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国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2 10:54:39
文/龚国倞
读鲁迅笔下冬日捕雀的旧事,撒秕谷的竹匾,屏气凝神的等待,一下撞开了我的记忆闸门。儿时在麻雀坪捉麻雀的法子,竟和先生写的如出一辙。
麻雀坪是深山坳里少有的平畴,水土温润,田地肥沃,年年稻浪翻涌金黄。四周山林环绕,树杈间随处可见麻雀窝,整座山坳成了雀鸟的天下,麻雀坪也因此得名。
每年麦子灌浆、稻谷泛黄时,一群群麻雀扑棱着落在田垄,啄饱谷粒便飞回山林,在树梢此起彼伏地鸣唱,仿佛故意与守稻人作对。
麻雀坪家家户户全靠种田养家,即便收成好,也不敢浪费半粒粮食。年轻时的谷大爷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尤为艰难,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麻雀坪的人防麻雀,如同防贼。麦熟稻黄时节,几乎每家都备着竹筒制成的响竿,稻田、菜地里也扎着稻草人。谷大爷一见麻雀落田,便恨得牙根发痒,抄起响竿或竹竿就往田埂冲,嘴里骂骂咧咧,非要把这群“偷粮贼”赶得无影无踪才肯罢休。
生产队安排驱鸟的活,他最为积极,手里的响竿拍得震天响,吓得麻雀四下飞逃。农闲时,谷大爷和村里人拿长竹篙去山林戳鸟窝,可鸟窝越戳越多,鸟粪还偏偏落在他头上。老人说鸟粪落头顶,迟早会倒霉。他吓得再也不敢碰鸟窝了。
谷大爷扎的稻草人,瞧着就让人心里发怵。他蹲在田埂上,左手按住紧实的稻草捆,右手扯过浸了水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一个立得稳稳的稻草人便守在了田垄上。
他还拿墨汁给稻草人画上歪歪扭扭的眉眼,有的还拴着红布条。风一吹,稻草人晃晃悠悠,各色破布条飘来摆去。不光麻雀见了躲避,就连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傍晚从田埂经过,瞅着那些黑黢黢的影子,都得攥着大人的衣角寸步不离。田埂上的稻草人随处可见,像一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成了麻雀坪独有的风景。
成群的麻雀见了谷大爷就怕,他的影子刚晃过田埂,麻雀便呼啦啦一阵风似的飞散,半刻不敢停留。人和麻雀的争粮大战,在麻雀坪的田埂上从未停歇。
后来,人们赶麻雀的法子越发残忍。田垄上,刺鼻的农药裹着晨雾飘进溪涧、沾在稻叶上;还有人把拌了毒药的谷粒撒在田边,专等麻雀来啄。
更要命的是,四围山林被大片砍伐,椿树、樟树、马尾松一棵接一棵倒下,麻雀赖以筑巢的家园,一夜之间成了光秃秃的山冈。
食源有毒,居无定巢,这场人鸟大战终以麻雀惨败收场。一只只麻雀蜷在田埂边,灰扑扑的羽毛耷拉着,再也没了往日蹦跳的神气。不光是麻雀,田埂上的蚯蚓、稻花上的蜜蜂、溪涧里的鱼虾,也渐渐没了踪影。
农药和砍伐像两把钝刀,生生斩断了乡村的生态链。再后来,麻雀坪静得吓人,天空空荡荡,清晨无雀鸣,傍晚无鸟影,就连山林里的虫叫也稀稀拉拉。往日麻雀啄粮的扑棱声、树梢的喧闹声,还有谷大爷“啪嗒啪嗒”的响竿声,全消散在山风里。
谷大爷还是常往田埂走,只是手里没了响竿,田埂间没了稻草人,也没了要赶的麻雀。
他站在光秃秃的山冈前,望着空荡荡的稻田,总想起从前雀群掠过稻浪的模样,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山风掏走了魂。风卷着稻秸碎屑吹过,他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喉结动了动,却喊不出一声往日的呵斥。
