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野风

许云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5:53:24

文/许云锦

野风,把香烛、纸钱,吹得满地都是。

海秋的坟,就在多风的谷口。不是说这里的风水多好,只是距离他的老宅少走几步路。

野风,一直与海秋过不去。吹了他的生,也吹了他的死。就连他去了阴曹地府,还在扫荡着未亡人寄予他的一瓣心香,一盅薄酒,一碟残食,一缕微光,以及在生时最稀缺的几个铜板。

初相识时,我已上了村校的初中一年级。

一阵野风,把这“篾匠娃”吹到了我的身边。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他们一家老小八口人,从慈利的一个村落,迁徙到了我家所在的万家院子。

在人口与土地深度绑定的岁月,这是一大新闻。新闻,就发生在我的身边。老爷爷两口子,是住在我家伙房外端池对面,大爷爷家腾让的一间木房。其他六口人,是住在我家堂屋隔壁的蓉大姑家。关门不见开门见,低头不见抬头见。经常见着了这一大家子,便有人向我们打听他们的来历。

隐隐约约,我们知道了一点盘根错节的关系。慈利那边是不能居住了,说来话长。万家院子的生产队长是“篾匠娃”的大姑父,以前还当过村里的贫协主席,一言九鼎,便接纳了落难的亲戚。而蓉大姑,是他的小姑母。

“篾匠娃”海秋是徒弟,师傅就是他爷爷。篾匠铺,是在他大姑父的堂屋里。大姑父的房子,是在进山的路口,出山的要冲。收集楠竹,出售篾货,很是方便。

“篾匠娃”只能干点破竹的粗活。从竹梢,一篾刀下去,砍开一道口子,再用脚踩上半边,两只手抓起另一半边,用力一撕,便是“嗵嗵嗵”一阵巨响,那些竹节放炮仗似地打开了,直到把一根大楠竹一分为二。当爷爷把青篾、屎篾分清,并在刮刀上修剪了厚薄宽窄后,“篾匠娃”便把成料的青篾、屎篾,有序地悬挂于吊脚楼的栏杆上,一排排,一垄垄,瀑布似的风中飘曳,为整个大院子送去清新的竹香。

我们去看“篾匠铺”。“篾匠娃”始终不和我们搭话,似乎有许多心思,脸上沉重得像一副石磨。“篾匠娃”矮矮墩墩、黑黑皮皮。印象最深的,是他有一张大嘴,可能有很大的饭量,但吃不饱,唇色便不那么鲜润,甚至有些干乌。

村校校长王老师来到了篾匠铺。找“篾匠娃”,找他爹,找他大姑父。是来劝学的。总算说通了,“篾匠娃”可以当学生了。不再是“篾匠娃”的海秋,也就再也没人叫他“篾匠娃”了,而是叫他乳名,海秋。而在学校,却有了一个大名,汤诚。

海秋插进来的,正是我班。海秋十四岁,我十一岁,但他比我还要矮一点。因为不帅,有几分老气,班上开始有人起哄。占着是一个院子里的,我便和几个同学为他撑腰。谁知道,海秋是扮猪吃老虎,一出手,便鸦雀无声。期中考试,他是全班第一名,夺去了我的头把交椅。他的钢笔字和画画水平,很有专业水准。尤其是他的作文,妙语连珠。我输给他,心服口服。全班同学输给他,都是心服口服。

“篾匠娃”海秋假装不说话,而回归了学生的海秋却是一个话痨。经常,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又大又洪亮,又幽默又传神。他最喜欢模仿各地方言,把慈利前河、后河的话,把大庸城区和三家馆、合作桥的话一模拟,把大家的眼泪水都笑出来了。

砍柴大军,自从有了海秋,就十分热闹了。一到周末节假日,我们十几个伙伴便结伴而行,在附近的山山岭岭砍木柴、捡干柴。他天生就是当“孩子王”的料,去哪座山砍柴,去哪条山谷探险,去哪片山林搭瞭望哨,去哪个苞谷地偷苞谷,去哪个崖口挖山洞,都是他的主意。一担担杂木柴插上杜鹃花,借着千担的弹性,在山间跳跃似地结队狂欢,都是他最先开头。

吃不饱饭,是他最大的困境。在学校如此,在山上还是如此。在学校,我和几个同学接济一下他的中餐。在山上,就只能寻找野果、偷食苞谷红薯、捧几口山泉。毕竟当过“篾匠娃”,他的动手能力很强,所以,他是很喜欢学校组织的勤工俭学活动的,他的收获常常让人瞠目结舌。

一阵阵野风,吹在学堂岗上,把我们的教室吹得嘎嘎作响。椽阁檩子在响,木头架梁在响,两扇木门在响,四扇贴着白色塑料的木窗在响。像要倒下来,砸在正在伴灯夜读的孩子们身上。先是吹来了雨,再是吹来了雪,最后是冻住了,不再有响声,只有沙沙地写字声,和纸张的翻动声。

在王老师的教导和引领下,我们感受到了教育复兴的乡村律动。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后,我们参加了第一届初中升中专暨高中统考。一个村校的初中毕业班,竟荣获了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海秋和我,文飞三人都以高分远超中专录取分数线。万家院子一时十分热闹,放鞭炮的,拱手道贺的,络绎不绝。山沟沟里飞出了金凤凰。一个院子同时出了三个中专生,以前是闻所未闻,今后,可能也是难以遇到。

