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写在高尔河畔

谷晓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1 16:59:21

文/谷晓风

“走了,走了,去看白鹭了!”

老黄背起背篓,高声大气地冲我嚷了一嗓子。

这老家伙,知天命的年纪了,兴致却还在那座大山上,那条小河边,风雨无阻每天必须巡视一次的那片原始森林里,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寒来暑往,乐此不疲。

老黄是桑植八大公山原始森林自然保护区内土生土长的人,也是这片森林最早那批巡护员,五十多岁,一架骨头,却依旧身板硬朗,翻山越岭从不喊累,从不叫苦,经得住风吹,扛得起雨打。

“老黄,你慢着点儿,我可不比你腿脚快。”

“老黄牯,老骨头。”

我一边回应,一边嬉谑着,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酸秀才,恁是娇气。”

老黄嘟囔了一句,似乎略带些轻视的意味。

而这次我俩出巡的目标,叫高尔河,老黄每天都须巡查的地点之一。

名字叫河,实则只是一条溪流,八大公山极其重要的一道山涧水,自湘鄂交界风车口“九牛池”起程,收集了九座山峰无数树木花草的涓涓细流后,又沿着一条幽深的峡谷蜿蜒而去。峡谷内林木森森,怪石林立,其水至清,其水至冽。中途更有数条倒挂的瀑布加入进来,其景如画,其势如虹,自然风光十分秀美。澧水三源,数十公里后,这条溪流便最终汇入五道水镇澧水北源主干道,成为九曲澧水最为重要的一条主源流。

时间则是早饭过后,两人组成的小队,一前一后跟随着,沿着八大公山的崎岖山道一路走去,一路沐着清风,浴着凉意,又恰逢天高云淡,周遭山色空蒙,空气也颇清新,云深不知处,不时便有一串悦耳的鸟鸣随风洒落人间,令人身心愉悦。

只是雾气还没散尽,路边草木挂满秋霜,前面带路的老黄只好不停地挥起手里的砍山刀,除去路边各色杂草,以免打湿了衣服鞋帽。

这次出巡,与其说是看白鹭,还不如说是送白鹭。此刻,老黄肩头的背篓里,除了装着我俩的午餐,其实还装着一只鸟笼,一只即将放归自然的白鹭。都因前些日子,高尔河畔一只白鹭受了伤,为老黄所救,并带回家里休养生息数月后,选择在今天放归山林,回归自然。

保护并救助野生动物也是老黄必做的工作之一,恰巧这次我也来到八大公山原始森林开展采风活动,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便主动要求他把我带上,以增长见识。

老黄倒是爽快,一口便答应下来。

“可怜哟,如果不是我救了它,早没命了。”

一路上,有关这只白鹭,老黄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平时话不多的老黄,只要一脚踏入山林,一提起大山里的各种野生鸟雀,各种名贵动植物,以及这片自然资源保护区,就有了话题。什么珙桐、鸽子花、红豆杉、千手观音,哪道山岭上长着一棵千年的崖柏,哪道深谷里藏着几株名贵的野天麻,哪座山头有云豹,哪道沟谷有黑熊,以及锦鸡、竹鸡、雉鸡,老黄扳起手指头,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描绘得活灵活现,头头是道。

老黄说:“你莫看巡山很自在,其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中诸多苦乐,唯有自己体会。一年分四季,四季各不同,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虽说山里有芳草,有花香,有清新空气,但山深似海,路途艰险,其中风霜雨雪、森林山火、地质灾害,以及各种野兽,各种突发情况,实则也有不少困难。”

“而最让人担心的,还是害怕遇到云豹和黑熊。进山要人多,人少太寂寞,没意思。至少得两人组队,互相也有个照应。一个人就不要进山乱撞了,万一迷失了方向,就会很麻烦。手里最好拿把砍山刀,可壮胆,也可应急。”

“遇事莫惊慌,惊慌就失措,山林里云豹、黑熊再凶狠,却也惧怕人类,万一不巧碰上了,那你得先镇定下来,再设计谋。此时你不可大喊大叫,也不可乱跑,一跑就坏事,你得先定下心神,稳住阵脚,只要气势比它雄,野兽就心虚,就会自己主动退出去。”

一边赶路,一边听老黄聊起这片山林发生的各种趣事,以及他自己多年巡山攒下的各种经验与感受,既让人有些惊奇,也让人有些发怵。

于是,我便半开玩笑地问他道:“万一哪天真的出了事,真的就被野兽祸害了,那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办)!打开山堂门,搭起八仙台,打几朝丧堂鼓,烧几把黄表纸,再请几个和尚道士跳一夜撒叶儿嗬,就此完事。奈何桥上亡人多,我们土家汉子,唱一出戏文敬生死,就这么简单。”