又到秋收,谷大爷的粮食收得比往年都多,可看着满仓稻谷,他半分欢喜也没有,少了往日那股鲜活的热闹。
日子一晃数年,退耕还林的春风吹绿了荒坡。杉树、油茶树一棵挨一棵往上长,四围山林重归浓密,被砍倒的树蔸也冒出了嫩生生的新枝。
村里人不用再靠卖粮糊口,家家户户仓廪充实,谷大爷家的米缸再也没空过。只是他成了村里的空巢老人,儿女在外打工,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他一人守着满院冷清。
不知何时,村口老椿树的枝丫间,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雀鸣。谷大爷正端着碗吃饭,听见声响,筷子猛地顿在碗沿,脚步匆匆挪到院门口,侧着耳朵听了许久,昏沉的眼窝里,漾起一点久违的光亮。
没几天,雀鸣声便密了起来。三三两两的麻雀小心翼翼地落在田埂边,探着头、眨着眼打量稻田,不敢靠近人家。
谷大爷像见到久别重逢的老友,从前见雀就举响竿的他,像换了个人,不仅不驱赶,反倒在屋前屋后的树林里、柴房屋檐下搭了好几个鸟窝,铺着晒软的稻草,专等麻雀来住。他日日守在院门口,眼里满是期待,却又不敢靠近,生怕惊了这些怯生生的小家伙。
起初,鸟窝总空着。直到某个清晨,椿树枝头传来细碎的啾鸣。
谷大爷隔着窗户望去,两只麻雀正歪着头打量鸟窝,灰褐色的羽毛间缀着浅黄,圆溜溜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眼神里带着拘谨,仿佛还藏着一丝淡淡的怨恨——大抵是骨子里记着祖辈被驱赶、被毒害的过往。它们先落在窝边,用爪子轻轻抓挠木板,确认无动静后,才扑棱着翅膀蹑手蹑脚地钻了进去。
谷大爷瞧见了,嘴角抿了又抿,心里又欢喜又酸涩。他想靠近看看,又怕惊着它们,便天天端着粗瓷大碗,捏着金黄的稻谷轻轻撒在院角的石板上,撒完就退到屋门口,背着手远远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麻雀起初只敢在他进屋后,才小心翼翼地飞下来啄食,见他不赶不骂,才慢慢放下了戒心。
谷大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捏着稻谷均匀撒在石板上,而后坐在院门口的竹椅上,身子微倚椅背,慈祥地望着麻雀。
有时麻雀抬头看他,他就扯着嘴角轻轻笑,慢慢抬手掌心向上比个安心的手势,再缓缓放下。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谷大爷的耐心,磨掉了麻雀心里的戒备。
不知从哪天起,麻雀见了他再也不躲躲闪闪。
谷大爷坐在竹椅上晒太阳,它们会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脚边的石台上啄谷粒,他伸手时也不飞,只是歪着头用尖尖的嘴巴轻轻啄他粗糙的指尖,痒痒的,暖融融的。
那拘谨的眼神散了,怨恨也没了,只剩温顺。再后来,它们敢落在他的肩头,用小脑袋蹭他的脸颊,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低头啄食,掌心被小爪子轻轻抓着,暖意从掌心漫到心底,熨帖了所有孤单。
谷大爷的日子忽然就热闹了。院里的雀声叽叽喳喳,从清晨闹到傍晚,像在外的儿女围着他唠嗑、撒娇。
他天天陪着鸟儿,撒谷、搭窝、添水,忙得不亦乐乎。那双在田里刨了一辈子食、结满厚茧的手,抚过麻雀的羽毛时,温柔得不像话。他常笑着喃喃自语:“这群雀儿,终究是肯原谅我了,现在就是一家人。”
生态渐复,麻雀坪的鸟儿越聚越多,画眉、斑鸠来了,野兔、麂子也常在山林边出没,却引来了几个不法分子。
他们带着粘网、捕兽夹,趁夜色溜进山林,捕捉归巢的鸟儿和觅食的野兽,转手牟利。没几个月,林子里的鸟鸣就又稀稀拉拉了。
