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敏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16 16:10:39
文/胡敏
今年4月,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教体系统启动校园阅读工程“我的边城”三年读书行动,教育局推荐书目《爱的教育》。“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推荐语不长,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我心里。
年轻时读它,我只求技法、追逐成效。时隔多年再读《爱的教育》,书中每一个朴素的故事,每一句赤诚的文字,都褪去了年少时浅显的认知。就像灶灰里煨熟的板栗,剥开来还是那个香,可咬下去喷香绵软里多了一份岁月的回甘。
1999年,我中师毕业,按分配回龙山教小学。走进校门的一刻,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当年教我的老师们尚在讲台上,忽然间和他们成了同事,心中不免带点儿窃喜。
开学工作安排会议刚散会,我的搭档,恰好也是我的恩师彭先生便把我扯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学生选择老师,你刚毕业,家长不了解你,毫无优势,到时候班上来几个调皮捣蛋的,难教学、难管理,还难出成绩;得想点儿办法,做出成绩,以后教书才有底气。
那时的我,本来就铆足了劲儿想在教学和班级管理上闯出点名声。他的一席话,更像火星溅进干柴,把我心里那团好胜的火焰燎得更旺。当时最渴望的,就是能有一本“武功秘籍”,暗自勤学苦练,一朝练就神功,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那时学校图书室徒有其名。一间闲置教室,摆几排书架,零星几本《新华字典》,剩下的多是《稻草人》《西游记》《十万个为什么》这类重复的课外读物,外加层层叠叠的老旧教材。阳光透过窗棂,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一层又一层飘落在那些安安静静的图书上。我翻遍书架,想找几本班级管理、教学实操的专业书籍,却一无所获。
就在我将要失望离去之时,书架角落一摞旧教材下压着一堆《爱的教育》。平日里啃读《教育学》《心理学》,书中屡屡提及“师爱是教育的根基”,看见书名里“教育”“爱”,我眼前一亮,便立即抽出这本书。之后便与《教育学》《心理学》一起,被我翻得卷了边,字字研读、句句揣摩,以为只要把理论吃透,便能练就讲台上的硬本事,化作育人的真功夫。
后来,我的教学之路不断延伸,从小学教到初中,又从初中教到职中、普通高中,再到教育行政部门工作。这一路,零零碎碎也读过一些书。《爱的教育》是我读过的除了课本、教材及教辅资料而外的第一本专业书,也是我常备案头、反复翻阅的一部“工具书”。
当初读它,只当作一本试图解决教育难题的“武功秘籍”,一心想从中抓取育人方法,探寻管理技巧。付诸实践后却发现,现实教育纷繁复杂,千人千面,我的刻板套用收效甚微,“秘籍”终究没有找到。
尽管多年来,我的教学能力、工作实绩得到家长、同事、领导的认可,但我总觉得在哪个地方还是缺了点什么。就像炒一盘熟悉的湘西腊肉,肉切得厚薄适中,火候掌握也到位,闻着香,吃着行,可就是少了灶膛里松柏枝慢熏慢烤出的那缕柴火气,少了小时候守在灶前、满心期待的那种纯粹本味。
我的教学,有术却少了入心的温度,有行却缺了扎根的爱意。
随着年岁渐长,急于求成的心气慢慢褪去,我不再执着于“功利性”阅读找“秘籍”。闲暇之余品读摄影、家庭教育之类的闲书,心境也落得踏实沉静。直到此次全州教体系统读书行动,我再次翻开这本书,才有了全然不同的体悟。
重读《佛罗伦萨的小抄写员》时,十八岁那年的夏日往事,一下子清晰浮现在眼前。
暑假,为减轻父母负担、凑齐中师学费,我到洗车古镇建筑工地打零工挑砂浆。扁担压上肩膀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什么叫“重”。两桶砂浆晃晃荡荡,每走一步,膝盖都像陷进泥潭里,拔出来费劲,迈出去更费劲。扁担嵌进肩头肉里,起初是痛,后来便没了知觉,再后来,痛又重新涌上来,一阵比一阵烈。我在脚手架和水泥地之间来回穿梭,毒辣辣的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蜇得又涩又疼。
脚底下是散落的石子、木板和湿滑的水泥印子,走快了怕绊倒,走慢了桶里的砂浆便开始晃荡。一趟又一趟,肩膀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很想使力气,可那些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使不出来,急得心里发慌。
