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 何 石

“桃花岛上本无桃，只缘一抹桃花‘蓝’”。这句当地的古谚道出了桃花岛岛名的由来。

长眠在河南临颍的宋代抗金民族英雄杨再兴（？-—一一四〇年）归顺岳飞前，在新宁八峒瑶山曾有一段聚啸山林、占山为王的历史，他的养马场就在水草丰美的桃花岛。那时候，一个叫蓝桃花的八峒瑶族姑娘，跟着“弼马温”的父亲养马医马，父亲随归顺的杨再兴北上抗金后，她依然留守在桃花岛继续为岳家军养马。有一年，因马瘟流行，传染给了百姓，全靠她采草药熬汤祛瘟。一天，她攀上马園岭的悬崖采药，不慎掉入夫夷江殉难。岛上居民为纪念她，遂将岛名命为桃花岛。

夫夷江绕过十八道弯，甩下世界自然遗产地——中国崀山一路登峰造极的象形景观“将军石”“天一巷”“辣椒峰”“骆驼峰”“八角寨”……流出新宁县城，便是“百里脐橙连崀山”的生态人文风景。至泥湾、湘塘、堡口、泡水渡口，夫夷江便变得异常开阔，温驯而平静得像湘西南美丽多情的少女。

泡水渡口就是外人登临桃花岛的码头，为晚清记名提督陈希祥所建。正是有了码头，又有了世袭艄工的摆渡，便不断有移民迁徙而来，桃花岛也人丁兴旺起来。那沿岛临江自上而下排列在新田车、黄家车、何家车、曹家车、杨木车等地段的七、八架日夜翻滚的竹筒水车，见证了这方水土上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碌，正是那“远看蜘蛛织网/近看棍棍棒棒/四十八把酒壶筛酒/中间弹琴吹唱”的童谣，激发了抗战时期短暂旅居新宁的著名诗人艾青的灵感，便有了他《水车》的千古绝唱：

你旋转着/旋转着

水不止息/你不止息

带着困苦/带着倦怠

跨越过浪/象巨兽般沉吟

……

据传，桃花岛的历史要追溯到舜帝南巡时起。那时节，舜帝“涉洞庭溯资水南巡狩”到新宁，在桃花岛的马園岭祭神，侍者把他引向一个天生的“良”字形石头的香炉边插上香，舜帝躬身俯首，猛然一阵狂风大作，将他的“山”字形皇冠吹到一个石头上去了，他抬头间，忽见远处的崀山群峦叠起，丹峰舒卷，如膜拜顶礼而来。舜感慨万千，良久无言，再观香炉之“良”与皇冠之“山”，即双目如芒、击掌长叹：“山之良者，崀山崀山！”这便为“崀山”山名之由来。如今桃花岛的香炉石和皇冠石仍在，只要微微风起，那“山”形皇冠石便会轻轻摆动，发出悠远而慨叹的幽鸣。

既然“桃花岛上本无桃”，如今却杨桃、碧桃满坡，“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全国各地的游人纷纷奔“桃”而至。这个历经沧桑、几度移民搬迁的小岛，居然一跃成为资江流域一颗乡村振兴最闪亮的明珠！她不仅荣膺全国文明村、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湖南省重点移民工作整村推进示范村等荣誉称号，湖南省改革办也对桃花村“协商民主”“村治民动”治理模式发专题简报推介；而且因“户户有花园，地上无纸屑；桃花岛上开，芳草碧连天”而声名远播，进而成为乡村旅游打卡地，天天游人如织，车喧马啸。

走进桃花岛，除了人文故事的神秘邃远之外，还有青山如黛、夷水如练、草蕤鱼肥、百鸟和鸣的自然风景，更让人惊叹的还是这方水土的每一个人，他们爱岛护家、山水与共，高度自觉的乡村之恋。

“桃花姑娘”彭艳慧

站在极富武林传奇、有“好把式难过赤木氹”之称的“赤木古道”的山坡上俯瞰桃花岛，它三面环江，背倚九牛山脉的群峦，像一条磅礴恣肆的蛟龙伸出巨大的嘴巴在夫夷江戏水，而那苍茫而又嶙峋的身体却在群山间逶迤。

难怪光绪年间的《新宁县志》记载：明正统十四年（1449），因八峒瑶民杨文柏起事，烧毁金石县城，县令甚惧，以“县城不应临近乱源”（指八峒）为由，拟东迁赤木氹对面的桃花岛，另置县治。试想，如此前有护城河后有大靠山的风水宝地岂有不心仪之理。要不是县籍名流、时任两广总督的李敏派人以“劳民伤财”力劝，恐怕桃花岛早已是有近一千五百年历史的山水洲城了。

从堡口和对面的湘塘码头往东，夫夷江平静而开阔的水面被陡如刀削的一堵峭壁拦腰撞了一下，水流开始湍急起来，如果不是在赤木氹被铜墙铁壁一般的赤木岩壁一夫当关堵回来，夫夷江就不会形成这个山环水绕的半岛绝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桃花岛人本来就是十几个杂姓的外来移民，每一个姓氏的人迁来之后，抱团生息聚在一起。然而，这份宁静的田园生活被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次工业革命终结了，政府在紧靠桃花岛北端的一个峡口拦河修筑了桃花坝电站，随着拦河水位的提高，原来的鱼塘、水车几乎全军覆没，接着便是筑堤挡水，全线搬迁。搬迁以后的桃花人，大多往马園岭、何家山的山脚集中，原来依傍夫夷江潮涨潮落、悠然自得的那份“靠水吃水”的优越感没有了；一些牵汤挂水舍不得搬迁的户头，也因饱受围堤决口浸水而退避三舍。

彭艳慧（又名彭艳萍）就是桃花大搬迁的时候卖掉父母留在桃花的老屋的。她原本就不是桃花人，其祖父避难迁徙至堡口乡（现属清江桥乡管辖），后因在高桥乡任食品站长兼会计的父亲“四清”的时候下放到桃花村，把她生在了桃花岛后，又因全家吃的是“国家粮”，所以父母和她们姊妹没有分到桃花一分半厘的田地山土，也就成了“半生不熟”的桃花人。儿时的她也能光着脚丫在沙滩上打滚，一声唿哨就可以与男孩子杀个“密子”潜入江中，然后游到对面的赤木码头；放学的时候骑着老牛歪着脖子听着水车机械地重复着“吱吱呀呀——啪”的鸣唱，禁不住发出“扑哧”的怪笑。但这一切随着她考上大学和父母过早离世，加上修电站拦河移民，她家姊妹几个不得不半送半卖将几间老屋处理给了好邻居何加良，自此那些妙趣横生的童年记忆也渐渐淡出了她的脑际，她自己都把自己排除在桃花村之外了。

彭艳慧在邵阳一报社工作过，后面又去了某区文化馆。有一定文学艺术底蕴，也有很好的人脉资源。不然，当桃花村黄家车的曹诗文、曹文君姐弟俩要寻找他们失散12年的母亲陈水香时，她何以能很快帮他们寻亲成功？

自从利用网络媒体优势帮曹家姐弟找到母亲，彭艳慧与桃花的互动也多了起来。二〇一七年的清明节回到阔别已久的桃花村时，满岛都是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在肆虐狂飞，她走到江边，那江畔树上挂的、水中漂的，莫不是垃圾和塑料袋。原来村民把装垃圾的塑料袋倒在江里，江风吹动时袋子又飘回村里；村里还有五十多条鱼船在连班作业，白天用网拖，晚上用电鱼机疯狂地捕杀，整个岛上升腾着腥臭难闻的味道；沿江的围堤内，养鱼的、种莲子的、种稻子的拉拉杂杂，乱拉电网、乱开堤口；岛上的房屋没有规划，“江景房”“风水房”“占山为王（房）”随处可见；“鸡鸭满天飞，处处见烂粪；猪在山上跑，狗在村中吠……。” 给人以满目疮痍、泛滥无序的苍凉和隐忧。

彭艳慧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个地处世界丹霞自然遗产地、国家5A级风景名胜区——崀山全域旅游核心区域，三面环江，林茂水丰的湘西南水乡，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她执意跟几个老人要走进屋背后的马園岭，要看看童年走过的曾经商旅繁华的堡口茶马古道，要找寻掩没在荆棘和柴草中重达十余吨即摇即摆的“童摇石”（也就是“山”形皇冠石），还有神龟石、香炉石（即“良”形石）、马蹄石、轿顶石、金蟾石、钓鱼石、龙椅石等奇石幽岩。因为常年封山，刺草满径锁住了去路，彭艳慧在微信群里倡议大家动手，砍通通往马園岭的路。二〇一七年国庆节期间，声势浩大的马園岭风景区砍山路公益活动轰轰烈烈地开始了，时任驻村第一书记石光平和村“两委”一班人，都身先士卒来带头参与，何勇、曹才华、曹小兵、曹满平、曹海华、林文盈等爱心人士特意外地赶回，最远的莫过于海南某单位的驻村扶贫书记尹伟青。这些在外的游子，为了响应彭艳慧发展家乡旅游的倡议，他们不仅亲自赶回来给砍山助力，而且为活动赞助费用。当青石板古道和嶙峋奇特的怪石现出原形，大家欢呼雀跃着，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希望。

