的标志。因为这个原因而感觉不到暮年生活的快乐,是所有老年人要遇到的问题。希腊哲学家西塞罗分析说,老年之所以被认为不幸福有四个理由:第一,它使我们不能从事积极的工作;第二,它使身体衰弱;第三,它几乎剥夺了我们所有感官上的快乐;第四,它的下一步就是死亡。
虽说老年带来的这一系列生理和心理变化,在情在理。但万万不能沉湎其中,被这种意识束缚。不是有人说从地球的另一面看,西下之夕阳恰是东升之朝阳么?
诚然,老年人似乎一身是病,但很多病并不是病,就是人老了。试着走出老树老墙遮挡的这片阴影,站到辉煌的太阳光下来吧,这样你就会惊喜地发现,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原来老年这一程人生道路一样红霞万里,一样月上柳梢,一样很长很丰富。
人生指的其实是一个过程,而并非结果。你活着的每一天,那都是上天特别眷顾,给予你的限量版时光。
五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同样是耄耋老人,有的起居自如,生活自理,日子过得清爽自在;有的却常年卧病在床。两者的区别,往往并不在于基因的厚薄,或运气的好坏,全在变老之前,有没有为自己的身体做好了准备,早早铺下那一段缓冲的路。
在晚年健康的陡坡尚未到来之前,身体的代偿机制像一块厚布,遮住了不少潜藏的暗疾。平日里的透支、忽视与放纵,都被这块布悄悄盖着。直到某一天,所有的旧账一齐涌到台前,集中显现。所以衰老从不是骤变的断崖,那些晚年突如其来的垮掉,不过是早年欠下的“健康债务”到期了。
衰老固然是天地间谁也躲不开的规律,但并不是每个人命里必须承受的一场不幸。所谓“备老”二字,也从来不是等老了、病了才手忙脚乱被动的补救,而应该是在岁月的山坡还没到下坡的时候,就早早主动规划,为身体必然到来的退行,建起一道道缓冲的堤坝。
真正拖垮晚年生活的,从来不是岁月本身,连一点健康储备都没有,才是问题的关键。
对变老衰退的担忧恐惧越强,生物学衰老的脚步就越走越快,人也就在这份惴惴不安里,老得越快。说到底,越怕老,老得越快。那些从容的、规律的、健康的生活方式,养的从来不只是当下的身心,更是在岁月长河里,为你稳稳拽住那艘慢慢向下游漂去的生命之舟,让它走得更缓、更稳、更舒展。
心中自有丘壑,眼底再无波澜。是非起落,全付笑谈。原来老去,恰是生命里最从容最厚重的阶段。
上了年纪,手脚不便,固然不能像年轻人那样身轻如燕,驰骋绿茵疆场,但不是还能鹤舞八卦、剑鸣太极么!
老年人虽然体力精力不如从前,但是他们经验丰富,一样可以在多个领域一展身手。爱迪生81岁,取得了他的第1033项发明专利。陆游陆放翁一生风波坎坷,“身老沧州”,却“心在天山”,也是81岁高龄,犹不忘临终“示儿”。齐白石老人90岁高龄,还没有放下画笔。文怀沙94岁了,却自称47公岁,一天到晚在外面参加各种社会活动,记忆力好得惊人。
何况,走下了事业的前台,并没有走出人生的剧场啊!退休不是句号,顶多算是分号吧!人类社会什么时候少得了老年这个重要的角色呢?
