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7 15:12:12
文|贺永强
在宁乡方言里,“正良”与“种粮”是完全同音的。这个巧合,仿佛一句预言,早早地为杨正良的生命定下了基调——在他的人生中,总在以不同的方式“种粮”。所以从“种粮”的角度来定义这位质朴的大师,似乎更加贴切一些。——题记
杨正良对着远山作画。
沩江弯过回龙铺的那一刻,仿佛特意放缓了脚步。它把上游裹挟的泥沙与养分,悉数沉淀下来,日复一日,流出一片丰饶的冲积平原。这里的田垄挨着江滩,稻浪接着云影,千百年来,江水与稻子相互应和,把“种粮”两个字,刻进了每一寸泥土,也刻进了岸边人的骨血里。
回龙铺乡人杨正良就长在这样的烟火里。他的老家在沩江边上,屋后便是平坦的冲积平原——他童年关于“种粮”的记忆,就扎根在那片离江水不远的沃土里。第一次见他时,我盯着他的名字出了神:“正良”“种粮”,谐音里藏着宿命般的巧合。后来我便总叫他“种粮大师”——不仅是田间地头的能手,更是把“耕耘”刻进人生四季,种出稻谷、种出笔墨、种出桃李,最后把大爱与善意种进人心的精神榜样。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要从那片浸透汗水的土地说起。
正良的童年,是泡在沩江边上的泥水里长大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勤劳质朴的种粮人,攥着锄头把撑起全家,让他从小就知道种粮的辛苦与分量。他从懂事起,就成了田里的半个劳力。插秧时,冰冷的泥水没过膝盖,蚂蟥叮在腿肚上吸血,他攥着秧苗的手不敢松——误了农时,就误了全家的口粮;割稻时,锋利的稻叶在手臂上划出细密的血口子,汗水一浸,疼得直咧嘴,可手里的镰刀不敢停;晒谷场的水泥地烫得能煎熟鸡蛋,他光着脚翻晒稻谷,脚底板起了水泡,还是要一趟趟把散落的稻粒扫成堆。
最刻骨铭心的,是每年“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秧,那是一场与时间的肉搏。天不亮下田,月亮挂上树梢才收工,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似的,手指被禾叶割得满是口子,泡在泥水里发白肿胀。可就是在这样的苦里,他第一次尝到了种粮的乐趣:当最后一捆稻把挑上岸,回头看见满田金黄的稻茬在夕阳下闪光;当新插的秧苗在晨风里齐齐立着,像行云流水的水墨画——那一刻,浑身的酸痛忽然轻了,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骄傲。
杨正良在树荫下。
那些年,他对“种粮”的理解,是刻在皮肉上的苦楚,也是渗进骨子里的甘甜。土地从不说谎,你播下多少汗水,它就给你多少收成——人哄田土皮,田哄人肚皮。为了“逃离”土地,他拼了命读书。可他没想到,若干年后,他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种”回这片土地。
而那条通往远方的路,最先铺开的,竟是一张洁白的宣纸——土地上的耕耘还未结束,另一种形式的播种,已在笔墨之间悄然开始了。
正良对书法和美术的痴迷,从初中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而这背后,有着深厚的家族渊源。他的爷爷是十里八乡闻名的雕花木匠,上下十里的雕花木床,几乎都出自老人家之手。玻璃上画的油漆画,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至今仍历历在目。爷爷教正良写字画画,从无批评,只觉得这孩子有灵性,逢人便夸——多年后正良才深刻体会到,这种鼓励教育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他的外公则是替人修家谱的,擅长刻雕版宋体,技术一流,大字、蝇头小楷都能刻,正反雕琢游刃有余。那时正良还小,坐在外公身边看他刻字,一看就是半天,那些刀锋在木板上留下的痕迹,比任何字帖都更早地刻进了他的心里。
于是,沩河里捡来的石头、菜地里的萝卜、废弃的木板、屋前的地坪、刚刮好的石灰墙壁,都成了他写写画画的地方。为这事,他没少挨父母的骂——那雪白的墙壁刚粉刷好,转眼就被他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花鸟人物,父母气得跺脚,他却乐不可支。
杨正良伏案作画。
初中毕业那年,凭着书法美术上展露的天赋和优异的文化成绩,他考上了当时家乡最好的学府——宁乡师范,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率先吃上了“国家粮”。
