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君子之交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0 15:11:50

作者/张雪珊

父亲去世后,我常常在深夜整理那些泛黄的信札。其中有一叠是林道明先生的回信,信纸是《邵阳日报》的专用笺,蓝黑色的钢笔字行云流水,每一笔都写得端正。三十多年了,墨水已褪成淡青色,可那些句子依然是滚烫的。

铭刻在我记忆中最深处的,除了父亲,还有三位如父辈般的恩师——林道明编辑、郭跃进站长、黄连德先生。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可他们为我构筑的精神大厦,至今仍是我风雨中最坚实的屋檐。

我从小就爱好文学。读小学时,写的作文常被老师签上“传观”两个字供同学们借鉴。上初中、高中参加作文比赛大多都是拿一等奖:刚进新田铺镇中学就在一次作文比赛中获得一等奖,奖金3元,那时候3元钱基本上可以抵半个月的食堂餐费,我一下子就成了学校的“明星”。上高中在邵阳市“益源杯”校园文学征文活动中一举斩获一等奖,奖金60元,也相当于半个多月的生活费。收到这张汇款通知单后,我心里的喜悦之情无法言表,好像买彩票中了特等奖一样。高一的时候,我就在《当代中学生》杂志发表了处女作。后来在《中学生学习报》上发表的组诗《春天的诗》,被收入该报编选的《十年精粹文丛》。还有不少诗歌和寓言文学作品,登上了最高级别的儿童文学刊物《儿童文学》。参加香港《诗世纪》杂志和首都中学生诗社等单位主办的海内外华人中学生诗歌大赛也获得了优秀奖,作品收入《中国中学生诗潮》,成了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

认识林道明先生那年,我十九岁。

那时候,我刚失去高考的机会,跋涉得非常艰难。我一边参加函授学院勤奋自学,一边在劳作之余写稿投稿。大多数稿件寄出后石沉大海,我像一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不知道前方还有没有光。直到有一天,一封来自《邵阳日报》编辑部的信送到我的手中。

“你的文笔有灵气,可以在新闻写作上试试。”林老师在信中写道。他那时已是报社资深编辑,却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农村青年写下这样一封信。后来他告诉我,他在堆积如山的来稿中注意到了我的文章,“功底不错,还有一种不肯放弃的倔强”——正是父亲常说的那份倔强。

林老师不仅教我写作,更教我做人。我采写的新闻通讯《山村悄悄醒来》参加邵阳市委组织部和《邵阳日报》共同主办的“新时期的共产党员”征文被评为三等奖,在领奖的时候终于见到了素未谋面的林道明编辑。我永远记得自己提着土鸡去他家里感谢的情景——那时我家里穷,一只土鸡是能拿出的最贵重的谢礼。他把我让进门,好茶好饭招待,临走却硬是把那只鸡塞回我手里,说:“我们是忘年交,千万不要俗气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他这样告诉我,“淡如水,才能长久。你以后路还长,记住这句话。”

老师生活简朴,淡泊名利。后来我到报社送稿,在他的家里蹭过很多顿饭,也聊过很多次天。每次都是他谈文艺、谈人生、谈新闻的底线——不编造、不夸张、不媚俗。我的新闻稿件由此一发而不可收,有的还上了《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以及新华社。因为写作方面的突出成绩,我被邵阳县岩口铺镇政府聘任为文化专干,成为一名合同聘用制干部。他从不收我的礼物,却把自己毕生的经验毫无保留地给了我。老师身患重病时,我没能得到消息,没能去医院看望。待我知道时,已是天人永隔。这遗憾,像一根锋利的刺,扎在我心里许多年。

郭跃进先生是第二位忘年交。那时他是《湖南日报》驻邵阳记者站站长,我们在市委农村工作部组织的社教宣传活动中相识。他见我第一面就说:“稿子写得扎实,可角度还可以更好。”他教我看问题要从高处着眼,又教我写人物要从细节落笔。他多次带我采访,手把手指导我如何提问、如何观察、如何把一个人的故事写得有血有肉。他几乎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最大的爱好就是字斟句酌。我在他家里做客,常常是饭菜上了桌,他还在改最后一篇稿子。

想带点土特产感谢他,他总是摆手:“你条件差,不用客气。等以后条件好了,多写几篇好稿子,比什么礼物都强。”

