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9 08:18:46
作者/张雪珊
我的睡眠一直很浅。不是不困,是容易醒。这个习惯,如影随形伴随我几十年。
小时候,父亲母亲都说我很警醒。那时候家里孩子多,七个姊妹,相差不过十来岁,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世上,像春天里来不及细数的新叶。大人每天起早贪黑,除了想方设法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已是耗尽心力。山村的夜晚总是特别安静,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木梁上走动,能听见屋后树林里露珠滴落的声音。可每到深夜,大人们忙完家务和生计,收拾好堂屋里的杂物,轻手轻脚从床边走过去,我往往就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一句:“爹,娘,你们怎么还不睡?”那些年,我好像一直没有睡熟过。

也有睡得沉的时候。白天放学翻越几座山梁回家,还要参加劳动,晚上累极了靠着门槛就睡着了。弟弟妹妹们在竹椅上东倒西歪,喊几声都纹丝不动。可偏偏是我,一声咳嗽、一次推门,就能醒来。或者只要轻轻一唤,我就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乖乖地爬到床上去。母亲后来常说起这些细节,说我从小就少让人操心,不像其他的孩子叫都叫不醒。
大概是这份天生的敏锐,让我在日后的每一件事上,都格外认真。无论是砍柴、割草,还是读书、写字,我都要做得仔细。母亲如今八十六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得。她常夸我:“只有三伢子做事最细心,小时候砍柴,都要选那些长得直溜的,每一根都要用刀把量一量,做到长短差不多。捆起来的柴,圆圆溜溜的,特别好看。”听着母亲唠叨,心里温温软软的。
一个人从小养成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我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严谨,大约就是从那时候种下的。后来的学习、写作、工作,事无巨细,我都想做到极致。对每一个关怀过、帮助过我的人,也都一一放在心上,翻来覆去地惦记。

可这样的性子,注定是睡不安稳的。尤其是这些年,对子女成长的牵挂、对工作质效的执念,夜深人静时总会浮上来,像水面的浮萍,捞不尽,也赶不走。有时候也想,若能不管不顾地沉沉睡一觉,该有多好。可身体里那扇薄薄的木门,怎么都关不紧。
有人说敏感的人活得更累,我是相信的。可那些该放下的——比如遭遇那些冷漠虚伪,或者飞短流长,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心计和手段——我反而能够一一放下。我把它们看作日暮时分的风,吹过便散了,留不住什么。如果连这些也要时常惦记、也要反复揣摩,我真怀疑自己能否撑到现在。
今早照例提前醒来,窗外天光还淡着,鸟鸣还没开始。我躺在床上翻看手机,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伍炳勋老师。
算起来,已经三十多年了。
那时我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在煤油灯下写稿投稿,一片痴心。伍老师是知名的作家、编辑,在邵阳颇有名望。可他居然给我发表文章后还回了信,一封又一封,字字句句都是鼓励。他的手写信像一束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进来,让一个山村少年相信,文字值得继续写下去。

后来我们也有联系,但始终是淡淡的。我只知道他是一个领导,一个作家。多年来也不曾刻意靠近,就那么远远地敬着,像看一棵老树,知道它在那里,就觉得心安。
于是,和他无意中聊到睡眠质量,说着说着,聊到他多年前给予我的扶植和鼓励。我一直记得他在任《邵阳广播电视报》总编辑时,对我这个文学爱好者的宽广胸怀和古道热肠,在一个少年的心里,种下了很深很深的根。
我很想全面了解一下他的情况,输入他的名字,屏幕上跳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词条——一个是活跃于政商界,负责过市广播电台、市物资局、湖南汽车制造厂,在任职期间曾负责协调宝庆煤电项目等重大工程建设,优化全市电源布局,并推动当地煤炭及相关产业发展 ;一个是作家及音乐文学创作者,系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词刊》等报刊发表诗词、散文、小说两百多首(篇),杨洪基、张也、董文华等著名歌唱家都唱过他的词。一个沉稳务实,一个才华横溢——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觉告诉我,这应该是同一个人。
我还是发了一条消息:“伍老师,我想应该就是您一个人吧?”
老师回复很快:“是的。您有心了。非常感激!”
望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他说“您有心了”——可分明是他在我少年时最先用了心。那些泛黄的信纸,那些端正的字迹,那个素未谋面却愿意为一个山村少年停下来写信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有心。
接着他又说之前自己也查过,全世界和他同名的,另外只有两个——一个在湖北,一个在台湾。他还回复说:“如果没记错,当初给您写信,是您的诗文好!如果文学界风气循古,只看作品人品,而不是看师门、圈子、关系。您的诗文成就一定可以更高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时空很奇妙。一个名字,两种身份,一个人扛了两副担子,走了这么远的路,却从不声张;扶植了那么多的人,但从不喧哗。
说来也巧,前不久有个年轻人加我好友,说我的百度百科是他写的。他是湖南农业大学毕业的,大二时靠自己的摸索组建了百科社团。夏思凝、罗怪才、杨淑亭、石冬……许多邵阳有代表性的人物词条,都是他维护和修改的。
伍老师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这么多年,他在政府和企业之间辗转,在诗文和歌词之间游走,像一条河分出了两股支流——百度百科把一条河误认成了两条。我想为这条河做一件小事:请那个年轻人把分开的河道重新并拢,让后来的人能看见一个完整的伍炳勋——既是谋事创业的实干者,也是以诗为舟的摆渡人。
这么多年,我始终忘不了他给我回信时的字迹,忘不了那份不求回报的提携。所谓君子之交,大抵就是这样——平日里各忙各的,不常走动,但念起时,心里依然暖。

天已大亮。我拿起手机,给那位朋友发了消息。请他帮忙把伍炳勋老师的词条梳理清楚,把两个身份合到一起,把那些散落在时间里的履历,用最郑重的笔触,重新连起来。
这件事不算大,可我非做不可。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好的报答,就是让他的名字,被这个世界完整地、准确地记住。尤其是这样一个值得被完整记下的人。
写完这些,天已大亮了。窗外的鸟鸣密了起来,一层一层的,像一架织布机在赶工。我拉开窗帘,看见初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对面的邵水上。忽然觉得,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也不是全无用处。它们让我记得了一些人,记得了一些事,记住在某个困顿的少年时代,曾有人给我写过信,字迹端正,一如明月。

今夜大约还是睡不好。
不过没关系。有些念想,本来就是在夜深人静时才肯来的。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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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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