半日下来,肩膀磨破出了血痕。汗水渗进那道新鲜的伤口,像细针一下一下地扎。咬着牙又撑了半天,实在扛不住了。傍晚收工,我低着头去找工头,支支吾吾地说干不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多问,转身从抽屉里数出一天的工钱递过来。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握在手心,沉甸甸的,比挑过的任何一担砂浆都重。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生活的艰辛。
记得去镇上工地之前,父亲轻轻说了一句:“你可能逮不起那工夫。”我瞥见他黯淡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下去。当时年少懵懂,只当是父亲小看我。如今自己也成为父亲,历经世事,才读懂他那一刻的沉默里,藏着多少心疼、愧疚和万般无奈的爱。就像《爱的教育》中朱里奥半夜悄悄爬起来,借着微弱的灯光帮父亲抄写订单一样,只为让父亲少熬几个钟头。
书中写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多苦多累,都要继续做下去,把那个秘密藏在心里。”那份藏在被窝里的小心翼翼,十八岁的我能够体会;而今再读,却心生酸涩:寒门少年成长何其艰辛,父母怜惜又何其隐忍、厚重、沉痛。
读到《爱的教育》里父亲写给恩利科的那封家书时,一段文字瞬间又将我拽回昔日执教的时光。
“我的孩子,要尊敬和爱戴你的老师……他们开启你们的智慧,培养你们的心灵。如果你只爱你的父母,而不爱为你勤勤恳恳工作的老师,我是不高兴的。”字字质朴,句句赤诚,道尽师道尊严,亦藏着世间共通的父母温情。
那时,我在讲台上把这段话念给学生听,一遍又一遍地劝诫他们:你们的父母或许学识有限、平凡普通,却拼尽全力负重前行,倾尽所有托举你们走进这间教室,这份恩情终此一生不可忘;而老师,是除了父母之外陪伴你们最久、情分最重的人,理当感恩铭记。那时的我,以老师的身份教化育人,让学生尊师重道、感恩父母、心怀善意,自以为早已读懂书中每一句箴言。
岁月沉淀,如今再读,油墨干透后泛黄的间隙里,映照的不仅仅是育人的道理,还有自己的人生褶皱与成长遗憾:父亲当年黯淡憔悴的神情,自己十八岁那年磨出血迹的肩膀,还有太多我当年教学生要感恩、却从未真正凝视过的背影。
可能,变的从来都不是书,而是那个翻书的人。这段跨越百年的文字,我从前以为,是写给孩童的教化、写给学生的箴言,到头来方才醒悟:字字句句,皆是渡我、点醒我的修行。它关乎从教的初心,关乎为人的底色,关乎处世的温度,藏着我过往懵懂又迟悟的人生答案。每一行文字背后,都有良师般的恳切规劝,有慈父般的宽厚包容,更有隔着漫长岁月,终于被我看见、被我读懂的人间恩情。
它让我重新读懂:何为良师?从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刻板生硬的道理授予,而是俯身共情、温柔看见。看见每个孩子肩头不为人知的重担,看见每份稚嫩心底藏起的委屈与怯懦,多一份理解、少一份评判,多一份包容、少一份苛责。
它更让我更加懂得:何为慈父?从不是沉默隐忍、独自扛起所有风雨,把爱意藏进背影、把温柔压进沉默。真正的父爱,不必寡言厚重,不必隐忍逞强;可以是轻声细语的叮嘱,是坦诚温柔的包容,是双向奔赴的理解与陪伴。爱最沉的分量,从来都藏在真心相待、温柔奔赴的日常里。
原来书页之间的缝隙,从不是虚白,是光阴预留的位置——学会从教导他人,转向看见自己。经典,它总能在人生不同阶段、不同节点如约而至,拨开我们的认知迷障,填补我们的思想空缺,让迷茫的心境愈发笃定,让前行的脚步愈发坚定。
再读《爱的教育》,不仅重塑着我的教育认知,更明晰了我为人父母的自省修行之路。
前不久,儿子高考结束。他像一头终于被放出栏的牛犊,撒着欢扑进游戏里,通宵达旦地沉溺于那份迟来的松弛与放纵。我劝了好几回,没用。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力气也比我大,拉不动。父子俩僵持在房间门口,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闷。我憋着一肚子火退回来,静心细想,忽然记起《爱的教育》里的育人智慧,便决定慢慢静心给儿子写一封信。
书中,恩利科的父母几乎每个月都会给他写信。六月里关于加里波弟和意大利的篇章,是父亲的手笔;五月间关于那个患佝偻病孩子的故事,又来自母亲的叮嘱;还有父亲在他犯错后的教诲、旅行前的嘱托,几乎月月不落。那些信不是长篇大论的说教,而是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轻轻放下一句叮嘱、一段感悟,像在少年的心上种下一粒又一粒种子。重读时我便恍然觉得:一纸书信,褪去言语的急躁,没有面对面的急迫,用一种沉淀下来的声音把期许与教诲娓娓道来,于无声处滋养心灵、指引方向。或许某个时候,我也可以试着写写。哪知这个“机会”来得这样快。