此刻，站在马園岭观看桃花岛和桃花湖，顿时眼前豁然开朗，此前村里脏乱差的不快，被“敝帚自珍”“孤芳自赏”的情怀所遮掩，依次可以观赏到观音岩摩崖碑刻、古建筑遗址“陈氏（陈希祥）家庙”的石门牌楼；惟妙维肖的狮子岩、恢宏连天的江天彩壁、神秘莫测的鲶鱼潭；“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村野小渡，渡口浣纱洗菜的村嫂村姑，远处垂纶者和打鱼人挑逗调笑的汉子；湖两岸金色的田野、古朴的村舍、成片的果园……

家乡原来这么美！彭艳慧的心澎湃起来，她在心里盘算开了：在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凝聚众人智慧，结合水乡农业特色与丰富的人文景观，以“公司+合作社+农户+移动互联网金融”的经营模式，发展独一无二的“水韵桃花”乡村生态文化旅游项目，并推进修建堡口大桥连接东西两岸，倾力打造“湘塘旅游区-堡口豆腐街-桃花岛-桃花湖-赤木旅游区-桃花坝”的“水韵桃花”黄金旅游线路，让秀美迷人的桃花岛成为清江桥乡的形象名片，成为新宁又一张全域旅游的金字招牌。

有了这个想法以后，她即刻在自媒体、个人公众号上注册了“水韵桃花”的域名，接着向所有桃花在外人士和关心桃花发展的仁人志士发出《桃花岛乡村生态文化旅游开发倡议书》。那诚挚的话语、缱绻不舍的情怀、切实可行的计划、吹糠见米的举措，感动着每一个人。

倡议书发出以后，彭艳慧便紧锣密鼓发起、组织一系列环境保护的行动，并着手筹划二〇一八年“桃花岛上闹端午”赛龙舟活动。要举办大型赛事，必须改变桃花的外在形象，让村民自觉养成讲卫生、爱整洁的良好习惯。彭艳慧联合邵阳市环保协会、新宁县环保协会、邵阳市双清区音乐舞蹈家协会等单位，向桃花岛的脏乱差和重大环保问题发起鞑伐；她带着邵阳的环保与文艺公益志愿者来到桃花岛，一部《桃花村的秘密》的情景微电影正式开拍，电影直指桃花村的垃圾问题，并为村里治理垃圾提供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微电影《桃花村的秘密》拍摄现场

为了彻底改变桃花人的环保理念，彭艳慧特意从邵阳带了十几个志愿者过来，他们一手提个布袋子，一手拿把铁夹子，从沿河近十里的河堤到各组聚居的生活区，从马園岭、何家山的山麓，到通村公路的沿线两边，无论是塑料袋、牛屎、臭狗屎，还是纸屑、烟头、鸡骨头，都没能逃过他们的视线，当背着大包小包垃圾的志愿者从村民眼前走过，村民心里刀绞一样地痛……是啊，只要是血肉之躯，谁还会无动于衷？彭艳慧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看你还乱扔么？看你还有脸面让城里人来为你收拾垃圾么？彭氏“苦肉计”还真管用，尽管也有人冷嘲热讽，也有人始终不解，但垃圾入篓、广用布袋装物的多了，塑料袋漫舞的现象逐渐绝迹了。

二〇一八年端午期间，“水韵桃花”首届“智科立华杯”龙舟文化艺术节如期举行。以桃花泡水码头为核心，向湘塘、堡口、赤木辐射的广阔水面，连成了千帆竞渡、船歌互唱、鼓角争鸣的欢乐海洋，来自县内外的近百艘披红挂彩的龙舟和色彩缤纷、喜形于色的人流，展开了激烈而友好的竞渡。活动在网络上现场直播以后，“桃花岛”和“水韵桃花”的芳名不胫而走，一度成为网络热词。

那一阵，人缘极好的彭艳慧每逢周末就往桃花走，每次回来总有一帮人跟着，而她总喜欢把桃花通的老邻居何加良老师叫上，原来她要让马園岭的石头“唱歌”了，要赋予桃花的草木石头以故事了；她还鼓励村民在桃花岛广种黄桃，及早结束“桃花岛上桃不多”的历史；为了寻求桃花岛未来发展方向，她带着热爱家乡的爱心人士十余人，二次不远千里去广东清远市乡村旅游品牌“隐世桃花源”取经，又邀请”隐世桃花源”创始人莫惠星来为桃花岛做规划、出主意、搞联盟。

二〇一八年，桃花村也正式成为县政协主席蒋新雄的“美丽乡村建设”驻村点，时任政协秘书长李少先常在桃花村穿梭，与县质监站扶贫队、村“两委”的同志勠力同心，致力于将桃花、湘塘、赤木三村作为清江桥乡“水文化旅游小镇”中心区域的名片外推。二〇一九年三月，名声在外的桃花村终于迎来了新宁县政协扶贫工作队的“三剑客”，桃花村的各项事业才真正步入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快车道，从基础设施建设、环境卫生治理、植树造林、民居庭院改造等方面入手，桃花岛迈开了慷慨激越的铿锵步履。

政协扶贫“三剑客”

政协新宁县第九届委员会的秘书长周光辉是个文学情怀很深的文化人。他与桃花的结缘是在彭艳慧把桃花炒得炙手可热的二〇一八年。那年的春末，同是县里“笔杆子”出身的清江桥乡党委书记焦海忠邀请周光辉、陈德乐等几个文化人士就增加桃花的“文化元素”采风、把脉。已经对桃花的文脉惶恐得毕恭毕敬的周光辉，几乎从踏进泡水对面的赤木起就“小心翼翼”起来。这条曾经繁华而传奇的茶马古道映照过两千年的星月，留下过几多倥偬而峥嵘的蹄印；赤木渡那废弃的养殖场和悬崖边一排排曾经客流不息的吊脚楼，诉说着古渡历经沧海桑田的变迁。

来到码头，一脚伸进渡船，一脚还在地面，就望见鲶鱼潭前“水开莲花”的绝境，那水下曾经每逢深夜波光粼粼、雾岚迷蒙，宛如观音坐莲、珠光绽放。

上得岸来，仿佛有西乡“烟村古道”上疾驰而来的马蹄，踢卷起悠远的堡口老街的历史烟云，在商队急促的鞭声里望泡水码头越走越近……爬上马園岭，早前脑海里定势的大宋时期为抗金民族英雄杨再兴养马的蓝桃花和她的父辈是岛上最早的养马人，然而他们也仅仅只是桃花岛牧马史上的一个过客，而早在汉武帝元朔五年，长沙定王之子、汉景帝之孙刘义封为夫夷侯并在距桃花村不远的夫夷江畔梅州建夫夷侯国，传国七代达半个多世纪(有说传代跨度达一百一十年)之久，桃花村的马園岭就曾是夫夷侯国的养马场。不知两千多年前的桃花岛上，风流倜傥的夫夷侯带着他的一众红颜打马在桃花的青石古道、夷水之滨时，遗落了多少落魄王子的无奈和隐忧？而那些香炉石、皇冠石、钓鱼石、金蟾石、马蹄石等奇形怪状的石头，也都灵动起来，以各自悠远的故事和动人的传说向他们敞开心扉、娓娓道来。

而何家车靠近江边的一爿冷浸地，早已栽植了四十多亩黄桃，此时已是一片青绿，那满枝累累甸甸、面色微醺的桃果正向他们招摇着，仿佛在发出桃子即将成熟时摘果的邀约，而那正承载丰收喜悦的扶苏枝叶，欢快而友好地与微澜不惊的夫夷江水唱和着、戏谑着……就这样，周光辉和同行的所有人，无不被夫夷江清江湾里这座美丽迷人的半岛所吸引，回家后周光辉乘兴写了一篇《清江桥美丽的乡村传说》的文字发在“美篇”上。从此，桃花村就留存在他那美好的记忆里，那如莲子般令人回味、如桃花般美好的人生际遇，也在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路过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联翩浮想中荡漾起来。

也许是《清江桥美丽的乡村传说》中的桃花岛太美了，也许是蒋新雄觉得周光辉对桃花村太了解了，二〇一九年二月的一天中午，蒋新雄把周光辉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面露桃花而又不无严肃地说：“秘书长，桃花村在你的笔下已经很美了，但这个重点移民村还有蛮多人捧着金饭碗在找饭吃，组织上要请你出任扶贫工作队队长，带两个同志，你们三剑客进驻桃花村，去把桃花打造成名副其实、村美民富的魅力乡村！”

就这样，周光辉、李涵喆、李振明三个平均年龄五十四岁的老男人便一脚踏进了桃花村。

“游览桃花村的脚步是浪漫而轻松的，而走进桃花村扶贫与建设美丽乡村的脚步却是沉重而凝滞的。”周光辉《在桃花村的日子里》一文的这段回味正是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是啊，最现实的问题是，这个总面积三千三百亩左右的村子，十三个村民小组、四百二十六户人家共一千四百〇七人中，常住居民居然大多都是库区移民户，移民人数高达四百八十一人，至二〇一九年三月，在档贫困户还有一百〇三户共三百八十六人。

