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雪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15:33:04

作者/张雪珊

雪,在我的记忆里,从来不只是雪。

童年时,我生活一个偏远的山村一栋单独的木房,孤零零地立在土瘠坪的山腰上。木房子旧了,木板被风雨磨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摸上去粗粝又温驯,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慢慢摊平的脸。屋顶的杉木皮一层叠着一层,被雪压住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老人在睡梦中翻身。旁边是树皮盖的牛栏和猪圈,再远一点是草垛和自留地,更远处是苍翠的竹林和树林,以及那些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群峰。它们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退到天边就看不见了。

冬天一来,雪就开始落。没有预兆的,也许只是一个寻常的黄昏,天色忽然暗下来,风也停了,整个山村像是屏住了呼吸。然后第一片雪落下来了,落在屋顶上,悄无声息的。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成千上万片,漫天漫地地铺下来。那雪是白的,白得让整个山村的夜晚都亮了起来,不像黑夜,倒像一个被漂白了的白昼。

我常常趴在窗口看雪。木窗棂被冻得发硬,推的时候要使劲,推开一条缝,冷风就钻进来,带着雪的气味——那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像捧着一把新雪凑到鼻孔前嗅了很久。

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是那种很轻很细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吃桑叶。落在竹叶上的声音又不一样,更脆一些,每一片都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偶尔会听见竹子断裂的声音,咔嚓一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然后是一大团雪落地的闷响,扑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坐进了地里。大树被压垮的声音更沉,是那种缓慢的、不甘不愿的撕裂,先是树枝一根根折断,然后是整棵树倾斜下去,最后轰然倒下,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那些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寂静。

我至今记得一个雪夜,母亲在灶屋里煮红薯。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轮廓被照得发亮,像一幅剪影,又像一枚被火煨热的印章,盖在夜色上,印在我的记忆里,烫进我的骨头中。红薯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边冒出来,白茫茫的,和窗外的雪遥遥呼应。我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书页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烫。那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讲的是岳母刺字的故事,至今记忆犹新。那些字在火光中一跳一跳的,像鲜活的精灵。母亲偶尔转过身来,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火光便猛地一亮,照着她脸上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她没说一句话,可那火光就是她的言语,不用翻译,也不容置疑。

雪夜的山村静得出奇。静到你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能听见灶膛里炭火塌下去的声响,能听见母亲纳鞋底的针穿过厚布时那一声轻微的噗。我那时候觉得,整个世界就是这一间木屋子,灶膛里的火,母亲低头做活的侧影,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天地那么大,又那么小。大得我们哪里也去不了,小得正好装得下我们一家人。

很多年后,我在一首诗里这样写:“那时的天空真蓝啊,与蓝印花布被面没有什么不同/白云总是很白,做梦都想把它们扯下来/揉进洗得花白的棉袄/山村的雪夜,就不会瑟瑟发抖了//”那时候的棉袄是姐姐、哥哥们穿过留给我的,棉花早已洗得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可我不觉得冷。大概是因为雪夜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温暖的——灶膛的火、母亲的眼神、那本被翻得卷了角的旧书,还有一家人挤在一起时,袖口与袖口之间相互传递的那一点体温。那点温度是不说话的,可它一直在。

雪是孤寂的。整个冬天,整个童年,山村的雪都落得那么盛大,又那么寂静。没有玩伴,没有喧哗,只有我自己,和我的影子,以及那些落在屋顶上却从未被听见的雪。我曾经在那栋木房子的二楼阁楼上,独自看过无数次雪。也在雪地里敲打过长长的冰凌,看地里的萝卜从厚厚的白雪中冒出一点点绿意。阁楼的窗户很小,像一张开的眼睛。我坐在窗下,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漫天大雪把远处的山一寸一寸地埋掉。那些山峰本来是很清晰的,有棱有角,像父亲严峻的脸。可雪一来,它们就变得模糊了,变得柔和了,像被谁用白色覆盖住了一切粗粝的棱角。我在想,山被雪盖住了,还能认得出来吗?人大概也是一样,被岁月盖住了,还能认得出来吗?

父亲很少在雪天说话。他要么在外面劈柴,要么坐在火塘边喝酒。柴被雪润湿了,劈起来很费力,每一斧下去,都只能劈开一小道裂口。父亲不着急,一斧一斧地劈,劈完一堆,码在屋檐下。他的后背被雪落了一层,他也不拍,就那么蹲着,像一个被雪雕出来的沉默的人。他大概也是孤独的。一个男人养七个儿女,需要多少力气,才能撑起这一屋子的烟火?那些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后背越来越瘦,像一株被雪压久了的老竹,迟早要折的。可他没有折。他只是缄默地站在雪里,一斧一斧地劈着柴。他的呼吸化作白气,在严寒里升起又消散,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童年时,我拥有的东西很少。一两本连环画,几本反反复复翻看的旧书,一扇窄小的窗户,一段漫长的雪季。可就是这些,成了我所有的天空和幻想。我常常在雪夜里望着窗外发呆,想象着雪落满了整座山,落满了整个县,落满了整个中国,一直落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那时候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只觉得世界大概都是白的,都是安静的,都是冷的,也都是干净的。

那样的童年,注定了我是一个孤独的人。孤独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底色,像雪一样覆盖了后来所有的人生。有人说,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的不幸。我想,寂寞的童年大概也能支撑起一辈子的孤勇吧。它让我过早地学会了与自己相处,学会了在安静中倾听自己的声音,学会了在漫长的等待中相信春天终究会来。那些沉默、隐忍、清寒、倔强的品质,都是在那些雪夜里一点点长出来的,像竹子一样,一节一节地往高处走,又往下长着看不见的根。

后来的许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城里的雪总是薄的,落下来就化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变成了一滩泥水。不像山村的雪,它们是认真的,是执拗的,是带着某种庄重的仪式感来的。它们一层一层地叠着,把整个世界都压低了,也压静了。然后在你以为它们永远不会化的时候,某个晴朗的早晨,阳光照过来,雪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露出黑色的瓦,灰色的地,褐色的山。春天就在雪退去的地方,悄悄地站起来了。

可那些雪从来没有真正化过。它们只是融进了我的身体里,变成了一种凉凉的、干净的质地,让我在夏天想起冬天,在人群中感到孤独,在喧嚣中听见寂静。它们是我童年的回音,落在我后来的每一个雪夜里,轻轻地,沙沙地。

后来我走了很远的路,到过许多没有雪的城市,遇见过许多不知道什么叫“雪落有声”的人。可每到冬天,当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稀疏的、落下来就化的薄雪,总会想起土瘠坪那的木房子。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白,想起灶膛里的火光如何照亮母亲低头忙碌的侧影,想起父亲一声不响地劈柴,后背落满了冷峻的雪。

有一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土瘠坪的木房子已经空了,屋顶的杉木皮塌了一半,窗棂也歪了。可下雪的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屋前,看见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倒塌的牛栏上,落在空荡的自留地里,落在那些我还记得名字和不记得名字的群峰上。天地之间,又只剩下我和这场雪。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些雪从未离开过我。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中年里,白得让我想起母亲当年的鬓角,想起父亲蹲在雪地里,那一声不吭的呼吸。

而我奔波到了今天,还能在每一个冬天安静地站着,等一场雪落下来,大概就是那些童年的雪,给了我一生都不肯融化的底气。那些雪教会我沉静,也教会我清白;教会我忍受漫长,也教会我在漫长的尽头,依然相信春天。

那些东西不多,可足够我用一辈子。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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