信里我说:十几年来,我和你母亲拼尽全力把你托举在一个不落人后的位置上。但那不是你的本事,是我们扛下来的。父母的庇护终有尽头,从今往后,接力棒正式交到你手里了。你的前路,风雨自渡、荣辱自担,摔倒无人搀扶,落后无人等候,每一步都要自己脚踏实地、奋力前行。我是怎么走出来的?从人家堂屋启蒙读书起步,从村里一步步走到现在,没有一步是轻松的,都是咬牙坚持。
写完信,搁下笔,心绪释然。可忽然又想起龙应台《孩子你慢慢来》里的画面:“我,坐在斜阳浅照的石阶上,望着这个眼睛清亮的小孩专心地做一件事;是的,我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让他从从容容地把这个蝴蝶结扎好,用他五岁的手指。”我内心深处,也愿意如此让孩子从容成长。可为人父母,向来是矛盾的。一边满心温柔,盼着孩子慢些长大,岁岁无忧;一边又心生惶恐,怕他慢一步就掉队一辈子,再也追不上。
我想温柔纵容,也想严厉托举。正如恩利科的父亲也曾写信严厉地告诉他,要做一个敢于承担自己责任的人,我在信里也说了不少严厉的话。其实,朱里奥半夜替父抄写的隐忍尽孝,恩利科父亲教他面对错误时的严厉规训,与我那些未曾宣之于口、最终落笔成信的话语——指向的都是同一种东西。爱不总是柔软的,有时带一点凛冽的力度,才能像冬天的北风一样吹醒沉睡的灵魂。再读《爱的教育》,让我更加笃定,为人父母既要懂得静待花开,更要在某一刻收起“慢慢来”的温柔,换上“你得自己站起来”的坚定,教会孩子独立自强、直面风雨。因为终有一天,我们无法再替孩子扛起人生的重担,唯有责任与担当,能伴他走漫漫人生路。
中庸施教,宽严有度。怀柔是爱,严教亦是爱。这份潜藏于严慈之间的深情,放之教育亦是相通的道理。教书育人是如此,养育子女也是如此。师者传道,源于一份赤诚之爱;父母教子,出于一份绵长深情。长久陪伴、耐心守候、循循指引,不急不躁、不离不弃——一切美好付出,皆根植于爱。老师与父母,本质都是孩子成长路上的陪练,陪伴一颗颗稚嫩心灵沉淀心性,找准人生节奏,从容奔赴山海。
无独有偶,前几天看到一位友人的朋友圈,颇有同感。
她说,小时候妈妈在棋盘前耐心教她排兵布阵、落子博弈,那些关于“司令”和“工兵”的启蒙,是她最温暖的童年记忆。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棋盘上的对手换成了她的儿子。妈妈端坐一旁耐心指导孙儿棋局,被孩子的童真趣事逗得开怀大笑。友人妈妈总笑着说自己只是“最佳陪练”。
可友人深知,这从来不是简单的陪伴。一副军棋,串联三代温情;方寸棋盘,承载代代相传的温柔与耐心。最好的陪伴,从不是技艺的高低,而是愿意陪你慢慢长大的爱心,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爱意。
这份延续的陪伴与温柔,正是人间最质朴的爱,也是《爱的教育》贯穿始终的真谛。无论是师生相伴的育人之路,还是父子相守的成长之路,终究都是以心暖心、以爱传爱。
这让我想起这本书的原名《Cuore》,意大利语,本意便是“心”。细细品读,我渐渐懂得,爱本应发自本心,无关功利得失。先贤有言: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育人重在滋养灵魂,而非追逐眼前的成效与名利。
初登讲台之时,我单纯以为,教育之爱只是温柔包容,是春风化雨的耐心呵护。待到自己为人父亲,才渐渐明白,爱不止温柔,更包含着警醒与鞭策,需要扛起责任、坚守原则。作者阿米琪斯在书中写道:除去父亲之外,“老师”是世上最崇高、最亲切的称呼。从前读到这句话,只当作优美的文字;如今身兼师者与父亲双重身份,我才真正掂量出这句话的重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教师,是学生精神世界里的父亲,搀扶着他们在求知路上慢慢摸索、稳步前行;而父亲,是孩子人生的第一位老师,依靠言传身教,用一生的担当指引孩子向阳生长。
回望走过的路,从十八岁咬牙挑砂浆磨破肩膀的少年,到如今灯下执笔写信的父亲;从初为人师四处寻书以求一技之长的年轻教师,到两鬓斑白时重翻《爱的教育》的中年教育工作者——这一路二十余年光阴磨砺,渐渐清晰明白:爱从不是空洞的口号,教育从不是功利的结果,而是一束代代传递、生生不息的火把。就像朋友家里的方寸棋盘,三代人温情相伴,时光流转不息,爱意绵延不止。有人托举成长、有人温柔守候、有人接续传承,都是因为爱,让教育温暖绵长,让人间烟火滚烫。
那些年轻时匆匆划过的句子,原来一直安安静静地等在生活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我走过了足够多的路、摔过了足够多的跤,才肯把真正的意思慢慢说给我听。
责编: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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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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