而当深入农户，走进田间地头，一些更深层次的矛盾和问题，更是让他们寝食难安。国家在长江流域发出“十年禁渔令”之后，“靠水吃水”的桃花岛人首当其冲，这些几经移民之后最后平均水田不足六分、一直半渔半农维持生计的村民，在“割船上岸、休渔十年”一刀切的禁令面前没有一个人拖后腿，全村五十多条鱼船割断报废，近五十位专业渔民半失业，这些失去生产资料的人，他们如何实现再就业？

为了给工业革命让道，一九九一年国家在桃花岛的下游修建了桃花坝水电站，近三分之一的农户房屋搬迁，数百亩良田被淹没，即使在杨家渡口两岸修建了防洪堤围，堤内数百亩水田需要抽排水才能种植，但因长期淤积形成冷浸田，单产严重下降；而在大量没有堤围的沿河区域，每当上游泄洪水位升高，农田作物如何确保基本收入？

……

“桃花桃花，三餐糕粑”。这就是桃花经济基础薄弱的形象概括。失田、失业、失收带来的怨言和群众上访不断，基层党组织虚化弱化战斗力不强，通组道路不畅、照明路灯缺失、饮用水困难的短板凸显，治安案件、赌博吸毒频发不断，使用一次性碗筷、举办喜宴预备餐、豪华丧葬的陈规陋习盛行……由于收入不高、交通不便等原因，村里三十五岁至五十岁之间的单身汉接近四十个；“等、靠、要”思想严重；村内姓氏之间、院落之间，存在不少的矛盾和积怨；其他矛盾纠纷也很突出，阻挠项目建设的现象时常发生，村民代表大会上，常出现吵架开始、骂架收场的怪象。最令人惋惜的是，桃花村有相当丰富的自然景观和人文资源，可谓捧着一个“金饭碗”，但因为配套设施和生态环境跟不上拍，乡村旅游一直没有提上议事日程，落得个村穷民怨、叫苦不迭的田地！当这些问题和矛盾一件件摆上扶贫队员的桌面时，他们头痛了，他们棘手了，有好一阵他们把自己和村干部关在会议室里开会，合计来研究去，总是没有寻找到工作的切入口，也没有找到一个周全、清晰的工作思路。这时，群众中冷嘲热讽的声音释放出来，一些习惯死搅蛮缠的农户开始主动找上门来了，有人说“政协就是花拳绣腿，带不来钱，调不来权”，有人说“这些熬几年快退休的人，别指望他们有大作为”，有人说的更难听：“耍耍笔杆子、卖卖嘴皮子可以，要办实事恐怕得换班人哦！”那矛头指向不言自明。

军人出身的李涵喆在乡镇领导岗位工作多年，进城以后干过文旅部门的主官，向来以能打硬仗敢啃硬骨头著称，其实他最大的长处还在于“策划运作”和“平衡协调”。县里多届“崀山旅游节”和“脐橙文化旅游节”，他是不可或缺的导演级人物，上下关系的协调、跨部门资源的征用、内部条块的摆布、各岗位的精准到位，哪样能难得住他？

李振民也不是吃素的，从崀山旅游区腹地的崀山镇镇长，到林业公安局的政委，打硬仗、做政工，“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旅游区与辖区的矛盾、村民与景区的纠缠、林区与林工的纠纷、林区与驻地的纠葛，可以说是在矛盾中泡大的，哪一样不是快刀斩乱麻——精精爽爽！

“我们得把新的《村规民约》制定出来，严格按照《村民自治工作运行规范》《村务监督委员会职责》等规章制度为村民委员会、村民代表、村务监督委员会提供制度保障，同时制定一个切合桃花实际的《桃花村“乡村振兴”暨“美丽乡村”建设规划（二〇一九——二〇二二年）》，规划要抓铁留痕、分步落实、吹糠见米。”“智多星”李涵喆打破僵局，理出了头绪。

“《村规民约》要求村民广泛参与，按照‘村民拟定、村民遵守’原则列出清单，作为全体村民共同遵守的行为规范。对于作奸犯科、触犯众怒、违法犯罪者，要坚决打击，以儆效尤！”政法部门出身的李振民深知法治的重要性。

“《村规民约》要出台，有关制度要执行，‘发展规划’更是迫在眉睫，今天我有个新提议，我们既然是政协的扶贫工作队，能否创新一下工作方法，让‘协商民主’贯穿我们的帮扶工作全过程，建立‘村党组织+村级法定组织+其他群众性自治组织’三线联动工作机制，积极探索基层治理新方法，以‘村事民商，村事民管，村事民做’的模式激发群众内生动力；实行村“两委”列会制、理事会议事常态制、院落会协商民主经常制，出台议事会、理事会、监事会章程，创新村党组织领导下的治理协商制度。同时实施‘人才回村’工程，引进能人贤人治村，鼓励年龄大的、有影响的‘老人’和优秀青年人才加入村级治理队伍。”周光辉成竹在胸，越说越明晰，越说越富有激情，“我们要让协商民主的‘村治民动’桃花模式在桃花唱响，在国内叫红！”

有了行动纲领，纲举则目张。

“我们曾经几度携手县里的重大活动策划，就让我们哥几个在桃花演一出乡村振兴的大戏吧！”周光辉曾经作为县里重大活动的副总指挥与李涵喆几度携手，这时他呶呶嘴看向李涵喆，又看看李振民，三兄弟不约而同一一击掌附和。

为了给泡水码头增加一点绿意，也为自己第一步跨入桃花有个好心情，颇有诗意的周光辉向队员们提议在码头入口处栽一棵云杉树。于是，三个老男人你一锹我一铲把树栽下后，还不忘常常去浇水施肥。如今，泽被厚爱的云杉一天天长高变绿，每天她随风摇曳、盛绽笑靥，频频向来客颔首，成了江边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扶贫队员们踏遍了桃花村的山山水水，走遍了每一个院落，他们采取走近的方式融入桃花村。人与人之间，从陌生到熟悉，直接的途径就是彼此走近。他们走到老百姓中间去，坐到乡亲们的家里去，把要说的话当面跟他们说，把要做的事面对面与他们商量。三个政协人，用政协协商民主的独特方式融入了桃花村；那些老老少少的乡亲，从相遇到相识，不少人成为他们的相知。李云军的母亲已经九十三岁了，但她总是牵挂队员们吃了没有、生活得怎么样，哪个队员回城了，她常常情不自禁地走近泡水码头，手搭凉棚深情地张望，别人问她在看什么，她一语双关地说：“我屋军伢子过河了，我看他回来了么。”

在脱贫攻坚工作中，他们积极探索桃花脱贫新模式，对受灾严重、冷浸田多的农户，除了落实国家补贴政策外，切实分门别类用兜底办法给以解决，确保脱贫；此外，为高标准发展桃花村农业产业，对冷浸田进行合理利用和科学治理。他们邀请了重庆大学湿地专家袁中兴教授、省农科院的专家学者就湿地产业和高效农业进行规划指导，并先后与我省多家科研院所实行“校地合作”，开辟研究生团队农村实践基地、旅游研学基地，建成酵素循环农业产业园。村民按照“土地入社、资金入股、全民参与、共同致富”的原则，建立“村集体经济组织+单项合作社+农户”产业发展模式。村民通过乡村旅游、酵素双季稻、黄桃等产业，实现脱贫致富奔小康。

那些天，三个扶贫队员总是形影不离地跟在袁中兴教授的背后，抢着为大教授背检测设备和行李，当走近杨家码头的沼泽地时，袁教授挽起裤腿就要下田，而眼疾手快的李振民立马就脱了鞋子，早已跳进冰冷的水田里，躬身蹲着说：“袁老师，您千万别下田，我背着您吧！”

同行的村组干部和扶贫队员见了这阵势，纷纷捞脚扎库、取鞋脱袜争相下田背人，感动得袁教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蹦出一句：“谁不是农民的儿子？谁不是亲娘所生亲父所养，你们能下我就不能？”于是乎，只见深秋那片深水浸泡的沼泽地里，男男女女一群人，尽管浑身哆嗦、牙关直磕，但依然硬挺着，坚持着，陪袁教授取土、观测、分析……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不明事理、铁石心肠的村民都会被一群赤诚的暖男感动的。二〇一九年“大端午”（农历五月十五）晚上的那次院落会，让工作队员们感触良多。近四百人对贫困户进行评议时，一些村民在台下议论纷纷。此时，一名家里比较困难但没有评上贫困户的群众站出来，对叽叽呱呱、争执不休的村民说：“我就觉得我比贫困户要好一些，没当上贫困户，我没有意见。你们也是，不要都去争当什么贫困户，难道贫困户有面子？”