“既然已为国家办事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上面领导都讲了,这片大山林,是国家稀有的自然宝库,珍贵得很,里面藏着不下两千种名贵树木,不下一千种名贵药材,还有几百种鸟雀,几百种野牲口,还有野生山菌,还有矿产资源,还有捧起来就能直接解渴的山泉水,农夫山泉都从这里取水办工厂呢,国家花了大价钱,那就得有人看管着,万一哪天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命。”

这话,竟然如此豁达!

一路闲聊,当经过一座石拱桥时,我们不知不觉便抵达了高尔河。

此时站在桥头,但见周围视野辽阔,一溪涧水自石头罅穴间流淌,落入桥底时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渊潭,而且四周植被葳蕤,青翠欲滴,更有几株野百合与一些不知名的黄花散布在桥边争相怒放,桥下溪水清澈见底,水中鱼虾也历历在目,几只垂钓的野鸟在水上时起时落,正是涉禽栖息的好场所。

老黄指着石桥那头对我说:“你看,就那边了,那棵黄桷树,就是它的家。这小东西,我就是在那边捡到它的。”

顺着老黄的手指看过去,只见石桥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疏阔的台地,长着一棵高大的黄桷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身壮硕,冠盖盈亩,高二三十米,需数人牵手才可合抱。而树顶上,则正有十几只白鹭,你追我赶此起彼落地占据树顶盘旋往复着翩然起舞。

老黄说,八大公山鸟类众多,白鹭只是其中一种,而这种鸟,又是八大公山极其罕见、极具灵性的一种涉禽,通体洁白,身形修长,选择栖息地也颇挑剔,非高大挺拔的百年古树不落脚,非水草丰美多鱼多虾的水域不栖息。而高尔河周边,森林广阔,地表水资源丰富,具有良好的生态环境,恰好符合它的要求。每到春夏之际,便有无数白鹭衔着树枝,搭起巢穴,呼朋引伴来到这里,经营它们美好的爱情。

老黄说,他平时巡山累了时,也喜欢来这棵大树下休憩乘凉。来此树下,看白鹭在头顶唱歌跳舞,而自己则站在树下看风景,何其惬意。1986年,上面就已经把这片山林划定为生态自然保护区,而且还聘请自己当了森林巡护员,这是上面对自己的高度信任。自己虽出身山林,不懂得更多大道理,但金山银山,不如眼前的绿水青山,眼见这山林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像一幅水墨画卷,就觉得生活有了底气,心情也随之畅快不少。

他说他最爱看的其实还是白鹭,那一身洁白的羽蓑,那一对修长的脚,每次巡山来到高尔河,他都要停下脚步,仔细欣赏这群野鸟的幸福生活。那霞帔一般的冠羽,那绅士一般的步态,细长的脖颈一曲一伸间,此刻还在清清河边悠闲漫步呢,却突然又一展翅翼,一飞冲天,叼起得来的渔获向那青山绿水里翩然飞去,并很快消失不见了。

“这像不像一幅画?这像不像一支歌?秀才,你说,到底像不像?”

老黄含笑相问,我笑而未答。

此时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当我们来到树下时,老黄已手脚麻利地解开背篓,取出鸟笼,并打来一瓶溪水后,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包新鲜鱼虾,开始着手将白鹭放归自然的准备工作。

这时我才看清,那鸟笼里白鹭体型尚小,年龄尚幼,其实就是一只刚出生不久且尚未成年的雏鸟,黄脚泛青处,明显有一处折断过的受伤痕迹。

紧接着老黄又说起他捡回这只小白鹭的故事来。

老黄说,那还是春天,天上正下着小雨,当他巡山来到树下、打算稍稍休整一下时,忽然,他的目光被树下草丛里一只小小的生命吸引了过去。

哟嗬,一只白鹭,而且还是一只幼鸟。此时,就躲在那片草丛里,羽毛凌乱,脚步蹒跚,没精打采的,浑身沾满泥水。见有人来,一时惊慌失措,正慌不择路地往草窠深处钻去。

怎么回事?莫非昨晚风雨太大,不小心掉下树来了?