谷大爷坐不住了,牵头喊上村里几位爱鸟的老人,一有空就往山里钻,查看是否有人偷偷下套。遇见粘网就小心拆掉,发现受伤的鸟儿就捧回家喂养,伤愈后再放回山林。
一次,他在山坳里撞见两个背着捕鸟网的人,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山路湿滑,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坡上,膝盖磕出了血,裤腿浸红,却硬是撑着泥土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不许伤鸟”,把那两人吓得落荒而逃。
事后儿女从千里之外打电话埋怨,说一把年纪别逞强,他却对着电话摆摆手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不后悔,这些鸟是咱麻雀坪的福气,不能让人毁了。”
在政府、林业部门和村民的共同整治下,偷捕的歪风被彻底刹住,谷大爷护鸟喂鸟的事,也渐渐传开了。
孙儿们放假回来,学着爷爷的样子轻手轻脚撒谷粒,麻雀竟也敢落在孩子们的小手上,院里院外满是孩子的笑声和鸟儿的啾鸣声。
孩子们把这温馨的画面拍下来发在网上,麻雀坪和谷大爷一下子火了。慕名而来的游客都放轻了脚步,有人蹲在椿树下拍鸟,有人帮着搭鸟窝,临走时自觉收拾好垃圾,生怕扰了这份生机。
村里人在田埂上干活,见麻雀掠过稻浪,会主动乐呵呵地打招呼,农作伴着鸟鸣,观鸟融着耕耘,这温柔的日常,成了麻雀坪新的模样。
谷大爷成了远近闻名的“爱鸟大使”,短视频平台攒了不少粉丝,还有学校请他去讲护鸟的故事。
他每次都乐呵呵答应,翻出自己扎的小竹鸟窝带去,闲时让孙儿帮忙看看网友的评论,笑着说:“这么多人喜欢咱麻雀坪的雀儿,真好。”
田埂上再也没人扎稻草人了,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里、屋檐下、椿树枝丫间的一个个鸟窝,错落分布,像撒在山野里的谷粒,星星点点都是生机。
老人们聚在田埂上唠嗑,总说从前厌雀儿吃粮食,到头来才明白,它们啄食的谷粒有限,反倒能吃掉田里的害虫,少了这些生灵,庄稼的长势反倒没那么好。
如今的麻雀坪,又满是烟火与生机。
麻雀成群掠过稻浪,像一团团灰色的云,画眉、斑鸠的啼鸣声绕着山林流转,白鹭三三两两落在水田里,雪白的翅膀掠过田野,划出优美的弧线。
四围山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四下里的鸟雀赛着歌,随处可见活蹦乱跳的生灵,连风里,都飘着草木香和稻香揉在一起的欢喜味道。
谷大爷常常坐在院门口,看那群灰扑扑的小家伙在鸟窝里进进出出,在他的肩头、掌心、膝头蹦蹦跳跳。
它们啄食的模样,还带着儿时见过的调皮,可谷大爷的眼神里,满是温柔,像在看自家孩子,再也没了当年的怨怼。
从前,人和麻雀针锋相对,不过是为了几口糊口的粮食;眼下,一碗稻谷,几个鸟窝,几声雀鸣,就让彼此成了忘年之交,成了朝夕相处的一家人。
檐下的雀声叽叽喳喳,诉说着岁月的变迁。那些关于响竿、关于奇形怪状稻草人的往事,渐渐被山风吹散,埋进了田埂的泥土里,化作滋养草木的养分。
唯有这雀声,伴着椿树的浓荫,伴着谷大爷的笑脸,伴着麻雀坪的烟火与欢喜,在群山环绕的平畴上,在晨光里,在暮色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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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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