二〇一九年以来，桃花村已组织召开民主议事院落会一百多场。通过全面协商讨论，桃花村敲定了“活机制、强基础、美庭院、兴产业”的总体发展思路。在《村规民约》基础上，围绕红白喜事等事项制定了《院规民约》，建立了“以院落为单元、路段为界限、村民为主体、两全为目标”的环境卫生整治监管体系，敲定了在全村大力推进庭院净化、绿化、美化工程等。

以“院落会”为载体，积极探索村民自治的有效实现形式，用基层协商民主推动乡村治理，放手发动群众，一点一滴地让村民接受他们，循序渐进地开展美丽乡村建设工作。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桃花嫣然，扶贫队员也笑了。一年下来，他们乡村治理的经验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省市县三级政法委三赴桃花进行调研，对桃花治理模式予以充分肯定，并以《桃花村里笑春风》的长篇调研论文向社会推广，为日后摘获“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荣誉奠定了坚实基础。

村治民动显奇功

“能人治村”“乡贤劝教”和名目繁多的“三会三队”，即美丽乡村建设理事会、乡风文明理事会、乡贤理事会以及乡风文明劝导队、环境卫生女子先锋队、美丽乡村建设施工队。是否形成了“以能人强能力，以能力促活力”的乡村治理合力？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走进桃花村，视野所见，哪怕是水泥路面、河边旮旯、山脚死角，以前那种塑料袋子满天飞、牛屎狗屎随处见、口水鼻涕乱吐乱揩、鸡鸭放养猪狗不圈的现象没有了，基本实现了全村环境卫生全天候和全区域保洁；通过村“两委”倡导、村民自治机构通过的青山绿水生态保护计划得到了村民的积极响应，全村五十多条渔船全部实现“割船上岸、休渔十年”，禁挖河沙、禁捕水鸟已成常态，村里以曾是捕鱼挖沙骨干成员自发组成的“生态环境保护协会”有二十几个成员，他们与附近的湘塘、堡口、赤木村民联手组成了“环桃花湖生态保护”微信群，他们时刻关注夫夷江桃花段的水上动态，只要有外来和村内打鱼人在水面活动，不管白天黑夜，不管雷鸣闪电，只要一声吆喝，就会迅速集结，进行广播驱离，直至报警请求执法部门强制干预；扶贫队和村里决定在何家车的沼泽地大面积种植黄桃，沿江种植一千多棵杨柳树、通村公路沿线栽植观赏性碧桃树两千株，村民投工投劳全力支持；而请省农科院专家、县内知名脐橙示范企业针对桃花不同土壤发展酵素、脐橙产业，并进行合作社式土地流转开发，更是热情高涨、积极附和。让我们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些感动桃花岛的人们那些绚烂瞬间的特写。

五短身材、一身黢黑的曹书华，是个集乡风文明劝导队队长和乡风文明理事会会长于一身的大忙人，用别人的话说：“村里的空头心他一个人操尽了”。哪个家里夫妻吵架了、村民间扯上麻纱事了，他的名字和电话就竖在村口地头，比派出所、司法所还准时，随喊随到，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出气包”、栽花不栽刺的“和事佬”。但他也有黑脸的时候，谁家做好事铺张浪费、邀三喝五搞预备餐，他就带着劝导队上门去制止。二〇一九年十一期间，田中间有个人新屋入伙，准备大宴宾客，前天晚上就摆起了预备餐，那家男主人见曹书华上门，就一个劲拉他喝酒。曹书华没好气地说：“你搞预备餐，带坏了样子，以后大家都模仿，影响不好。”

“曹书华，我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招待客人，我高兴！”男主人话越来越重，“我发喜欢了喊你喝杯酒，你要不愿意，我今个也不留你——还劝导队长，领多少钱一个月？哪一级官员？”

平时总爱较劲的曹书华心里还真刺痛了，自己不图名不图利，为的还不是桃花人能移风易俗、少花冤枉钱？本想撤退算了，但转念一想，他这一闹，《村规民约》岂不形同废纸一张了？便铁了心毫不示弱地说：“老弟，你要搞，我也不拦你，那就移交村里按《村规民约》办，罚你家义务为你们小组搞一个月的卫生！”

“有这个规矩？”长期在外面打工的男主人昂着头眼睛咕噜咕噜地眨，终于败下阵来。

“有啊，你家里父母亲签过字的！”曹书华毫不客气，进而因势利导，硬是把这个歪风刹住了。

退休教师、乡贤会长何加良，是桃花村目前为数不多的“老房户”，他住的房子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彭艳慧家半卖半送的，在别墅林立、高楼鹊起的桃花村显得有点“鹤立鸡群”了，但何老师坚持把钱花在儿孙教育投入的刀刃上的定力一点都没有削减他在桃花人心中被尊重的形象，现如今村里六十岁以下的桃花人，有的一家三代都是他的学生，他从村里过一路，喊“老师”的，喊“坐一会”“喝口茶”的，让他应接不暇，因而他常常绕河边的毛路躲着走；他要跟村民说个事，村民都会说：“何老师，你要说什么事，我先应承了，你再说吧！”就是因为这个号召力，乡里在推进“禁渔十年”“割船上岸”禁令时首先想到了他。

“何老师，长江禁渔令是国家战略，您是知识分子，向来德高望重、率先垂范，我们知道您花了近万元购置了一艘渔船，我们最多也只能补您两千元，亏是亏了，但还得请您带个头。”乡党委书记焦海忠知道桃花有五十多条鱼船，很多人几乎是专业渔民，如今要割船休渔，势必阻力很大。但他知道，只要何老师带个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何加良的渔船花了八千多元，又购置了动力，加上渔网、鱼钩、救生衣等全套抓鱼设备，差不多花了一万五千元。他平时抓鱼较少，但他喜欢走村串户、采集地方文化信息，什么堡口老街的故事，楚军将士的传说，地方谚语、俚语的发掘整理，每次出去回来晚了就休渡了，有个船可以随早随晚地自由支配时间。这下可好，一刀切，就补两千元，心痛啊！但政府休渔决策是明智的，明智的就得支持啊！他二话没说，就说了一句：“明天我那只船，放在村部当众割断解体。”

何老师带了头，其他人跟着走，没有一个人公开作对，没有一个人讲句怪话。

何加良住在何家车靠近岸边的桃花码头边，失去渔船的他，每天依然在江边瞭望，他在数江中翻飞的白鸥是不是增加了数量；睡觉前也要枕着赤木岩嚯嚯撞出的回声才会落定。其实，他关心的是有人偷偷持汽枪在两岸打鸟，被他骂了几回，好像又不消停了；对面的赤木码头有人开车拉了船过来麻鱼（电鱼），他一喊，对方根本不理会，待他向村里的“生态环保协会”群发信，大家广播驱离了好几次，震慑了一段，又抬头了。有个晚上，他觉得江里有异动，他把耳朵贴近地面，听到水中有“哧哧”的电鸣声，他对着黑魆魆的江面喊：“麻鱼的，赶紧撤走，否则我要报警了！”

正义的声音穿透了黑夜，穿透了江底。而这时，远处的打鱼人却喊出一句：“何加良，你操么子空头心？你要报警就叫你断子绝孙！”

面对熟悉自己秉性、知道自己家底的违法分子的恐怖威胁，只有执念前行的人才会那么义无反顾，只听他一句：“我们桃花人靠水吃水，国家一声令下，我们全部割船上岸，你们却偷偷摸摸生杀予夺，违抗禁令，你有胆量，就到明处来，我们当面理论！”

正义终会战胜邪恶，黑暗处的那些声音终于势单力薄，最后消失在茫茫的夜空深处。

尹全奎的老婆林松梅是个手脚闲不住的能干大嫂，她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将自家大院从上到下收拾完，就拾掇起院子外的公路，拿个竹扫帚从自家门口扫到村部，又从桃花广场扫到泡水码头，扫完了，接一根长长的塑料管去洒水，直到管子的长度洒不到为止。难能可贵的是，她自己爱干净，也容不下别人邋里邋遢。她旁边有个妇女，向来主外不主内，家里可就伸不得脚，到处是积垢、碎屑和鸡屎。林松梅有一次当面跟女主人说：“干净卫生决定一个院子的运程，女人也能左右全家的运势！”那个女主人肯定没听懂，否则，她怎么老是依然故我、无动于衷？

林松梅见自己白讲了，有一天，当着别人的面，干脆就亲自动手，把女主人的院子扫了个天翻地覆。不承想，那女主人不仅不领情，还彻底把林松梅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可没有那么个闲工夫，一天到晚摸把扫把，弄得个城里人似的，我要管山上也要弄地里，做不完的事忙不完的活，哪像你老公有退休工资，吃了国家吃儿女，一天到晚耍洋气！”

看，爱干净讲卫生还小资情调了？可能是当面出了她的丑，脸上挂不住了；好，你不是忙吗？林松梅就趁女主人出工时悄悄去搞。去的次数多了，终于让人家过意不去了，与其让人指戳，不如自己占个主动，图个又干又净的好名声。

……

正是有了诸如此类“民动”的基础，才奠定了“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二十字桃花发展的基本思路，才有了“专家学者兴村”战略中 “庭院建设”最具体、最完美的谋划。

