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3 09:14:18
文/张毅龙
石榴压弯枝头,沉甸甸的,耗尽一整个春日积蓄的气力。荷瓣次第零落,片片轻点水面,浮荡须臾,缓缓沉向水底。燕子贴江低掠,于濛濛烟色里划破粼粼水光。浓荫深处栖着禽鸟,清风穿叶,携一袭微凉——盛夏悄然褪尽,秋意缓缓铺展。
云天层层铺展,泛着浅白,江水滔滔,奔流不息。芙蓉擎着温润花盘,静承残阳余晖。长风卷来天际雁鸣,隐约落至耳畔。雁阵尚在天涯,不过秋风捎来的讯息,已然拓开天地辽阔高远。榴花清甜,残荷淡香袅袅升腾,揉碎在流云之间。
雨,便是这时落下来的。
初时零星几点,轻叩窗前芭蕉,清响如玉指击磐。案头手机暗屏静卧,我仍记得三日前那句回复:“知道了。”绿色对话框下方,灰色“已读”静静伫立,像一枚冰封的句号,封缄所有未尽言语。
从前全然不同。秒回是本能,你浴后指尖未干,也要匆匆解锁屏幕;我身在会场,亦要抽空俯身,与你闲话日常。那时笃信,彼此的回应一如呼吸,自然寻常。不知从何时起,已读不回成为常态。漫长等候漫过半卷《饮水词》,雨夜湿气漫入窗内,融开墨色,漾起一片朦胧怅然。
词集第二页留有你的手迹。墨色经时光淡褪,笔锋依旧执拗分明。页间那个“鸳”字,起笔滞涩,收笔一钩轻颤,依稀是当年你悬腕良久、力竭难支的模样。晕开的墨渍几番擦拭仍留痕迹,灯下凝望,恰似一枚墨色胎记,深烙心底,无可替代,无从覆写。
雨声渐密,满窗芭蕉笼上薄雾。碎雨织成茫茫雨幕,尘封往事随雨潮纷至沓来。水汽渗入窗缝,洇开词集字迹,大半偏旁融作灰影,唯有“模糊”二字依旧清晰。就像屏幕那头的你,隔着一层氤氲水雾,轮廓尚温,却渐渐失焦,触不可及。
那些一念便酸涩的过往,想来也曾令你煎熬。记得你辞别当夜,我凭栏望月,晚风拂过芭蕉,叶声簌簌。通话戛然而止,中天圆月皎洁得近乎残忍。我反复回想对话,揣测你深藏心底的苦衷,终究寻不到答案。犹记更早一场雨夜,你抬手调灯,衣袖扫落案头毛笔,墨痕于青砖晕如云烟,我们默然相对,谁都不曾俯身拾起。
口中常说放下,心底依旧沉溺。如同紧攥岸畔船绳,明知前路开阔,却迟迟不肯松手。等候一句解释,等候一次回头,等候深夜突如其来的惦念。手机每一次震动都令我屏息,期盼过后,只剩空旷。拉开你我距离的,从来不是山水迢递,而是日渐淡薄的心意。我素来难以薄情,初见心动如春雨润物,可世间情爱本无永恒。细碎失望层层堆叠,恰似这支紫竹笔帽,外表完好,内里碎裂的缝隙再也无法弥合。
我们始终没有一场郑重道别。你不曾直言缘由,我亦未曾追问。只是你的字句愈发简短,我的等候愈发漫长。词集第四页一片空白,唯有页首一点墨痕圆润温润,像一滴悬在眼底、迟迟不肯坠落的泪。指尖抚过墨点,恍惚间总以为,你只是临时离席添茶,转瞬便归,填满这页荒芜。
连绵雨声,早已无声道破真相。不会了。
雨水压弯蕉枝,积雨顺势倾覆坠落,声声碎响,细数斑驳前尘。牵绊难以割舍,执意维系又倍感疲惫。台灯轻轻一晃,应声熄灭。我无意起身点灯。暗夜之中,雨声愈发清透。雨珠反复击打蕉叶同一处,日久磨出温润凹痕,恰似一颗被心事浸透、饱经沧桑的心。山水迢迢,终究隔断了你我。从此天各一方,各安一隅,互不惊扰。我轻抚案上词集,纸页微凉柔韧,弯折的弧度,像极了你昔日握笔的手腕。暗室无光,看不清纸上字句,指尖却熟记每一笔起落:一横是你欲言又止的迟疑,一撇是你轻叹释然的温柔。
雨声缓缓趋缓,蕉叶积存的余水断续坠落,尾音悠长,恍如长夜未尽的叹息。远处鸡鸣穿透晨雾,破晓将至。我起身推窗,指节触到蕉叶湿冷的边缘,清冽凉意顺着四肢蔓延。忽忆多年前雨后清晨,你临窗练字,蕉叶缀满剔透水珠。你抬眸问我:“雨打芭蕉,疼的是叶,还是人?”