那段日子里,郭老师常说:“文如其人,先做人,再做文章。”他本人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严谨、真诚、坦荡,却把全部的温度都倾注在那些逐字逐句修改的文字里。后来,他还在《湖南日报》“潇湘热土”版头条,用长篇通讯报道了我的自学成才事迹。那篇文章在省内外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也让更多人知道了那个从煤油灯下走出来的山村青年。可我更记得的,是他在写那篇报道之前,反复核实每一个细节和数字,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夸大。他说:“写别人,要比写自己更慎重。”

老师仙逝时,我在他的灵前深深鞠了三躬。那一刻,往昔他为我改稿的灯光、他温和的笑容、他说“不用客气”时摆手的模样,一齐涌上心头。

黄连德先生是第三位恩师,也是我心中“君子之风”最完整的写照。我在镇里担任文化专干时,并不知道他是邵阳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在一次全县文化工作会议上,他前后三次肯定全县文化系统也有不少人才,说“不一一点名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在大会上特别表扬了我。我心头一热,打听之后,才知道他是县委领导,也是一个颇有成就的作家。

此后不久,他调任新邵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及至县委副书记,我们工作上基本没有交集。我寄了一些散文、诗歌向他请教,他每次都亲笔回信,用毛笔写得端端正正,提意见、谈感受,还常常勉励我奋发向上,自强不息。

他喜欢写字,爱喝酒,却不嗜酒。我去他家拜访,有时陪他小酌两杯,聊文学、聊世道、聊奋斗。酒是寻常的酒,菜是家常的菜,可与他交谈的每一句话,都像春水一样浸润心灵。

他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用带东西来。你写的东西就是最好的礼物。”他从不利用职务之便给我任何“照顾”,却用自己的学问和品格给了我一生最宝贵的精神滋养。先生是在疫情中走的,因为封控,我连最后送他一程的机会都没有。这深重的遗憾,至今想起,仍觉心中空空荡荡。

三位恩师都已驾鹤西去。他们给予我的,是时间、是耐心、是经验,是那些在功利世界里显得“无用”却最终支撑起我整个精神世界的东西。我回报他们的,只有认真写的每一篇稿子、踏实走的每一步路——这或许正是最好的回报。

如今,我依然不善交际,也始终学不会在酒桌上觥筹交错间的虚与委蛇。酒桌上的热闹,我从来融不进去;那些靠利益维系的关系,我也从来维系不了。我能够做的,只是与领导、同事、朋友之间坦诚相待,清清爽爽。该说的话说在当面,该做的事做在实处。不攀附,不迎合,不因对方身处高位而刻意亲近,也不因对方暂居低谷而疏远冷淡。如此而已,却也如此不易。

回想风雨征程,我见过太多因利益而结成的“朋友”。酒桌上称兄道弟,茶桌上推心置腹,可一旦利尽缘散,便勾心斗角、形同陌路。有的人在权势面前点头哈腰,权势一倒便落井下石;有的人因利益抱团取暖,利益一断便反目成仇。那样的关系,热闹是热闹的,却终究像沙上筑塔,风一吹就散了。而我所拥有的这几位恩师,以及那些多年如一日悉心关怀我的领导、老师和益友——他们从不欠我什么,我也从未奢求他们什么。他们的给予,从不索取回报;我的感激,也从不掺杂功利。那种关系,像一杯清水,无色无味,却是生命所必需;它不喧哗不张扬,却在最深的地方静静流淌,一直流到最远的地方。

“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我越发懂得,这“淡”不是疏远,而是另一种更深厚的亲近。淡,是不掺杂利益的算计,是不图回报的付出;淡,是经得起时光的冲刷,也经得起距离的考验。那些真正影响了我一生的人,恰恰都是这样“淡”的人——给予时不求回报,离去后却永远活在你的文字里、你的选择里,以及你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里。

我也因此学会了珍惜。那些还在身边的亲人、师长、朋友、同事,我学着像林老师那样耐心,像郭老师那样真诚,像黄先生那样坦荡。我不需要“报答”什么,只想把那一份温暖继续传递下去——像他们当年对我那样。给后来者一盏灯,哪怕只照亮一小段路;给迷途者一句话,哪怕只温暖一个瞬间。我把他们的温暖化作工作和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力量,力所能及、用心用情传承下去。这就是君子之交所传承的最好方式——不图回报地给予,不遗余力地照亮。

恪守不渝,行稳致远——这八个字,是三位恩师用一生写给我的,我愿用未来的日子,把它虔诚地写下去。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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