二〇一九年四月六日，正是春江水暖、草长鸢飞的季节，著名乡村旅游专家、国家首批旅游博士、浙江工业大学之江学院院长梁雪松教授受桃花政协扶贫工作队之邀，专程对桃花村的乡村旅游进行规划指导。他走进何家车的桃林、田中间的湿地，又站到马園岭的制高点环视一湾九曲回肠的江景，他陶醉在桃花美丽的自然景观和丰富的人文资源里，赞叹之余，对环湖河堤建设、村庄亲水道路景观、庭院民宿式美化发展等提出了高屋建瓴的规划指导意见。也就是指明了一条从庭院美化建设入手，发展民宿式乡村旅游的新路子。

有了梁雪松教授的理论垫底，接着工作队又大胆走进中南林科大园林学院和长沙理工大学设计学院，探索建立校地合作新模式，邀请学生走入桃花，激发他们的创作灵感，直接为农户庭院改造提供设计方案（作品）。这种低成本、最实用的合作模式，在 “协商民主”“村治民动” 良好群众基础的推动下，一个依靠“专家指导、学子参与、自力更生、就地取材”的庭院建设群众运动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在周光辉熬尽智慧与心血浓缩的《桃花村美丽乡村建设总体规划》（以下简称规划）里，村庄的改造建设要充分尊重村庄自然生长规律，总体维护村庄现有形态，保持现有村庄建筑风貌；遵循统一中有变化的原则，让坡屋顶的红色瓦材可以兼顾暗红、玫瑰红、棕色、棕红、咖啡色、桃红等瓦材色彩，形成丰富的审美弹性。

新建筑的立面尽量避免采用罗马柱、欧式栏杆、拱型窗户等不符合“桃花气质”的造型。建筑立面色彩可统一白色色系，白色、浅灰外墙涂料或白、灰色外用瓷砖。外墙的色彩装饰越简洁越好，不宜有过分繁琐的装饰构件；装饰时，尽量采用木材类造型点缀，以便与湘西南的传统民居建筑风貌相吻合。

新建房屋在严格控制体量和层高基础上，要充分考虑以后用作民宿的设施条件，尤其要满足厨卫设施需要。要以不同年代为经线，以不同建筑风格为纬线，选择保留外观形态较为完好的土砖房和木板房。

推进院落道路建设，完成院落道路改造，提倡宅前道路采用自然石块、河石生态工艺铺装，尽量避免村内增加大面积的素水泥路面。坚持以庭院建设推进村庄建设，着重打造特色生态庭院。民居外观改造重在改善采光和通风条件，营造亲近自然的居所环境。

庭院建设重点是把握好对围墙的改造，选择乡土材料和乡土工艺改造；少用或不用欧式栏杆及大理石铺装面层；鼓励使用植物种植围墙，木材、砖材、石块砌筑；所有的结构施工工艺中要避免水泥施工工艺的精美性，能不勾缝的坚决不勾缝，水泥尽量用在结构层内。

庭院绿化的重点是要鼓励果木及爬藤类蔬菜种植，多设瓜棚，多种蔬菜类绿植，形成生机勃勃的乡村环境风貌，允许季相植物的种植，落叶后遒劲的枝干本身就是一种季相美。

而院落建设的规划布局上，则依据各个院落的地理位置和特点，以不同年代诗家的桃花吟咏诗提点院落的主题，赋予它们灵动和韵致，给游人以无尽的想象空间和青山绿水、田园阡陌的慨叹共鸣。如：新田车院落（山水田园居），取唐代诗人吴融《桃花》之“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两句，渲染融融春色中桃花明丽、灼人眼目的盛景。新田车院落背倚马越岭，前有较为平坦的田野，紧邻开阔的夫夷江，具有天造地设的山水田园风光。在院落民居建设上保持现有白墙红瓦风格，对没有坡屋顶的民居逐步进行坡屋顶改造，并建设桃花姑娘故事浮雕墙。泡水院落（花颜荷影居），则取唐代诗人李白《山中问答》中“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在人间”句，摘撷桃花飘飘洒洒轻落夷江，与江水互唱，无惜别枝叶之憾，乐观向上的情趣……

《规划》公布以后，李涵喆又专题撰写了《庭院改造指导意见》，对改造过程中的具体问题和细枝末节，做了简明扼要的阐述。当年七月，便以桃花村村“两委”、桃花村乡村振兴暨美丽乡村建设理事会和县政协驻桃花村工作队名义联合向村民发布倡议书。

为顺利推进庭院建设，工作队制定了《桃花村最美庭院评比办法》，用“以奖代补”的激励机制，分三批对一百户“最美庭院”采取二千元、一千元两个级别的现金奖励，并颁发奖牌；又将评比得分情况作为村民积分管理的依据存入每户档案。同时，根据进展情况，适时评选“最差庭院户”，在村公示栏予以公示。

庭院建设活动中，村组干部、党员率先垂范，他们不仅闻风即动，还分片包户，做好宣传发动工作。一时间，砖刀叮叮当当脆响，号子咿咿呀呀相闻；点子精彩纷呈凸显，笑声东村西头互答。整个桃花村沉浸在一种美好向往的憧憬里，活跃在院落环境整治比、学、赶、超的博弈中。

莳花神匠显身手

走进桃花村，你不能不被这些独具匠心、充满乡趣、勾起乡愁的一百多幅风格迥异的“作品”所叹服，不能不被这些出自高校设计者之手，但绝对是贯穿着庭院主人自己思想，又经过他们一藤一竹、一瓦一砖、一石一木原生态或仿生态的构想所震撼。这些庭院内外的门、栏、坪、棚、池、园每一个元素的构思，没有城市山水、园林的重复，而是充分体现乡村的生活情趣，让城里孩子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想参与摘瓜采果、栽花弄草、喂鸡逗鸟、摸鱼捉鳅、织叶编草等农家活动，更让那些渐行渐远、即将淡出人们记忆的石磨磨浆、舂谷筛米、禾架练箕、水车车水、风车去糠等古老农家生活，焕发出城里人回归自然、拥抱生活的激情。

马園岭山下的公路两侧栽满了四季嫣红的碧桃树，路的一边用竹片交叉围成了不高不矮的篱笆，一边用红砖砌出疏密有致的护栏。进村几百米，便到了一组组长、桃花村美丽乡村施工队队长李云军的家。听说他是桃花村首批庭院建设一等奖获得者，以“菜园当做花园建，鸡舍当做洋房建”而蜚声网上，引来无数游客和媒体的追踪。

▲以“菜园当做花园建，鸡舍当做洋房建”而蜚声网上的李云军家的庭院

李家最出彩的地方不是他家中西合璧的二层半别墅和别墅前的盆景，以及屋前用“二+七”的四组大小配的小栅栏；而是别墅右边的那方由凉台、空地、菜园、鸡舍构成的天衣无缝的“大观园”。进入园区，一堵“L”形围墙把邻居和门前道路围成相对独立的空间，而连接别墅的区间以开放互通保持了和谐融通的整体感。沿围墙是一排桂花树、黄桃树夹杂的林木，靠村道低矮而通透的围墙下是两棵浓密的桂花树树冠映衬出的一片林荫，林下正好摆了一张圆石桌，桌周围是四张腰鼓状的石凳子，构成了阅江、休憩、喝茶、棋乐的小天地；隔开一小块空间，便是用小山竹一破两开、互相交叉大约半米高的栅栏围出四块大小均匀的长方形菜地，而这些小菜地的菜品也是错落有致的，讲究了一个次第增高、互不遮拦的观赏效果。那些茄子、辣椒、西红柿之类的矮株植物就在前面园子里，而那些四季豆、长豆角、苦瓜、黄瓜之类的长藤搭架的植物居中，最后一排却是亭亭玉立的玉米秆子，青翠、丰满而娇嫩。毕竟是菜园子，总不可能四季常青，他们又在四块菜地的周边种植了野山菊、月季、美人蕉、三角梅等花草，确保菜类枯萎时还有可观赏的花品，真是别具匠心。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菜地后面的靠山脚下的一排低矮而别致的建筑。远看就好似老北京掩在高深围墙里的王家大院，红白相间的墙体里面露出坐北朝南一脊青色的瓦背，站在外边任你怎么遐想都不为过，然而那分明却是李家最不起眼的鸡舍！当年满九十四岁，依然面色红润、耳聪目明的徐六妹老奶奶笑着把鸡舍的门打开，让我们进去观赏那些欢蹦乱跳、歌声不绝的各色鸡群时，我们感慨着，惊叹着。

