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5:09:46

文|许云锦

三叔把一生积攒的艰辛苦痛,都装在心里,压在身体上。还没有翻过六十六岁的门槛,他就走了。他走时,已是骨瘦如柴,灯尽油干。

病重时,大哥专门从张家界来到常德,在市人民医院陪护三叔,尽反哺之义。我去看望时,大哥从后背抱着三叔,靠在病床的床头,后背抵着墙壁,双手一边保持三叔斜卧的平稳,一边在他疼痛的腹部适度地抚摸。

我离开医院时,三叔吃力地撑了一下身子,勉强“坐”正,挤出一个微笑。并抬起右手,轻轻地挥一挥。我清楚,这是三叔与我的最后一次交流。走出医院大门,我心里空落落的。

三叔的身体,这两年是雪崩式垮下来的。

两年前,他还能带着儿女回张家界走一走。他回到张家界市区当天的那顿晚餐,一位三叔的老部下、老战友,执意要做东请客。

多年不见,两位战友无话不谈,相谈甚欢。话题,是关于常德的,汉寿的,军分区的,地方上的,战友的,家庭的。有说有笑,有呼有叹。三叔还喝了点酒。

第二天爬天门山。那时已有索道,前前后后不过一个小时,便到了山顶。体验着那高山上蜿蜒别致的游步道,小心翼翼地涉过西线鬼谷栈道,仔细地琢磨着嶙峋怪石中的古树名木,他的情状,与那千千万万的游客也别无二致。只在那凌云之巅,远眺日新月异的市城区时,才生发出历史沧桑的喟叹。四十八年前,他还是县城一中的一名高中学生。那时爬上天门山,要五个小时,而且是腰酸腿痛,汗流浃背。游子归乡日,一日千里时。

如今,虽然年逾花甲,身体抱恙,但那部已随他几十年的照相机,依然形影不离。

他在天门山上拍完古树奇木、特色游道、茫茫云海、天门奇观后,又去了普光禅寺、烈士公园。又是摸,又是辨,又是看,又是问。流连忘返中,不知拍了多少饱含深情的照片。

三叔喜欢摄影,或者说,摄影是三叔生命的一部分。在他的镜头里,除了他的同事,小家庭,生存小环境,更多的,是故乡的影像。木槽门,吊脚楼,老院子,古榆树,小飞堰。还有虫蛀的木柱头,堆放的木柴捆,袅袅而起的炊烟,原野上奔跑的小黄狗,屋檐下聊天打盹的乡邻,老院子周边的秋山密林。更还有缺牙微笑的爷爷,抿嘴而笑的奶奶,正值壮年的父亲母亲大伯姑姑,还有我们几兄弟和表妹们的顽皮童年、青涩少年。

三叔有海量的图片库。那些图片,记录着他的所思所想,记录着亲情和友情,记录着家史和国史。作为一名有心人,他把那些图片一一精心装帧。一本本相册,就是一本本历史。作为一名浪迹他乡的游子,他把对故乡亲人的思念,寄托在那一本本相册上,寄托在那一张张发黄的照片上。

他也经常写信。字迹刚劲有力,流露着军人的气质与风骨。他会把爷爷奶奶和其他家人一一问候,再说点自己的事,报喜不报忧。哪怕是在常德、长沙几次三番做手术,也只是茶余饭后聊天的语气,浅浅地提一句而已。

一到假期,我便和弟弟们经常来常德小住。短则一周,长则十天半月。不管是在军分区的红砖楼宿舍,还是在电池厂潮湿幽暗的小套房,或是卫校的教师宿舍,我们都住过。临时在走廊上,或是客厅里,加个小竹床,铺上凉席,点上蚊香,乡下人便开始悠游着城市的梦境。

三叔和婶娘给我们做着很多好吃的。三叔手术切了胆,不能吃太咸、太油腻。婶娘是北京人,口味清淡。为了满足我们的重口味,总是给我们买上大鱼大肉,特意炒几个油重的菜。

等到周末,三叔胸前挎上照相机,便带我们和他的两个孩子,一起去逛滨湖公园,去逛巷弄,去买好吃的。人民路和青年路交汇处的那家冷饮店,我记得一辈子。因为,我平生第一次吃上了五毛钱一份的冰激凌。冰激凌竟是如此好吃!我用一把白色塑料小勺,挑一点放进嘴里,入口即化。几个孩子相互观望着吃,吃得小心翼翼,吃得喜笑颜开。但是三叔,只说着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吃,只看着孩子们开心地吃。后来再吃冰激凌,已是在我参加工作以后了。

在南门口看船,也很有意思。三叔带我们在一片草地上坐下来,看那沅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

我睁大眼睛,寻找着纤夫,却始终没有找到。三叔说,这里水流落差小,几乎是平水,行船是靠机帆。纤夫在这里发挥不了作用。有了落差,需要拉上水时,纤夫才开始拉纤。光着膀子,背起纤绳,一起喊着号子,往沅陵、泸溪、辰溪、黔阳和贵州方向用力。

望着这一切,我觉得好玩。三叔却有几分沉重地告诉我,放排汉,摇橹客,打渔佬,生存都很不容易。尤其是那些纤夫,是最原始的劳动者,靠血汗养活家人。一旦遇到激流险滩,暴雨洪峰,他们就是以命相搏,经常是命悬一线,葬身鱼腹。我从“好玩”里警醒过来,对江面上的众生顿生敬意。

看着江面,看着南门口的老街,作为军人的三叔,为我们讲起了几十年前的常德保卫战。

八千守军,对抗着十万日军的围困进攻,坚守了十六个日日夜夜。巷战,生物战,加之连日的炮击轰炸,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极其悲壮惨烈。这一战,被称为“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其中,也有很多出自家乡的将士,血洒疆场。三叔望着我说,包括你外公,当时从军在衡阳,就参加过衡阳保卫战。

在常德逗留的日子,常常是我和弟弟带着三叔的女儿、儿子逛街放飞的时候。有几次我发现,三叔一直在距离我们一百多米的后面远远跟着。有一次到家后,我便笑起来说:“早就看见您了。”三叔也笑了,却不搭话。三叔的那份细心、耐烦,让我倍感温暖。

最早,也只听说三叔胆囊不好,要做手术。

我和弟弟再次来到常德。结果,三叔的家门上了锁,怎么敲怎么问,也得不到三叔一家的消息,只好失望而返。后来才知是三叔生病了。把两个孩子寄放在常德姨妈家里,婶娘陪三叔去长沙做手术去了。等我和弟弟从大通湖返回常德,三叔一家已经归家。但此时的三叔,已是十分憔悴,十分虚弱。

其实,军旅时期的三叔,雄姿英发,英气逼人。一米七五的高个子,立体规整的五官,魁梧有力的身架,虎虎生风的步态,真是柳叶溪一等一的帅哥,也是军营里出类拔萃的兵哥哥。

好汉就怕病来磨。三叔离去了,归隐在了白鹤山那片风水宝地。但那绵绵爱意,却依然如江河奔流。



责编:邓正可

一审:邓正可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