然而,又是一阵野风,吹掉了海秋的“铁饭碗”。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被中专录取,理由据说是王老师头顶上有五顶“黑帽子”,但这个理由十分牵强。如果说王老师有重大问题,那为什么要把他从“五七干校”放出来,恢复教师权利,甚至还让他担任我们的村校校长?在僧多粥少的日子,挤掉一个是一个,牺牲我们三人,就会成全另外的三人。何况,一个有五顶“黑帽子”的坏人,竟有如此的政绩,岂不是扇了有的人的耳光?甚至,王老师因此还要参加全州的表彰大会,那简直是让人痛不欲生!人性的恶,催生了一场潜流暗战。王老师如我们三个学生一样,成为了黑恶人性的牺牲品。我和文飞倒是寻得了人生隧道的亮光,但海秋却是完全湮没了,也把他这个家庭刚刚看到的希望掐灭了。

是我母亲的苦苦上访,我们三人才被补录到县城一中高中部读书。雪上加霜的海秋,在贫困里挣扎。虽然我也不断地伸出援手,但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即使帮忙,也难阻大势所趋。

海秋经常没有饭吃。靠同学们的一点接济,有一餐没一餐地煎熬。海秋的衣服破烂邋遢,全校找不出第二个。一年四季,穿着一套蓝色运动衫,那上面的黑色油光,已经照得出人影。他不再是话痨了。他又变成了“篾匠娃”。

一阵野风,让海秋变成了一个“七把叉”。据说,“七把叉”是一个电影人物。是中美洲巴拿马的故事。一个叫“七把叉”的艺术人物,吃饭食量特别大,是常人的几倍,但却没有什么能力,经常无所事事,甚至有点小坏。有人说,海秋是“七把叉”。但我不明白,他哪里有那些吃食而让他成为“七把叉”?后来终于找到了源头。原来是饥饿之下,海秋加入了来自当时铁四局职工子弟的行列。他们进行了优势互补。铁四局子弟负责提供食物,足够的食物,高质量的食物。海秋当他们的大脑,负责策划组织一些违反学校规章制度的活动。面对大量的优质的食物,海秋是一番饕餮,用衣袖擦擦油光的大嘴,便成就了“七把叉”的“英名”。海秋是走向了万劫不复。

引起我警觉的,是那次和他一起回家取米。破天荒的,是那次他竟然真的取到了大米,而且是大大一“包”。那个“包”,是一条蓝色运动裤。把两只裤脚扎好,裤子里装满大米,再把裤腰用绳子锁紧。他把“人”字形的“包”扛在肩上,就像一头牛扛着一只枷。出了汽车站,走到天门山旅社门口,他叫我先走。我走着走着,总觉得有点不对头。走到老十字街回头一看,却发现海秋和几个铁四局的同学,已经站在了工农兵饭店门口。又等来了一个同学,他们便走进了饭店。

我们是住在一个有四十几人的大寝室。晚上,海秋满面油光地回来了,那个“包”却没有了。我问他,米呢?他说卖给饭店了,请几个同学吃饭了。是还人情。他像没事一般,而我,却全身发抖了。

几天后,老师通知我,到老师办公室去一趟。不是上课的老师,是管纪律的政教处的老师。我疑惑不解。推开那扇门,海秋和铁四局的几个子弟都在。老师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把放在办公桌上的三枚硬币吹翻过来。带着好奇,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就是没有吹翻过来。就像阿Q,遗憾自己没有画好一个圆。老师脸上没有表情,挥挥手说,你走。什么情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晚上,海秋回到了寝室。我问情况。海秋面有难色地说,我和铁四局的几个同学用吹硬币的方式赌博,被老师抓住了。老师要我交代还有哪些同学参与过,我就讲了平时熟悉的几个同学,也包括你。我对不住你,差点弄成了冤案。幸亏你吹不好。原来如此,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无疑,海秋受处分了。是留校察看。秋风瑟瑟时,再也望不到什么前途的海秋主动退学了。他离开了一中校门,没有回万家院子,不知道他到哪里漂泊去了。

还是一阵野风,是那种寒冷刺骨的野风,把海秋从鲜活的生命吹成了一具冰冷冷的遗体。

当我和文飞走进大学殿堂的时候,海秋死亡的噩耗传来。据说,海秋离开学校以后,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找到一家旅社的厨房打工,给大师傅当下手。这次,因为吃饭太晚,加之食量太大,吃得过多,引发急性胰腺炎,抢救不及,当场死亡。一生念吃的海秋,终成一个饱死鬼,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海秋死了。没有葬在万家院子附近,而是葬在了他在慈利那边的老宅附近。他的家人,不久后也再次迁徙,重回老宅。从此,万家院子只剩下他们的故事,再也找不到属于他们的寸土片瓦。

海秋的不幸,全是因为那劲吹的野风。那野风,来自生存的穷途,来自人心的荒原,也来自自己的本心。

尽管海秋的话题无限沉重,但我心里却经常想起他,和儿时的玩伴经常说起他,甚至,要到他的坟前走一走。

野风还在吹。它是不会绝迹的。

不知道还有没有另一个海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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