走出李家，老人家无意中在后面又蹦出了一条新闻线索：“这个花园的设计和修建，有我们一家三代人的功劳！”让我们本已收兵的脚步又折转回来。

原来李云军的花园设计并不是现在的样子，早在长沙理工大学的学生对他家的庭院进行设计指导时，提出了围墙与别墅整体连接、边上开朝门的方案；在跟随县政协扶贫队到贵州农村参观多家乡村庭院案例后，让他茅塞顿开，一个较为科学、完整的模样基本上在脑海里成了型。他和妻子曹满英、老母亲徐六妹都同意将鸡舍建在围墙下菜地的西北角，最后征求在山东济南搞环境工程设计的儿子李彬的意见，儿子通过视频交流、描图指导，一锤定音就把方案改成了现在的样子。因而，他们也成就了“一家三代共谋一个庭院”的佳话，我们也终于为李云军这个四世同堂、和谐美满的大家庭找到了幸福的密码。

从李云军家往村部方向走，有一栋年代久远的小木楼，如果不经意地走过去，你一定不会对这栋陈旧、低矮且风格并不显明的楼房吸引住。然而，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交流时那种互相体恤、无限温情而流露出其乐融融的画面让我驻足下来。男主人尹全新八十多岁了，他

的老伴也是快八十岁的年纪，他们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修桃花电站时，从泡水码头搬迁上来的移民户。搬家时，木房子就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而这一住又是三十年，难怪木楼那么矮，门槛和窗户上出现腐朽的木条。但他们很乐观，很理解和支持村里的工作，当村里发动庭院建设时，他们回去以后就默默地商量开了。

不几天，老两口来到堡口老街上，打起了这些破轮胎的“主意”。当老板半送半卖把破轮胎送到他家， 两个老人却没有小视这几个宝贝，他们在堂屋门前面砌了两个不高的花台，每边在上面放三个旧轮胎，轮胎里面培上土，就开始在里面种上野菊花和三角梅，又在山上挖了些适合盆栽的茶叶树、红桎木，就把一个小花圃侍弄得像模像样起来。用个别人的话说是“茅草屋里安兽头——不相称”，但他们那份执着、那份信仰，必将感动众多人。因而在第一轮验收评比中，居然以压倒多数的票数获奖，并拿到了一千元的奖励。

退休干部尹全奎还是乡贤会的会长之一，他的爱人就是那个爱管闲事、曾一度给邻居搞卫生而挨骂的林松梅，他们夫唱妇随，把庭院收拾得让众多村民艳羡不已，几拨民俗专家都为他们竖起过大拇指。

▲尹全奎家的庭院独具匠心

他们的主楼是一栋三层半的别墅，两边的柴火厨房和杂物库使建筑物保持了对称的平衡美，主楼前面开阔而宽敞的空间让他们勤劳的双手找到了施展智慧的机会。庭院充分利用了林木、树藤、山石、鹅卵石等资源元素，周边围墙用石墩+石栏“二+七”配置，选用紫白相间的颜色与主楼的外墙形成统一的和谐美；围墙里面再在左右两边各砌造了一个长条形花圃，花圃里除了脐橙、桂花、香樟、碧桃等树木外，还有杜鹃、一串红等花草和白菜、西蓝花、香葱等蔬菜的点缀；而花圃里层又布置了八个巨大的酒盏状的雕花石盆，植以清一色的金橘树；空旷的前坪也没有闲着，露天部分用鹅卵石围成两个大小不一的同心圆，地面配图的间隙处则用植物补空；屋右侧的桂花树荫下摆了一组统一规格的“一+四”全套浇筑的仿大理石圆桌和四张腰鼓状石凳，桌面和凳子表面有古色古香的花纹图案；屋右侧则搭了一个瓜棚架子，支撑架子的柱子也是漆红镂金极尽古朴，架下分置了同样“一+四”两组仿大理石桌凳，而瓜架上的葡萄藤，正努力地攀爬着，仿佛要与园内植物争春竞芳似的；屋最右边的围墙下同样有一爿葳蕤正茂的菜园，与前坪用竹篱相对隔离，但那些四季更迭着的生命，常常探出头来，向游客和主人昭示自己蓬勃的力量。

如果说私家庭院是庭院主人才情驰骋的天地，那么位于新田车的桃花广场的建设就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桃花广场离村部只有200米之遥，是乡村旅游的游客集散地，也是桃花村的政治文化中心。建设者们充分彰显了蓝桃花的“桃花精神”、“山水田园居”院落文化、水乡渔民“休渔十年”纪念三个元素外，还要考虑色彩融合、功能协调、人口集散等诸多因素。

走进广场入口，一块直切的歪脖子原木上刻写着“新田车•山水田园居”的招牌，唐代诗人的咏桃名句“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用黑色狂草镌刻在黄色底子的板子上。为吸引游人的注意，特意在上面戴了顶杉木皮架设的“帽子”，俨然恣肆放纵的美国嬉皮士头顶的牛仔帽。诗意招牌的下面就是几艘被拦腰割断的小船，一艘绿色船身的塑壳小帆船，已经被天才的艺术家们塑造成一座小桥流水、鸡犬相鸣的假山了。这份宁静而温馨的方寸天地间，诠释着桃花人民以牺牲50多条渔船的代价，响应政府在长江流域“休渔上岸”“禁捕十年”政策的默默支持和无私奉献。折射出这些守着几分薄田半专业的打鱼人，在“靠水吃水”的老路暂且中断以后，在扶贫工作队帮扶下，顾全大局、放眼长远，坚定“乡村旅游和农业产业”同步发展，共奏乡风文明、乡村振兴凯歌的强大自信。

桃花广场占地五百多平方米，大致成等腰三角形布局，左边的腰上是青砖砌成的一堵并未完全封闭的墙体，与通往村部的公路相连，中间用黑色的瓦块造型成“米”字形窗口；右边的腰其实并未砌墙，只是原本相邻的农户修了围墙，现在只在墙内栽种四季绯红的碧桃树和一些颜色青葱的油茶、桂花等绿色植被，三面互通的甬道用鹅卵石铺筑，与南北公路连接；最中间便是用青石板和大理石打磨出的八瓣莲花，呈先放射再蓄收状，托出代表“桃花精神”的“桃神”蓝桃花的汉白玉塑像。

遗憾的是因资金筹措没完全到位，至今“蓝桃花”还站在雕塑师的工作室里。据介绍，蓝桃花作为杨再兴的医马官，温良贤淑中不乏英武之气，全身素洁，身背药篮，一袭长裙，高近三米。

广场南面（三角形的底边）是全开放的三级石台，站在台上可遥望到远处金岭如黛、崀山峥嵘，夷水如带、委蛇而来，而近处湘塘荷塘的喧笑和赤木山道上的樵家号子，让人不禁心旌猎猎、不能自持。

把庭院做成“桃花第一院”，李云军做到了；但把围墙做成“网红第一墙”，让游客在“抖音”“美篇”“好看视频”等平台直播，并在朋友圈等网络上广为传播的，就非陈湘文莫属了。只是当我们走近这位多才多艺的大哥，他的那份实沉、谦虚与感慨，让我们对“三个臭皮匠”的集体智慧又一次竖起了大拇指。

陈湘文曾是桃花村知名的打鱼、挖沙人，是“休渔”“禁沙”政策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但他通情达理，大是大非上毫不含糊。二〇二〇年初，正是庭院建设全面启动、大多家庭初见成效的时候，陈湘文心里急，他开始谋划在屋前栽树，并对围墙进行改造。但因为他家是泡水码头边“桃花、流水、人家”的第一家，工作队要在他家的前坪建设一面“桃花历史钩沉”的民俗文化墙，让从泡水码头上岸的游客，第一时间能直接从那些留存的物件中找寻到桃花农耕文明中最叫座、最抓人眼球的记忆。因而一再请他与工作队联动，同步推进包括他家院墙在内的庭院改造。

文化墙和陈湘文家的院墙怎么建？展示一些什么元素？体现一个什么主题？大家各抒己见，众说纷纭。但最后集思广益：农耕文化墙着重以晚清一个军供传说引出“堡口豆腐桃花酒”，突出展示农业文明中打豆腐、酿酒的流程和相关器具；而陈湘文家的院墙则以重拾即将远去的历史记忆为主题，着重展示曾经被推崇备至、引领潮流的一些工业文明相关物件。

镶嵌在农耕文化墙里的打豆腐的全套流程中的石磨、醋水豆腐过滤的木桶、豆腐成型器、琳琅满目的“豆腐”以及酿酒设备中从舂米的碓、饭甑、蒸馏锅、输酒的简筒，到盛酒的缸、喝酒的葫芦等，全都是实景实物。这样，晚清湘军记名提督陈希祥将军和慈禧太后的一段军供佳话，把“堡口豆腐”和“桃花米酒”的历史前推了好多年。

▲一堵塞满沧桑变迁的网红墙

至于陈湘文家的那堵网红墙，可谓“金声而玉振”的“集大成也者”！从周光辉的总策划、李涵喆的“歪”主意、李振民的“众里寻她千百度”、清江桥乡驻村干部王小红的画龙点睛，到陈湘文的匠心独运，应了那句“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的名谚。周光辉一直还在感慨“工业文明”定位确定后，在选定既有乡愁又不乏乡趣的个体物件时大家的“英雄所见略同”；而李涵喆坚持把进门的两个红砖柱子砌成水中抖颤变形的样子，更彰显出他不墨守陈规、长于奇思妙想的个性；只是苦了李振民，谁也不知道那几大样镌刻着明显时代印记的凤凰牌老单车、缝纫机、三用机、收音机、电视机、电风扇，是他从哪里淘来的？而户主陈湘文始终坚持庭院院墙的“通透”理念，和他独具匠心不惜费心费力把“桃花人民感谢党”七个大字组装在一个可以转动的圆筒里，恰到好处地把桃花村民的心声渲染得淋漓尽致。