退一步说,把前排让给年轻人,自己坐在后排看戏,意味着完成了从参与者到观察者的角色转变。所谓旁观者清,凭着一生走路过桥的经历阅历,悠然作壁上观,恰恰更能把这个世界看得真真切切、透透彻彻。
难怪卢梭把青年期看成是增长才智的时期,把老年期呢,则看成是运用才智的时期。
也难怪萧伯纳敢于断言“六十以后才是真正的人生”。
六
是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老人和衰老并不是同义词,末路也绝不总是和老年联系在一起。
一个懂得生活,会生活的人,老又何妨?一个人绝不会因为变老而停止欢笑,但却会因停止欢笑而变老。
固然,老人失去了青春的鲜艳,但仍拥有金秋的丰盈。古往今来,人们钟爱春天,赞美春天,对秋天也寄寓了深情厚意。秋高气爽,金黄灿烂,成熟收获的季节,都是对秋的献词。
美文大家林语堂偏偏就最爱秋天。说:我爱春天,但是太年轻。我爱夏天,但是太气傲。所以我最爱秋天,它虽略带忧伤,但是宁静、成熟、丰富,翠绿与金黄相混,悲伤与喜悦相杂,希望与回忆相间。并宣称,有人以老气横秋骂人,可见是不懂得秋林古色之滋味。
当我们拥有青春和美丽,当然是一种幸福;而当我们一旦拥有老年和经验,同样是一种福分。西塞罗在他的《论老年》中说过这样一段话:伟大的事业并非体力与敏捷,而是深思熟虑与权威学识,和成熟的智慧所完成;而这些不但不是老年人所缺乏的,实际上却是最丰富的。
享年112岁的周有光,85岁那年离开办公室,回到家中一间9平方米的小书室,两椅一几,每天和老伴并坐,红茶咖啡,举杯齐眉。96岁时老伴去世,两椅一几换成一个沙发,每晚在沙发上屈膝过夜。109岁的时候,完成近50万字的《逝年如水——周有光百年口述》书稿。百年沧桑笑谈间,老先生说,上帝把我忘记了,把我遗忘在世上了。
天怜幽草,来日方长。结局好,整体才好。笑到最后,才是真笑。
老树好烧,老书耐看,老酒醉人,老马识途,老成持重,老练最是难得,老谋才能深算。
沧桑的土壤里饱绽出的必定是豁朗的智慧之花,这朵花就好像一盏挂在我们身后的灯,照亮的是我们已经走过的路。
只要精神不老,永葆童心,老人就是一座山,一座智慧的山,一座郁郁葱葱的山。
山是常青的,山是不老的。一个人能否挺立为一座山,恰恰与年龄无关。
七
告老以后,老年人拥有时间,拥有清闲。这也是赶着上学、急着上班的人所无法比拟的。在人生的这一段里程,聪明睿智的老人尽可以由着自己的兴趣爱好去过一种神仙般的生活。
俗话说生有涯而学无涯。又说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一个玩字,道出了老年人才有的读书品位与闲达。
况且,一本书轻轻翻过了,玩味了,有点身累眼乏了,尽可以随手撂开,迈步走出家门,由着性去读另外一本更大更厚的书。山上海边,城市乡村,到处走走,各地玩玩,潇潇洒洒,从从容容,一旦老夫聊发了少年狂,就会不知今夕是何年。
生活中的所谓“老顽童”,一般都健康长寿。说老年人来日无多,更是一种误解。老年人缺少的恰恰不是时间。只要拥有了开朗豁达、宽厚慷慨的心胸,就像朱光潜老先生,以出世的态度做人,以入世的态度做事,把身外之物看轻,把世间之事看淡,没有了身外的纠缠牵挂,保证你会无忧而有喜,成为时间的富裕主人。
现代心理学告诉我们,一个人除了有生理年龄外,还有心理年龄、社会年龄,甚至相貌年龄等等。生理年龄的自然衰老,与心理年龄、社会年龄和相貌年龄的消沉颓唐,并不一定是同步的。
世人对杨绛多有赞誉,最贤的妻,最才的女,最好的友,最慈的母。命运交给她的角色,她几乎都扮演出了最佳的风采。享年105的杨绛呢,她自己曾说,刚开始是假装坚强,后来就真的坚强了。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过好晚年,享受人生,我们不妨记住周总理那句话,活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就像小平同志,壮心未与年俱老,担大辱,成大事,70出山,一样把自己一生最后的时光描绘得有声有色、五彩斑斓。
八
人间不会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会夹杂着烦恼和忧愁;人间也没有永远,永远永远是相对的。
人生在世,如草木一秋。所有人的旅程,终点只有一站,无非一死。
死是什么?死是江流入海,死是叶落归根。死其实并不可怕。巴尔扎克就认为,死是一个人的旅行到了终点。苏格拉底平静地说,死就像进入无梦睡乡。劳伦斯的话让人宽慰,他说,死是生命的延续。
古希腊的伊壁鸠鲁则用哲理告诉我们,死亡不过是感觉的丧失。因为这个缘故,可以说死亡与我们并不相干——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对于我们还没有来;而当死亡时,我们已经不在了。
季羡林将满100时,也说过同样意思的话:对于生死之事,我确实没有多虑。关键在一个“应”字,这个“应”字由谁来掌管,由谁来决定呢?我不能知道,反正不由我自己来决定。既然不由我自己来决定,那么——由它去吧。
当年,英国首相丘吉尔罹患绝症。有记者问他:您对死亡有什么看法?丘吉尔若无其事地抽了一口雪茄:酒吧关门时,我便离去。
泰戈尔用诗一样的语言描写死亡:死亡宛如诞生,都是隶属于生命的。他说,果实成熟,离别枝条,是它的光荣。正如走路须提起脚来,也必须放下脚去。
叶剑英叶帅80高龄仍在喜作黄昏颂。毛泽东主席弥留之际,还在读书。他是在书声中悄悄走完他如江河大海般波澜壮阔的人生最后一步的。
巴甫洛夫濒临死亡,关注的仍然是一生挚爱的科学事业。他不断地向坐在身边的助手口授生命衰变的感觉。这时,有人敲门,想进来探望他。巴甫洛夫拒绝说:巴甫洛夫很忙……巴甫洛夫正在死亡。