待老黄醒过神来,准备仔细看看这只落难的小白鹭时,却吓得小家伙双翅乱颤,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咕噜声。而头顶上方不远处,也正有一只成年亲鸟扑打着翅膀,着急忙慌地乱飞。

可怜哟,老黄顿生慈悲之心,当他正要把小白鹭从草丛里掏出来时,忽然,他只觉眼前一黑,头上一疼,空中那只亲鸟不要命地扑下来,盯着老黄的脑袋狠狠地啄了一口。

还怪狠的!你看你,怎么当妈的!如此不小心,竟让孩子跌出鸟窝来!

经老黄仔细检查才发现,原来这只小白鹭跌断了一条腿,腿上沾满泥沙,凝结成一块触目惊心的血痂。

可怜的小家伙,老黄一时慈悲大发,他决定要把这只小鸟救下来,用祖传秘术帮它治疗腿伤。虽说鸟雀不同于人类,但也是一条生命,能不能治愈先不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好歹总得试一试。

返程路上,这只受伤的小鸟一直在老黄怀里扑腾翅膀,拼命挣扎。后来时间久了,感觉挣扎无望,或者也许是挣扎累了,便只好闭上它那双小眼睛,安静下来,听天由命,任凭老黄处置。

只可怜那只失去孩子的鸟妈妈,一路盯着老黄返程的身影紧追不舍,在空中追逐鸣叫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进了门后,才在一阵哀怨的叫声里不情不愿地掉头回去了。

从此开始,老黄便当上了小白鹭的临时妈妈,精心护理起这只小小幼鸟来。

他先是削了两片小竹,把小白鹭腿上错开的裂缝对齐后,又用竹片固定住,然后拿来麻线仔细绑扎,以免再次错位。这是老黄爷爷传给他的独门秘术,很是管用。接着又从山林里采回几株消炎的草药,捣出汁液,拌在食物里喂给小白鹭(开始不肯吃,后来才吃了)。并托人从山外买了一只鸟笼来,防止家里的猫猫狗狗以及户外的各种野兽伤害小白鹭。每次巡山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探望小白鹭,逗弄逗弄这小东西,以联络人与动物间的感情。时间久了,这小东西竟也有了回应,每次见到老黄,喉咙里便咕噜咕噜的,仿佛已把老黄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每次从外面回来,他都要买回一包新鲜鱼虾,以便给小白鹭补充营养。即使夜里,只要小白鹭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马上爬起来,跑去鸟笼边转一转,望一望,打量一番,以致后来就连他老婆都开始起了埋怨,时不时地嗔怪几句。

“老东西,这是你亲儿子,还是你亲孙子?值得你这么上心。”

“我当年坐月子时,可没见你这般用心过。”

老黄不答,憨笑不语,只当没听见。

然而时光如水,眼看着小白鹭一天天恢复健康,慢慢有了起色,可以正常活动了,老黄顿时觉得颇有些成就感。

人畜相似,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光阴转瞬即逝,终于到了小白鹭走出鸟笼、回归自然的时候了。

这不,就在此地,就在此时,就在高尔河畔,这棵古老的黄桷树下,老黄亲手打开鸟笼,放出了精神焕发的小白鹭,并拿出新鲜鱼虾,最后喂了它一次。

然而,也许是跟老黄相处得太久了,一顿饱餐之后,这小东西拍打着翅膀,梳理着羽毛,一时间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只在黄桷树下轻轻地踱着步子,不飞,也不逃。又似乎一时间还没把住方向,没适应此地环境,只是歪着小脑袋,屈伸着长颈脖,四处张望着,打量着。如此神情,其实更像是在努力回想记忆中某些既熟悉却又有些模糊的往昔岁月。而喉咙里,则咕噜着一串人类难以听懂的鸟语,迟疑着,徘徊着,久久不肯离去。

急得老黄开口骂起来:“你到底长没长翅膀?你倒是快飞啊!”

然而,这小东西似乎并不理解老黄的意思,就在它逡巡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它竟又返回到老黄身边,伸出长长的鸟喙,轻轻地啄了啄老黄的裤脚。

老黄只好耐心地蹲下身子,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手指远方,哄孩子一般,自言自语地陪它聊起天来。

“以后可得小心点儿,莫要再次弄伤了自己……”

“去吧,去吧,那边才是你真正的家园……”

……

就在老黄絮叨不已的嘱咐声里,忽然,这小东西猛一展翅,顿时如一道闪电,如一只洁白的精灵,向着那蔚蓝的天空飞扑过去。

其时,天好高好远,无风亦无云,而更远处,空寂的大山已传来一阵隐隐的松涛,而那道逐渐淡去的鹭影,也化作一句优美的诗行,谱写在高尔河畔蔚蓝的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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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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