于是，在这个浸泡着浓酽的乡愁，弥漫着现代农耕气息的原野深处，我们仿佛找到了曾经的自己：一个扎着小辫的村姑，正在专心扶摇着心爱的缝纫机，任凭目不转睛的小伙子摇碎车铃……时光总不都是无情的，扎辫子的村姑终于坐到那辆单车的后座，挺拔的胸脯把小伙子贴得铁紧，而迎娶村姑的锁呐声中，也有迎亲队伍抬着村姑那台缝纫机和随嫁的电视机、收音机、桌椅板凳、坛坛罐罐、锅碗瓢盆醉态百出的摇摆与其乐融融的吆喝……

桃花媳妇阳艳姣

阳艳姣和桃花村民李小海是新宁第三中学的高中同学，因为美术设计方向的共同志趣，让他们相看两不厌，埋下了爱情的种子。高中毕业后，阳艳姣考上了湖北江汉大学的平面设计学院，因品学兼优的她，大三那年又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而李小海也如愿以偿，考上了湖南生物机电学院的平面设计系。正是因为大学期间的两地情，让李小海在湘鄂两地的奔波中，洞察到了奶粉市场的无限商机，转而毅然改学了营销专业。于是，毕业后李小海把湖南某奶粉品牌的湖北总代理拿了下来，为此组建了阵容强大的十人营销团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阳艳姣却回到了湖南长沙，与李小海的母校续缘，成为“生机院”联盟的互联网技术培训学院设计专业的骨干教师，因为术业之专，深受学生追捧。经过几年的打拚以后，事业稳定、收入可观，他们终于在二〇一六年的桃花老家举办了婚礼。此后，他们奋斗经年，不仅有了爱情的结晶，也在长沙筑起了自己的安乐小窝，而且小两口为儿子的成长设计了美好蓝图。

然而，他们的计划落空了。二〇一九年仲夏，一个邵阳区号的陌生电话打破了阳艳姣的宁静，来电称：“我叫焦海忠，是清江桥乡的党委书记，根据县政协扶贫工作队在桃花村的摸底，认为你是目前条件最成熟的村干部人选，如果能舍小家顾大家，我们迫切希望你能回来为桃花的乡村建设做贡献。我手机时时开着，如果考虑好了，请及时告诉我。”

此后，他们小两口确实做了精确的盘算：在长沙夫妻俩的年收入不会低于二十万元，不仅儿子能接受较好的教育，而且家在长沙，李小海的事业可以兼顾湘鄂，可进可守，越做越大。如果阳艳姣回了桃花村，除了她本人的收入明显降低外，关键是家就会退至新宁，不仅丈夫会心挂三头，代理业务会萎缩，收入势必会减少；而且儿子只能放在老家读书，还会连累两边老人为他们的儿子牵肠挂肚。

账越算越明白，但越算越糊涂了！如果不是征求她同是共产党员的父亲的意见，阳艳姣真的就糊涂了。

“艳姣啊，你入党的初衷是什么？”父亲并不以大欺小，只是轻声地问她。

“听党指挥，为人民服务啊！”阳艳姣轻描淡写地跟父亲说。

“你们桃花村的情况我了解，书记在脱贫攻坚的关键节点提出了辞职，目前是群龙无首，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暂时还由乡党委的同志兼着，这也是乡党委最需要人才的时候。正因为你符合条件，而且政协扶贫工作队是一个坚强有力的团队，可是你学习进步的大好时机！”

是啊 ！哪能算自家的小账呢？父亲作为一个工商业界的共产党员尚且知道“党的需要”，我一介知识分子，何以如此糊涂 ？

就这样，她几乎还在丈夫未完全想通的情况下，给了焦海忠书记一个肯定的回答。

初回桃花，阳艳姣像个诚惶诚恐的小学生，跟在一帮可以做自己叔叔伯伯的“这个长那个长”的屁股后面，即使有太多的想法，也只能轻声地说出来，生怕弄个“自大”的骂名。而脱贫攻坚冲关时刻的各种项目验收和名目繁多的报表、总结，基本上就是她这个“学生”的包场。那时节，她住得尽管离村部不远，但因为加班回得晚了，那声声凄厉的狗吠把自小“怕狗不怕鬼”的她吓哭了无数次。每次回到家，婆婆就安慰她：“你回村不久，时间一长，狗狗就不凶你了。”为了和村里的狗狗混熟，她常常有事无事与狗狗们打招呼，为的就是加班回途中狗狗们能友好地待她。

如今，阳艳姣已经习惯了命运的安排，她把儿子放在县城读幼儿园，公公婆婆一个照顾她儿子一个照顾她的生活，老公李小海常常因为牵挂老婆儿子三天两头往家跑，生意惨淡了很多。但这份小家的牺牲她认为是值得的，因为至少全家都在支持她的工作。她也习惯了村民公开质疑她“想考公务员”“想捞政治资本”的非议，也能够坦然地、谦虚地接受工作失误时组织善意的批评，但当面对村民和社会太多无端的指责和误解时，这个肩膀依旧柔弱的女孩也偷偷地哭了。

二〇二〇 年八月二十一 日，副书记阳艳姣回桃花村后最背的一天。因为当天是周五，通过此前的几个夜班，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毕竟终于把迫在眉睫的三个报表搞完了。早上，她为了赶在周末前把给县农业农村局、财政局的材料送了，特意骑着心爱的“小毛驴”（电动车）去一组拿一个材料回村部复印，没想到过一个巷子时与另一台摩托刮擦了一下，本来用手一糊就没什么擦痕，但她总觉得欠着个情似的，为尽快去县城办事，她快速给对方赔了一百元。到了县城的对口单位，把自己的表交了以后，工作人员提醒她：“你们村梧桐车的那条村道的项目预算结论出来了，请通知项目负责人整资料做结算书送审。”

送完各种上报材料，已经快下午五点，正好她上个月做了个手术，因为伤口还有点隐痛，就赶在医院下班前去看医生。这时突然记起上午对口单位提醒梧桐车村道项目改造结算书的事，就匆匆忙忙在医院过道上给项目负责人打电话：“你们梧桐车道路改造的项目预算结论已经出来了，工作人员让我通知你整资料做结算书送审，不走这个流程的话，拿不到钱的。”

“阳艳姣，交了资料还要整资料，有完没完？村里的项目不都是你负责申报吗？你统一给我报啊！翅膀还没长硬就光想着发号施令，多大的官啊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感激她，还对她一阵呵斥和奚落。

“这个工程是我接手以前的项目，我熟悉申报流程没错，可以协助你，但资料得你自己填报好。”阳艳姣还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

“你懂个卵啊！ 我就不报了怎么了？钱不要了！”真不知他这股邪火是怎么点燃的，并且话未说完就没好气地把电话挂了，让人莫明其妙。

阳艳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在想，是自己语气出了问题，还是医院太嘈杂对方听错了？一股莫可名状的情绪袭上心头，鼻子一酸，禁不住哽咽起来。

类似这样不被理解、挨骂受气的事还很多。不过，如今她再也不会哭鼻子了，她一直记得周光辉给她的赠言：“抬头走路，低头做事；用行动止沸，用事实说话。”这些经历和磨砺，成了她修正自我、免疫自强的莫大动力。

前不久，听说村支书阳艳姣的爱人李小海回家了，我特意选了个周末的日子赶到桃花村，与李小海聊着，我明显感觉这个心挂三头的男人内心深处的缱绻、怜爱与忧怨。时值中午，阳艳姣还在办公室利用周末闲暇为“新宁清江桃花村”的微信公众号编写上传发生在桃花的新闻，她前几天一直在忙着省移民中心领导和市政协委员考察团来桃花的接待，只能抓住周末时光忙着写完稿编上公众号。

近两年来，她以常人难以想象的狂热投入工作，白加黑、“五+二”已成常态。她的嘴巴里从未吐露过豪言壮语，桃花村的蓝图中也可能没有她描摹的色彩，但在诸多大师级的设计者的宽大羽翼之下，她是那个把蓝图变为现实的忠实执行者。在她的身上我们已经看到“桃花姑娘”的倩影，在她身上我们更能读懂郑板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的真正涵义！