在宁乡师范的那几年,是正良艺术生命拔节生长的黄金时代。他像对待稻田一样对待宣纸——不偷懒、不取巧,一笔一画都带着“深耕”的劲儿。没钱买字帖,他就把图书馆的书法书借回来,连夜用薄纸描红;为了练腕力,他在毛笔上绑小石子,写得手臂酸痛也不肯停;遇到不懂的笔法,他蹲在老师宿舍门口等,一等就是几小时。他的书法根植二王笔法,又兼容明清诸家的磅礴大气,王铎的连绵、傅山的狂放、颜真卿的厚重,都在他的笔墨里融会流淌;他的国画层层积染,透着生辣苍茫的生命力,恰如深耕的土地,藏着蓬勃雄浑的能量。
正良写字既循序渐进,又跳跃自如,就像种稻从不违农时,却又在关键节点精准发力。他的八言行书对联《奇舞烧丹》,便是在一场“意外”里结出的硕果:那天砚台里的墨已半干,他忽然想起田里的“缩田肥”,舀半勺清水兑入墨中,用兼毫斗笔在八尺宣纸上挥毫,浓淡相宜的墨色、灵动连绵的线条,让作品一举入选第九届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展。而他的国画《祥云》,则是在湘西采风后提炼的心血——农村集市的烟火、太阳升起的暖意、乡风民俗的鲜活,让这幅作品成功跻身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
杨正良书法作品。
毕业时,他已是全校最优秀的毕业生。按照当时的分配政策,宁乡师范毕业生虽然包分配,但一般只能去边远山乡教小学。而杨正良却因为德才兼备,被破格招录至靠近长沙市的望城区,当了一名高中美术教师——这在当时,几乎是一个传奇。“不是我不爱山乡小学,而是城区校长无意间看了我的字画,很赏识我,说到城区工作也有利于我的艺术发展,我就动心了。”
如果说宣纸上的耕耘是独自修行的功夫,那么从走上讲台的那一刻起,杨正良便把这里当成了另一片稻田,开始了一种更广阔的播种。
他的教室像一块精心打理的试验田:教学生握笔,他说“手腕要稳,就像插秧时腰要直,不然苗就插歪了”;带学生去田野采风,看稻苗从抽穗到灌浆,他告诉他们:“艺术的灵感,就藏在稻叶的纹路里,藏在江风的声音里。”他不喜应酬,只爱待在教室和画室,全凭一笔一画在宣纸上“种”出来的成绩站稳脚跟。
这些年来,他培养出大批美术人才,学生中陆续有人考上中央美院、中国美院等重点大学,可谓桃李芬芳。每到教师节,那些走出校门的孩子从各地寄来作品,他一张张铺在画案上,眼里闪着光——那是一个农夫看见满田金黄稻穗时的神情。
更让人动容的,是他对贫困学生始终如一的关爱。在经济拮据的境况下,他依然倾囊相助。有的孩子交不起学费,他慷慨解囊;有的生病无钱医治,他伸出援手;有的专业落后,他不厌其烦地辅导,一步步帮他们实现梦想。每年寒暑假,他都会帮孩子们辅导专业课,那是从不收费的“学雷锋”,顶多收点正常的资料费。他常自嘲说自己是穷光蛋——学校不允许教师办课外培训班,他只能靠工资维持家用,又要去中央美院进修,还要参加各种学术活动和展览,经济压力越来越大。那时他只好多次跑到乡信用社申请贷款,以致欠下一屁股债,到期还不上时,还得想方设法找工作人员求情展期。可即便如此,面对贫困学生,他依然慷慨如故。在自己的困境中弯下腰去扶起更稚嫩的秧苗——这份胸怀,比任何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更有震撼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当年在讲台上弯下的每一次腰,如今都催生了挺立的栋梁。
这份对艺术的敬畏与耕耘,让他后来成了中国书法家协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的双料会员——在宁乡老家,他是独此一例;放眼全国,亦不会太多。更令人惊叹的是,他还是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可每次提起这些,他总说:“艺术不像别的,一辈子追求不完,越往后越觉得自己渺小。”这份清醒,像极了老农站在田埂上望着稻浪,心里只感念天地的馈赠。
杨正良创作。
而正良最动人的地方,是从土地中来,最终又回到土地中去——用大爱与美善回报乡邻,把“种粮”的行动从物质拓展到精神。
早些年一次省农博会,回龙铺镇的展位前原本冷清,直到杨正良出现。这位长发飘逸的艺术家当场定下规矩:凡购买家乡农产品、洽谈合作的客人,他都现场书赠作品。一时间,展位门庭若市,市民排队争抢。镇党委书记动情地说:“展会圆满成功,只是累坏了书法家。”那天我以仰望的姿态敬了他满满一杯酒,这份敬意,至今未变。
两年前,师兄何新民和妻子彭红平从长沙电视台功成荣退回到老家,与优秀企业家周朝阳兄牵头成立回龙铺公益协会,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杨正良。电话里正良只说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便一口答应加入,还主动为协会书写了会名——这个小镇公益协会的会名,竟与长沙市人民会堂的题名出自同一位书法家之手。新民兄满心欢喜地对我说:这是协会的骄傲,也表明正良对家乡公益一如既往地支持。
