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山事略与湖湘薪火》文化随笔系列⑯II瓦罐碎裂时的汪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6 10:19:48

【导读】

深山漏屋中,妻子郑氏病逝,王夫之儿子王勿幕夭折。王夫之自行解开头发,神色枯槁。永历帝绞死的噩耗传来,他将自己关了两个月。瓦罐敲碎,清水流溢一地如汪洋——那是书生心中决堤的悲恸。

妻子郑氏病逝与儿子夭折

在云台山逃亡的日子里,王夫之的家庭再次遭受重创。妻子郑氏产下一子,初为人母的她是高兴的,虽然也知道活下去不容易,但新生命的到来,至少让她看到了希望,找到了依凭。

王夫之给这个孩子取名“勿幕”,初衷很简单,就是健康地活下去,不要像花儿一样刚刚开放就匆匆谢幕了。

然而,命运再次捉弄了他们。尽管王夫之和郑氏竭尽全力、悉心照料,但王勿幕因为一场重病,在缺医少药的深山里折腾多日,最终还是夭折了,年仅八岁。孩子的死,让郑氏悲痛欲绝,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弱,经此打击,更是雪上加霜。

永历十五年(1661年)六月,郑氏病逝,年二十九岁。王夫之悲痛欲绝,将她安葬于衡阳某山(今衡阳县曲兰大罗山)。后王夫之病逝,遗命“其左则继配襄阳郑氏之所袝也”,郑氏遂与王夫之合葬于大罗山虎形山。

王夫之曾在诗中写道:“蝶飞三月雨,枫落一林霜。他日还凄绝,余魂半渺茫。”这些诗句,是他当时内心痛苦的真实写照。

哀毁之痛

郑氏与勿幕的相继离去,让王夫之的世界轰然崩塌。他原本清癯的面容,愈发枯槁;乌黑的鬓发,在亡妻后的岁月里早早染上秋霜。他常一人独坐墓前,不言不语,任山风吹透衣襟,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丧妻之痛,他未诉诸号啕,而是埋首诗笺。永历十五年秋,他挥笔写下《辛丑续哀雨诗》四首,并在序中追忆与郑氏“旦夕作同死计矣”的永福水砦岁月——那是他们共患难的铁证。诗中“青山秋缓缓,白发鬓匆匆”,正是此刻船山的自我写照。

那段日子,他常常蓬首仗藜,不复修容。他在《姜斋六十自定稿序》中说:“诗言志,又曰,诗以道性情。” 丧妻之悲、亡国之恸、流离之苦,化作他笔底波澜。此后三十余年,他以惊人毅力笔耕不辍,《读通鉴论》《宋论》《张子正蒙注》等百十余种著作先后问世——他将人世间最深的悲怆,悉数锻造成了中华文明的精神脊梁。

百韵啼血

康熙元年四月,噩耗自滇中传来:吴三桂将永历帝从缅甸押回昆明,以弓弦勒绞于篦子坡金蝉寺,皇后与十二岁太子同难。南明最后一缕血胤,就此熄灭。

此时距爱妻郑氏病逝相隔十个月。家毁与国亡,两重巨创叠加于王夫之一身。

他想起十八年前那个五月,崇祯自缢煤山后,消息传来,他数日不食,作《悲愤诗》一百韵,吟已辄哭。此后弘光遇害、隆武被执,他同原韵再续,如今已是第四次提笔 。

为什么是一百韵?因为短歌抒不尽巨恸,百韵方能啼血长号。

为什么是“悲愤”而非“悲痛”?王夫之“悲”的是君亡国破、华夏陆沉;“愤”的是肇祸之因——愤闯贼之虐,愤清廷之暴,更愤吴三桂这等引狼入室、又追杀故主的逆贼 。这样的“愤”,有了具体的对象,也有了具体的名字。

王夫之闭门谢客,提笔蘸泪。百韵写罢,墨尽血枯。这一百韵里,有一个臣子对故国的最后一滴泪,也有一个儒者对逆贼的第一声吼。十六年后吴三桂衡州称帝,强命他作《劝进表》时,那一吼化作了斩钉截铁的六个字:“天不盖,地不载”。

瓦罐敲碎清水流

写完《悲愤诗》一百韵,王夫之从房间出来后,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拿起一个瓦罐,狠狠地摔在地上。瓦罐碎了,里面的清水流溢一地,像一片汪洋。

家人不解其意,问他为什么这样做。王夫之淡淡地说:“瓦罐碎了,清水才能自由流淌。我的心,就像这个瓦罐,破碎了,才能让悲伤流走。”

这个举动,象征着一个旧王夫之的死亡和一个新王夫之的诞生。那个天真烂漫、充满幻想的书生,已经死了;那个深沉坚毅、洞察世事的思想家,正在诞生。他后来在《读通鉴论》中写道:“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这句话,正是他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

王夫之不再纠结于个人的得失和荣辱,而是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文化传承和思想创新中。瓦罐碎裂的声音,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从此以后,他真正成为了一个“完发殁身”的明朝遗臣,一个“六经责我开生面”的文化巨人。

作者:聂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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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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