“移民”接力写续篇

周光辉曾经在两年前初入桃花村时说过：“桃花建好了，一切都是桃花的，我带不走一片桃叶，也带不走一片云彩！”这句励人励己的诗意箴言一眨眼就变成了现实。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五日，桃花村扩种的近百亩黄桃羞红着脸像待嫁出阁的姑娘梳扮成俊俏的模样，不住探头向外张望；一千棵四季霞彩氤氲、风姿绰约的碧桃树正活蹦乱跳地招摇着；泡水码头沿江亲水的河堤上是新栽的千株翠柳，她们纤姿摇曳欢快地起舞；尤其是扶贫队员植栽的那棵云杉树，好像早就料到有客人会来，神情抖擞，衣袂翩翩……县政协主席蒋新雄带来了县政协扶贫队的“三剑客”，也带来了有县移民中心陪同的省移民中心驻桃花乡村振兴工作队。

县政协扶贫工作队要与省移民中心乡村振兴工作队交接了。在田间开着耕田机的组长李云军猛然醒悟过来，他把耕田机熄了火，三步并着两步，来不及洗净脚上的泥污，就在各家各户歇斯底里地喊叫：“各家各户注意了，县政协工作队要走了，请在家的男男女女都跟我来，我们无论如何要把队员们留住！”一时间，在家的数百名群众聚集在村部的办公楼外，李云军率先对着乡亲们喊：“桃花需要政协工作队，我们请队员们留下！”

聚集中的乡亲们也跟着呼喊，那声音越来越大，穿透了夫夷江又被对面的赤木岩挡回来，形成排山倒海的力量，在村部一阵阵震颤，在见证者心海里荡漾。

蒋新雄明白了群众的意图，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基层突然灵机一动，毅然决定将移交会开成群众大会，让接力单位跟群众现场见面，也开门见山地把工作重点、主攻方向与大家交个底。

“蒋主席，我们欢迎省移民中心的工作队，但政协工作队也不能撤走！”李云军一直在“煽动”，群众也跟着一浪高过一浪地呼喊。

太多太多的人涌了过来，太多太多感动的瞬间精彩上演，村民们心里有一杆秤：桃花村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无不与“三个老男人”爱岛如家的艰难付出息息相关。再看看三个男人，此刻都已是泪如雨下，只有艾青《我爱这土地》里“为什么我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的诗句才能准确诠释这份初心、爱心与动心！

蒋新雄也被现场浓浓的鱼水情谊感染了，要不然他绝不会临时改变主意，与在场的领导和接力单位商量着最后把扶贫队员李涵喆充实在省移民中心驻桃花的工作队里。对接好后，他先拍了一下巴掌，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接着对混乱的人群大声说：“好了，经过充分衔接，并经县领导同意，下面我宣布省移民中心驻桃花工作队成员名单——他们是省移民中心综合部副部长、党委秘书康晔同志，省移民中心综合部三级调研员胥文杰同志，新宁县政协李涵喆同志！因县政协还有新的驻村任务，周光辉、李振民同志即日起要派往马头桥镇红星村履新。下面请康晔同志讲话——”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大家上午好！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啊，今天县政协扶贫工作队与桃花村民道别离的这一幕将深深地印记在我的心灵深处，将是我们前行的莫大动力！‘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这份不舍，这份留恋，就是村民对工作队的最高奖赏！感谢县政协扶贫队这两年给桃花带来的巨变，这个巨变，不仅体现在观念上，也分明展示在实实在在的成果里。我们更感谢蒋主席把李涵喆同志留下来，他将继续分担庭院建设和乡村旅游的工作，继续为我们团队贡献智慧和才华。下一步，我们将珍惜‘村治民动’的宝贵经验，把庭院建设的成果转化为乡村旅游的精品民宿；同时围绕乡村振兴争取项目资金，重点进行沿河堤围和风光带建设、农田改造、人文景观建设，把桃花建设成为以农旅结合为发展主线，打造三大引流主题(乡村考察学习、中小学生农耕研学、乡村亲子休闲旅游），带动品牌特色农业及一二三产业融合，做到‘引得来、有得玩、住得下、带得走’的乡村旅游与发展新模式。因为还没有潜下心去好好体会，只有一点粗浅的心得，更多的经验，有待我们在进一步的实践中去发现和总结……”

一场交接会，因为太多的感动，变得肃穆而沉静；一场《惜别》大戏，因为李涵喆的留下而完美收官。桃花村在县政协与省移民中心的融合接力中，充满了新的期待。

后 记

二〇二一年的儿童节，是省移民中心联合工作队进驻桃花后的第一个节庆，受网络平台和传统媒体的“蛊惑”，这一天被炒成“桃花黄桃收摘节”。“清江湾畔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来自湖南省内、邵阳市各县区体验“亲子游”的客人络绎不绝，小小的泡水码头排成了一条逶迤数里的长龙，很多本地过渡的村民只得选择从湘塘或杨家码头过渡。还没有充分准备好的桃花人第一次体验到了措手不及的滋味。一拨又一拨客人汹涌而来，先来的客人还能体验到摘黄桃的诗情画意，到了后面，哪有黄桃可摘？只要哪个家里有桃子，一拨人就开始疯“抢”，平时几元钱一斤无人问津的果子，被炒到了十元一斤；而桃花村的“酵素生态大米”更是被八元一斤抢购一空。忙了物质抢购之后，客人们又在“桃花人家”的饭馆里排着数里长龙等着吃饭，很多等不耐烦的客人走入平常人家弄饭吃，但因为专业不够、快不起来，而备受诟病。他们多么希望每一栋漂亮的庭院就是一个专业的精品民宿，他们吃了饭可以带着孩子去摘摘瓜果蔬菜，可以去马園岭爬爬山观赏奇特的怪石，可以去江边赏花垂钓，晚上一家人能在夫夷江的湾畔里枕着涛声安然入睡……但是桃花人因准备不足不敢仓促接客，一个个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一个个搓着手发出扼腕跺脚的长叹！

前不久，受新任乡党委书记徐志远的邀请，一直怀揣着“水韵桃花”梦的彭艳慧又从邵阳赶回来，邀上我和何加良老师，我们从泡水码头上岸，走入垂柳依依、水鸟啁啾的河堤，澄澈的桃花湖里不时有鱼虾在活蹦乱跳；从码头入村，“堡口豆腐桃花酒”农耕民俗文化墙边吸引了无数游人；而陈湘文家的那堵“网红墙”却成了众人叹惋叫绝、自愧弗如后“到此一游”的必然打卡地……各乡镇现场取经学习的团队和学校组织研学活动的人流依然很多，只是桃花广场的“桃花姑娘”仍然没有回家，倒是村部对面的山头已经有人在与村里签合作开发“移民接待中心”的合同，包括扩大黄桃种植面积、与村里上档次的私家庭院签约整体开发精品民宿，他们要抓住十一黄金周的好行情把六一的损失夺回来，提前筹划着“国庆打卡地•桃花沐党恩”的乡村亲子游活动。

何加良家门前那一爿爿桃林深处的桃花码头，已经规划了与对面赤木连通的码头建设；移民中心的远景里，也计划在河堤风光带完工之后，将把大诗人艾青笔下的《水车》复原，那咿咿呀呀的“永不停歇”的“巨兽”，将是“艾青山水田园诗吟咏长廊”里最经典的物件。

▲音乐人春雷（中）来到桃花岛，并创作歌曲《桃花蓝》

“啾——”“嘎——”我们头上突然有几排壮观的鸟群飞过，在森林茂密的何家山盘旋几圈以后，又在漫江碧透的夫夷江里低空戏耍，然后降落在何家山的树丛深处。我们跟着何加良老师兴奋地躲到大树背后，他认得出那里有鹈鹕，有沙丘鹤，有白额雁，有白头鹞……

“桃花村/枕夷水/小睡几许

花不言/山不语/几顷良田相依

……

桃花岛/烟波里/情诗写了几句

月如钩/念如期/相思泪有几滴

借香炉/表我心/占问几分天意

待归来/与你共/并肩策马几里

千里烟尘/桃花春意

千年一梦/青山烟雨

千里烟尘/桃花春意

夫夷江畔/清茶对饮

我愿化作一片桃花蓝/陪着你

……”

（该文选编入2021年《湖南文学》“青山碧水新湖南”增刊）

【何石，男，退转军人，文化传媒工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小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邵阳市作协理事。在武警部队主编的小说集《武警传奇•死囚在追踪》及多个年度选本，《小说选刊》《湖南文学》《湘江文艺》《广西文学》《延河》《奔流》《三月三》《散文选刊》《红豆》《芳草》《湛江文学》等书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200多万字，已出版《极目南国》《笑傲潇湘》《大山的儿子》《那山那村》《驻村冻江源》等专著多部。获得省市宣传部主题文学征文奖、广西日报纪实文学奖、中国作协《小说选刊》杂志与中国小小说学会联合征文奖、团中央“志愿文学”奖等多个奖项；与人合作的通讯获国家级新闻奖；参编图书获全国政协优秀图书奖；小说集《那山那村》入选中宣部新闻出版总署2022年度农家书屋推荐书目；长篇小说新作《驻村冻江源》被北京市文联2026年年初推荐为12部精选文艺思政佳作之首，选章《大塘消息》获团中央和中国作协联合主办的第六届中国“志愿文学“奖。】

责编：郑丹枚

一审：郑丹枚

二审：曾佰龙

三审：邹丽娜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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