彼时年少,我只笑答“大约是叶疼吧”,笃信来日方长。如今雨落如故,芭蕉依旧承雨,唯独发问之人,早已远赴天涯。迟来的答案无从送达,我终于醒悟:风雨不曾伤蕉,离别不曾负人。困于伤痛、沉湎过往的,从来是不肯释怀的自己。第四页悬而未落的墨痕,等的从不是故人归来续写,而是我坦然承认,这个故事早已落幕。
我合上窗棂。暗夜里,熄尽的灯火、受潮的词集、留白的纸页静静安放。最后一滴雨水坠地,嗒然一响,如同合上一本尘封已久的旧书。松开紧握窗栓的掌心,指尖压出的红痕慢慢消散。从前以为紧握便是珍藏,此刻才懂,那只是不愿与往事和解。松手一瞬,漫天雨声骤然遥远,窗前芭蕉常青如故,却不再是当年眼底模样。
我重回案前,抽出一页素纸。夜色沉沉,薄纸轻软,宛若一缕褪色月光。不曾撕碎,不曾焚毁,只是平整铺开,妥帖安放。手机依旧倒扣桌面,我不再期盼屏幕亮起,那枚冰冷的“已读”,不必反复凝望。雨润字迹、笔帽裂痕、心底墨色印记,悉数归位,安放于岁月原处。起身之际,心头桎梏消散,步履前所未有的轻快。
回身回望,屋内景物朦胧,轮廓浅淡,却深镌于心。一缕天光自窗缝渗下,温柔落在白纸之上,素净澄澈,仿佛所有沧桑从未发生,所有遗憾尚有转机。原来与自己和解,不必断念决绝、焚信封情,只需解救困在回忆里的自己,放过过往,乘风前行。
次日清晨,雨歇天晴,积水尽数消散。推窗远眺,满院芭蕉缀满莹莹晨露,在朝阳下透亮澄澈,褪去整夜的沉郁。我点开搁置许久的对话框,凝望着末尾那句冰冷的“知道了”,沉默良久,轻轻按下删除。页面清空刹那,一滴晨露坠入泥土,轻若微种,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然生根。
我拾起那页素纸,晨光之下薄透清亮。细细折好,夹在词集第三、四页之间。纸页贴合的微响,好似心底执念,终于圆满合拢。未写完的“鸳”字、心底墨色胎记、无法弥合的笔帽裂痕,尽数留存原处,不必刻意翻阅,无需强行遗忘。
推门而出,清风穿拂蕉林,裹挟雨后泥土清润的芬芳。我步步向前,未曾回头。
身后蕉叶之上,最后一滴晨露缓缓滑落。阳光穿透水珠,在旧纸页投下一瞬即逝的虹影,这是岁月最温柔的应允——所有故事尘埃落定,留白之处,皆是新生。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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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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