正良是个大忙人,教学与创作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时间,饭局基本都被拒绝,可对公益事业,他却格外“闲”——协会有事相请,他从不推辞,从不敷衍,从没要求调整过时间。协会成立近两年,他参加了近二十场活动,奉献了大量书画作品。去年春节年会,他提前书写并装裱好一百多幅福字当礼品,可参会人员远超预期,他又现场挥毫,总共写了两百幅,确保每位爱心人士都能拿到一份。写完最后一幅字时,他累得腰都直不起,瘫坐在椅子上半天动弹不得。面对大家的感激,他只轻轻说了句:“我愿意。”
他决定定点帮扶家乡那些在书法美术上有天赋的孩子,在全乡范围内为他们提供免费培训,为孩子们走艺术特长之路提供专业的指导和咨询。他把艺术的种子,一颗一颗,种进了故乡最需要阳光的角落。
“我愿意。”这三个字里,没有勉强,没有表演,只有庄稼人式的朴实——就像当年在田里插秧一整天,累得直不起腰,可看着绿意满田,心里充满甘心与满足。
杨正良画作。
今年清明节,我和新民、朝阳几位乡友陪着刚失去父亲的正良回了趟老家。他的母亲仍健在,和父亲一样,是勤劳一生的种粮人。屋后的稻垄上,邻居李文——包了四百亩田的种粮大户,扛着锄头走过来,笑着喊他:“正良哥,晚上喝两杯,聊聊今年的水稻行情!”他笑着答应,眼里满是温柔。那天我们围坐一起,有二十多个人,我当众阐述了称呼他“种粮大师”的缘由:这不仅是名字的谐音,更是因为他一直都在“种粮”——小时候在田里种活命的稻谷,长大后在宣纸上种艺术的笔墨,工作后在讲台上种希望的桃李,如今在公益里种温暖的大爱与美善。话音落下,满座掌声。我眼见他喝了一壶白酒,满面红光,意气风发,说:“绝不敢称大师,种粮是天职,我愿意!”
醉眼蒙眬中,我看着沩江的水缓缓流淌,两岸禾苗郁郁葱葱。这位从江边农家走出的孩子,当年拼命逃离这片土地,最终却以最深情的方式回归——不是用脚走回来的,是用心。他把从土地里学到的诚实、坚韧与反哺之心,种进了人生的每一寸时光。
我觉得,所谓“种粮”,从来不是狭义的播种与收获,而是在人生的每一片土地上,保持庄稼人式的诚实与坚守——耕耘时不偷懒,收获时不忘本,有能力时反哺故土,有机会时温暖他人。在中国文化语境中,所谓“大师”,不仅意味着技术上的精湛,更是一种德才兼备的综合体现,强调道德修养与能力的高度统一。正良仍很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但他以“耕耘”为方式,把德才兼备与专业能力结合,呈献得淋漓尽致。
杨正良在画室。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那晚散席时,沩江的风依旧缓缓地吹着,两岸的稻禾在夜色里沙沙作响。我忽然想起正良的那句话——“种粮是天职,我愿意。”他愿意把自己弯成一张犁,在荒芜里划出沟垄;愿意把自己摊成一片田园,接纳所有落下来的阳光和雨水。他不过是在做同一件事:把从土地里接过来的种子,一粒一粒,种回土地里去。稻田里的谷粒,宣纸上的笔墨,讲台上的桃李,公益里的爱心——种子不同,耕法却是一样的:诚实、勤劳、坚守;不辜负,会珍惜,懂感恩。
所以,别问土地能给你什么。弯下腰去,把手插进泥里,让汗滴进土里。你种下的每一粒,都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成一片稻浪。
沩江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像时间本身。它不急,是因为它知道——每一滴渗入稻田的滋养,都会在秋天变成弯腰的稻穗;每一粒沉淀下来的泥沙,都会长成新的土地。我想,正良大概也是这样——从不喧哗,只是弯腰耕耘。而当他直起腰来,古铜色的脸庞上,早已写满丰收的喜悦。因而,我一直觉得,他配得上“种粮大师”这个称号。
你看——金风送爽,稻穗飘香。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那片土地并耕耘下去,追随“种粮大师”,成为“种粮大师”,当千千万万个你我都弯下腰去,这个世界便会迎来一场永不落幕的丰收。
(写于2026年6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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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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