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沧桑亦有声

    2026-06-01 18:35:33

——评张峥嵘《云梦策第11期:岳阳历史文化,清末民初风情》

何玉平

读张峥嵘这篇《云梦策》,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到底还记不记得,一座古城是怎么老的?

不是规划图上那些标注了年代的色块,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泛黄的舆图,更不是旅游手册上精简到只剩三句话的“历史沿革”。古城的老,是街巷里每一块被踩了千年的麻石记得的,是慈氏塔身上那几个被小钢炮轰出来的弹洞记得的,是鱼巷子清晨那股腥鲜交杂的水汽记得的。张峥嵘和邓建龙,一个写一个讲,把这份“记得”从时间的灰堆里扒拉出来,摊在2026年的阳光底下。于是我们看见:岳阳不仅仅有岳阳楼,还有一整个清末民初的、喘着粗气、流着血泪、又倔强地开出花来的世界。

这篇文章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它罗列了多少史实——尽管那些史实已经足够让一个本地人脸红,让一个外地人惊叹——而在于它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完成了一次对“地方性知识”的深情回望。没有学术论文的架子,没有文化散文的矫饰,它就是一位老街坊坐在你对面,泡一壶茶,把那些快要被风吹散的故事,一个一个替你捡回来。这种叙事姿态本身,就是对历史的尊重。

张峥嵘把目光对准岳阳,这个“很小”的地方。小到什么程度?“就只是岳阳楼到慈氏塔一条街”。可就是这条街,在邓建龙的讲述下,成了一部微缩的中国近代史。城陵矶开埠,洋人来了,海关建了,后来又收回,再后来又丢了。南正街上,严万顺药铺、戴豫康绸布店、味腴酒家鳞次栉比,外商公司旗幡招展,桂花汤圆和小笼汤包的香气混着硝烟的味道。东门操坪上,湖滨大学的学生和海关的外国人踢了一场球——那是中国境内首次正式足球比赛。而慈氏塔,就那么沉默地站着,看着日军飞机三十多次投弹,看着小钢炮在它身上留下缺口。它不倒,也不言语。

读这篇文章,最触动我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叙事——虽然“岳州开埠”“粤汉铁路改线”每一桩都足以改写一座城市的命运——而是那些细小的、带着体温的细节。彭德怀率红三军团攻占岳阳,在教堂驻防,接待来访的铁路工人;牧师汤美秋的女儿汤汉志,成为协和医学院女杰,后来受毛主席接见,成为中美外交破冰的信使;毛泽东路过岳阳,秘密住在天岳山街万国红十字会会长李若谷家中。这些细节,像暗夜里的萤火虫,照亮了那些被正史忽略的角落。它们告诉我们,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的账簿,更是无数普通人的呼吸、眼泪和选择。清末民初的苦难深重,兵灾、水旱、难民潮,但就在这样的苦难里,人们仍然在开药店、办足球赛、上书争铁路线——这是中国人的韧性,是这座古城最硬的骨头。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张峥嵘没有把这篇文章写成一本正经的“文史资料”。她保留了一种“聊天”的质地。写邓建龙,说他是“正宗的巴陵老街坊”,寥寥几字,亲切感就出来了。写瑞雪,写“为了大家安心过年”,写“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再续前缘”,这些看似闲笔的段落,恰恰构成了文章的呼吸。历史不是冰冷的,它需要被一个有温度的人讲述,被一群有温度的人倾听。《云梦策》的魅力,正在于此。

但这篇文章的价值,绝不止于“好看”。它触及了一个当代人普遍焦虑的问题:在全球化、城市化的浪潮中,我们如何与自己的历史相处?岳阳是幸运的,它至今还保留着59处历史建筑、32处传统风貌建筑、13条传统街巷。可“保留”不等于“活着”。很多地方的历史街区,改造之后变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却再也闻不到鱼巷子的腥味,听不到清晨码头工人的号子。那是一种被消毒过的历史,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历史。

张峥嵘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厌其烦地写鱼巷子的繁忙,写南正街的商铺,写那些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老字号。她不是在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在提醒我们:一座城市的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画,而是流动在街巷血脉里的活水。李澄宇当年力排众议,将粤汉铁路从平江改线到岳阳市区,他争的不仅仅是一条铁路的走向,更是这座城市未来百年的气运。今天,当我们坐着火车、高铁进出岳阳时,是否还记得那个写了洋洋万言《驳湘鄂路线改由最古大道书》的老人?历史就是这样,做出贡献的人往往被遗忘,而被遗忘的人,才是真正塑造了我们今天生活的人。

写到这里,不能不提邓建龙。这位巴陵老街坊、文史研究专家,用几十年的时间,把岳阳的街巷、往事、人物,一点点从故纸堆和老人记忆里打捞出来。他写的《岳阳老街巷》《岳阳历史探微》,是这座城市的精神族谱。而张峥嵘通过“云梦策”这个平台,让这些研究成果走出了学术的象牙塔,走进了寻常百姓的视野。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文化接力。没有这种接力,历史就会变成死去的标本;有了这种接力,历史才会变成活的传统。

文章的结尾,张峥嵘写道:“每一块砖石、每一道梁枋都铭刻着岁月的痕迹,这便是洞庭路保留的价值所在,也是我们读懂岳阳历史的必经之路。”这话说得实在。读懂一座城市,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理论,你只需要去那条老街上走一走,看看慈氏塔上的弹洞,摸摸基督教堂的墙壁,想象一下一百年前这里发生过的欢呼与哭泣、抗争与妥协。然后你会明白,我们今天的生活,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是在那么多人的血泪、智慧和倔强中,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张峥嵘这篇文章,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优点:她没有刻意煽情。讲兵灾,讲水旱,讲难民,讲日军轰炸,她用的是白描。讲李澄宇上书力谏,讲彭德怀驻防教堂,讲汤汉志成为中美信使,她也是白描。这种克制的笔法,反而让历史本身的力量浮现出来。就像慈氏塔,它从不开口说话,可它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时代的证词。好的历史写作,应该像慈氏塔一样——坚实,沉默,但你知道它什么都知道。

掩卷沉思,我想起一句老话: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但历史这面镜子,从来不是自动擦亮的。它需要有人弯腰去擦,需要有人把那些蒙尘的往事一件件托举到光里。张峥嵘和邓建龙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们擦亮的,不只是岳阳的一段旧时光,更是我们每个人心中对公平、对正义、对“付出应该被记住”的那点朴素的信仰。

当下的中国,太多城市在“拆”与“建”的轮回中丢失了自己的面目。千城一面,到处是差不多的商业街、差不多的广场、差不多的仿古建筑。岳阳能守住那一条老街,守住慈氏塔,守住那些历史建筑和传统街巷,是幸运的。但守住建筑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守住建筑背后的故事和精神。没有故事的建筑,只是躯壳;有了故事的建筑,才有灵魂。《云梦策》在做的事,就是为那些老建筑找回灵魂。

最后,我想说,这篇文章也是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仅是岳阳的历史,更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来路。我们都是某条老街、某座古城的后代。我们的血管里,流着和慈氏塔一样倔强的血;我们的骨子里,刻着和李澄宇一样较真的劲。当我们为生活奔波、为未来焦虑的时候,偶尔也应该停下来,听一听张峥嵘们讲述的那些旧事。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确认——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凭什么走到了今天。

风过巴陵,纸页有声。那些被书写下来的往事,不会随风而散。它们会像慈氏塔顶的风铃,在每一个起风的时刻响起。那声音,不轻,不软,它沉甸甸的,带着一百年的风雨和火光,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这座城,这些人,从来不曾被真正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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