97岁的经济学家陈岱孙临终前说:我要自己起来,我要是起不来,就永远起不来。
作家夏衍晚年受病痛折磨。一日,秘书说:我去叫大夫。老人艰难地更正:不是叫,是请。留下这句话后即昏迷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对于死,能够豁达、超然如此,无私、无畏如斯,是真英雄,是大境界。即便普通凡人,也有视死如归,平静脱俗,让人深深折服之举。
有个老人,老态龙钟,但总是耐烦悉心地注意照料好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天,当死神光顾的时候,依然如此,就像什么也不会发生。不同处只是侧着双耳,似乎在专注地谛听着什么。亲人悄悄问,老人喃喃答:我在听心跳的声音。然后永远睡去。
无论是老人谛听的心跳,还是老人留恋的回答,都堪称世上最美妙、最不朽的诗篇。
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最大的公平,就是所有人都会死;第二个最大的公平,就是什么也带不走。能够无病无灾,安稳的老去,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别总等以后,等有空,等将来,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来日方长,只有世事无常而已。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你若已充分享受了人生,也就心满意足,那就高高兴兴地离开吧;假如你没有好好利用人生,让生命白白溜走,那么失去生命又有什么要紧,你还要它干什么?况且不管你如何逃避,死亡最终还是要追上你。
当不能骄傲地活着时,就骄傲地死去,自愿选择的死,适时的死,心情澄明的愉悦的死。人们常常问电影艺术家赵丹的夫人黄宗英:你认为赵丹哪部电影演得最好?
黄宗英常常这样回答:他的死。
九
这就在告诉我们,老了就是老了,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更大可不必讳莫如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老当知老,老当服老,但不能怕老。
关于服老不怕老,戴高乐将军有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他说:老人是一艘触礁的船。意思是既然触礁不可避免,那就让它来吧,又何必怕它!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服老,也是一种超然的境界。林语堂老先生说,优雅地老去,不失为一种美感。有人则诙谐地说:没有皱纹的祖母,才是可怕的;没有白发的老者,也让人遗憾。
原来,无论哪一年龄段的人,最可怕的或者说最可宝贵的不是你是否年轻,而是你有没有年轻的心,有没有装得下四海风云,容得了千古恩怨的胸怀和心境。
四川新都宝光寺有一联值得一读:你眉头作什么焦,但常守分安贫,便收得和气一团,常向众人开口笑;我肚皮这般样大,总不愁吃忧穿,只讲个包罗万象,自然百事放宽心。
湖南衡阳罗汉寺亦有一联可念可想:大肚能容,问人间恩怨亲仇,个中藏有几许?开口便笑,笑世上悲欢离合,此处已无些须!
俗话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于右任于老先生偏撰一联:不思八九;常想一二。洒脱如许,才有横批“如意”。
青春不会消逝,只是迁徙。于是,思想家蒙田告诫:生命的用途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如何使用。有的人活得很长,却几乎没活过。臧克家也写诗说,有的人死了,却仍然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季羡林呢,是近百的老先生了,却说能够感觉到老,其妙无穷。
乾坤容我静,名利任人忙。是啊!事能知足心常泰,人到无求品自高。恬淡致远,美意延年。旷达可以防老,愉快才能长寿。
莫洛亚说得对,老年的真正不幸,不是身体的衰败,而是心灵的冷漠。
苏东坡说得好,身无病,心无忧,乃人生至乐。
陆游说得实在,不是暮年能耐病,道人本来心体宽。
马克思说得深刻,一种美好的心情,比十剂良药更能解除生理上的疲惫和痛楚。
人生有尽,天道无穷。近百年前,毛泽东于重阳日欣然赋词: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度重阳,咏菊花,赞秋色,诗情画意最为浓郁的《采桑子·重阳》,字字描诗情、写画意,句句显野趣、论哲理。通篇有情有景、有色有香,无古无来、无往无今,脱尽古人叹老怀悲窠臼。
岁月无痕,沧桑有迹。生活从不会厚此薄彼。那就给时间一点时间,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
坦荡地活着,优雅地老去。能够年老,是生命的恩赐;而活着,就是一个人的朝圣。
朋友,如果你没来得及认真地年轻,那就不妨优雅地老去——
这样的老人,就像在人生的海上垂钓,哪怕最后就是提一只空鱼篓,也应从从容容,轻轻松松地吹着口哨回家。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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