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幸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5:49:04
文/谷幸
去十八洞村,是我研究生入学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田野考察。导师在课上讲过很多次“精准扶贫的基层实践”,PPT上的图表和数据我熟记于心,但说实话,那些数字对我来说一直是一堆抽象的符号。直到这个春天,我终于有机会亲眼去看看。
车从吉首出发,一路向西。武陵的山一层叠着一层,车窗外的绿在不断变化——起初是浅浅的翠,像泡开的春茶;越往深处走,绿就越浓,渐渐沉淀成黛青色。我把车窗摇下来,山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说不上名字的花香。那种味道我在文献里读到过,但真正闻到的这一刻,才觉得文字是多么苍白的东西。
十八洞村就藏在群山的褶皱里。
第一眼看到的和照片上差不多:吊脚楼依山而建,青瓦木墙,错落在溪涧两岸。但照片给不了的是那种声音——溪水淌过石头的泠泠声,竹林里风吹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远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鸡鸣。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让整个寨子显得格外安静。一只黄狗趴在路边,见人来,抬了抬眼皮,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完全不把我这个外来者当回事。
我蹲下来拍了张黄狗的照片,发给同门群。有人回:“田野第一天,见到活的了?”我笑了笑,确实有一种“终于从纸上落到地上”的感觉。
龙阿公是村里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一根长长的竹烟杆,黄铜烟锅擦得锃亮。我走过去问路,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生家,城里来的?”
我说是,来做调研的。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晓得以前这地方啥样不?”
我没答,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早年间去镇上赶集,天不亮就得起身,翻三道梁、蹚两条溪,来回要走整整一天。背篓里装的是红薯和苞谷粑,换回来的,一包盐、几尺布。运气不好,苞谷粑在半路被雨淋湿了,镇上没人要,还得背回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几十年的老话。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粗大、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那是长年累月和土地打交道才能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啊,”他把烟锅在青石板上磕了磕,“日子就像这山里的雾,散了还是山,没有头的。”
我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他看了一眼我的本子,没说什么,又叼起烟杆。我突然有点惭愧——我坐在一个老人身边记录他的苦难,而他只是平静地坐在自己的门槛上抽着一根烟。
如今进村的路是新铺的柏油,乌黑锃亮,在青山间格外醒目。同行的驻村干部,比我大不了几岁,脸晒得黝黑,笑起来很爽朗。他带我走了一段,说:“你猜这条路修通的时候,村里什么反应?”
我摇头。
“有个九十岁的阿婆,非要儿女搀着走一趟。五百米路,走了整整一下午。走完了坐在路边歇气,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这么平的路,我这辈子没踩过。’”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有接话。我蹲下来用手掌贴着路面,柏油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掌心传来细密的暖意。忽然想起龙阿公的“翻三道梁”,想起导师PPT上那个“交通基础设施覆盖率”的折线图。数字从30%爬到100%只需要一个箭头,但从“翻三道梁”到“二十分钟到镇上”,中间隔了九十岁阿婆没说出的一辈子。
路过猕猴桃园的时候,日头正高。园子顺着山坡铺开,藤架上叶子厚厚叠叠的,风一吹,翻起背面灰白的绒毛。猕猴桃密密地垂着,褐色的皮蒙着一层细毛,在阳光里泛着茸茸的光。
施大姐站在藤架下摘果,竹篓挂在腰间,手起手落之间,篓子里的果子就多了一小堆。她见我在看,随手挑了一个递过来:“尝尝,今年的头茬。”
我接过来,剥开皮,碧绿的果肉渗着汁水。咬了一口,酸味先冲上来,激得人一激灵,然后清甜慢慢漫开,在舌尖上化开一层凉沁沁的甘。那种味道很复杂,酸里带着阳光的暖,甜里夹着山风的清。我忽然想,如果我要给“精准扶贫”找一个味觉的注脚,大概就是这个猕猴桃的味道——初入口是酸涩,咽下去是回甘。
“以前这些山坡都长满了野草,”施大姐擦了擦手,指给我看,“后来搞合作社,流转土地种猕猴桃,我每年拿租金,在园里干活还有工钱。一天八十到一百,比种苞谷强太多了。”
我问她,日子和以前比怎么样。她从兜里掏出手机,一个屏幕裂了细纹的老款智能机。她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坐在图书馆的书架前,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鼻梁上有一小片亮斑。
“我闺女,在长沙读大学。学护理的。”她语气里有一种不好意思的、小心翼翼的骄傲,“她说以后想进大医院。”
我把手机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拇指的指甲缝里也嵌着泥色,和龙阿公一模一样。只不过同一双手,从前握着苞谷,现在握着猕猴桃。
在寨子深处,我推开一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吴阿婆坐在窗前绣花,阳光从木格窗棂斜斜透进来,落成一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浮沉。
阿婆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铜顶针,针尖穿过靛蓝土布,带出的银线在光里一闪,像一道细细的溪光。我凑近看,她绣的是一只展翅的鸟,翅膀上缀满了细密的纹样。阿婆见我盯着绣布出神,停下手,把绣绷转过来。
“这是苗家的字,”她说,语速慢慢的,“老辈子把故事都绣在布上。这一片——”她指尖点着翅膀上的纹路,“讲的是老祖宗翻山过来,看见一棵开白花的大树,就在树下落脚了。”她又指着一片细密的短针脚:“这些点点,是哭声。老祖宗刚来的时候日子苦,女人夜里偷偷哭,泪水就绣成这些点了。”
我喉咙突然有点发紧。细细密密的针脚里,藏着的是一整代人的眼泪。而现在,这些眼泪被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婆绣给一个拿笔记录的研究生看。我翻出录音笔,问她介不介意,她摆摆手:“绣都绣出来了,不怕人听。”
离开的时候已是黄昏。太阳从西边的山坳沉下去,把半个天空烧成橘红。吊脚楼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道深色的笔画。
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山脚,再是半山腰,最后是高处——暖黄的,隔着木窗散出茸茸的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在暮色里。
龙阿公还坐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见我路过,摆了摆烟杆:“下次来,给你煮腊肉。”
我点头说好。心里知道他说的“下次”是真心的。
车驶出山坳,我回头望了一眼。暖黄的灯火缀在山腰上,疏疏密密的,像一封信上散落的句子。我想起阿婆绣布上的“春雨”,想起施大姐手机屏幕的裂痕”。
我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乡村振兴这个词,在PPT上是一个短语,在施大姐的猕猴桃园里是一只手机的裂痕,在阿婆的绣布上是细密的针脚。
我不知道这个观察对不对。但至少,我亲眼看到了。
车子转过弯,灯火隐没了。后视镜里只剩下黑黢黢的山影,但心里那片暖黄的光还亮着。
我打开同门群,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张照片:施大姐给我的猕猴桃皮,褐色的,带着细密的绒毛,安静地躺在我的笔记本上。
有人回了一句:“田野,落地的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有点酸,但更多的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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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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