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春光,乐享春假丨油菜籽香

  科教新报   2026-05-14 09:49:14

道县谷源学校 义陈英

正午十一点,爸爸说:“早点吃中饭,回老家收油菜。”我嘟囔了一句:“太阳这么大,晚点再去不行吗?”爸爸头都没抬:“不行。就今天,正晌午最好。油菜秆晒透了,一碰菜籽就落。晚点?明天预报有雨。”

我没再说话。在爸爸的世界里,节气比日历准,太阳比钟表灵。他说什么时候收,就是什么时候收。

筷子一放,我们就出发了。弟弟、弟妹和六岁的侄女趁着春假,昨天刚从广州赶回来。车子拐进村口那条熟悉的路,两边的小白杨已经长得那么高,树荫几乎要把路面合拢。路基还是那条老路,但路面已变成草沙路,也宽了些。车子偶尔颠一下,记忆就翻上来一页。

进了村口,停好车,带上工具,直奔油菜地。沿着渠道走——这条渠道,我太熟悉了。儿时放牛,最盼望的就是把它往渠坡上一拴,然后偷偷跳进水里。水不深,但够凉快。几个小伙伴扑腾着,溅起的水花和笑声一起飞。怕大人发现,游一小会儿就赶紧爬上来,湿漉漉的头发用袖子胡乱一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时隔三十年,渠道还在。水流比从前慢了些,两岸的草密了,可那股亲切劲儿,一点没变。渠边的菜地、地头的树木,甚至某块石头的位置,都还安安静静地待在记忆里的地方。我一边走一边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的是我吧。三十年前那个偷偷游泳的丫头,如今四十多岁了,走在这条渠道上,身后跟着从广州赶回来的弟弟一家和步履蹒跚的爸妈。

到了地头,太阳正正地挂在头顶,火辣辣地砸在脸上。刚弯下腰抱起第一捧油菜秆,汗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上衣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姐,你脸好红哦。”弟妹在旁边说。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明天这张脸准会返黑。我直起腰,冲爸爸喊:“爸,这几块地能收多少菜籽啊?抵不抵得上一瓶防晒霜?”

爸爸正弯腰抱油菜秆,头都没抬,悠悠地甩过来一句:“劳动节不就是搞劳动吗?”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弟媳也笑了,连旁边六岁的侄女都跟着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得脸上没那么烫了。是啊,我惦记的是防晒霜,爸爸惦记的是节气不等人。我们活在两个话语体系里,可此刻却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菜籽在荚壳里安静地躺着。它们熬过去年冬天的霜雪,挺过春天的倒春寒,在这个初夏的太阳下,终于饱满、干透,等待归仓。

油菜秆已经晒了好几天,干透了,轻轻一碰,黑色的菜籽就簌簌地往下掉。要轻拿轻放——爸妈交代了好几遍。我们把它抱到彩条布上,用连枷敲,用脚踩,再用筛子筛。黑亮亮的油菜籽从筛眼里落下来,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在太阳底下闪着黑色的油光。

侄女在旁边卖力地敲打着,小脸晒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她忽然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我的电量已为零了。”我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她们这代人的语言吧——累了不说累,说电量没了。

“来”,我递给她一壶水,“充充电。”

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擦擦嘴,又站起来去捡掉落的菜籽荚。她妈妈喊她歇一会儿,她头也不回地说:“妈妈,油菜籽是黑的,好小一粒呀,掉了可惜。奶奶说每一颗菜籽都能榨油。”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弯腰在地里,忽然想起了另一片地。

就是这几块地——我抬头望了望,没错,就是这几块地,儿时种的是花生。花生收获的季节,总有人来“偷”。奶奶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地头守着。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任何消遣,她就那么坐着,从日头高照坐到太阳西斜。我们心疼她,放学后就抢着回家盛饭,用搪瓷缸子装着,一路小跑给她送去。

送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守地的人,已经不在了。我站在那里,抱着油菜秆,愣了好一会儿。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地还是这几块地。从前我跟着大人来这里干活,是孩子;现在我带着孩子来这里干活,是大人了。从前奶奶守在这里等我送饭,现在我领着侄女,告诉她“这种油菜籽榨的油,就是煮菜用的油之一”。弟弟一家昨天还在广州的写字楼和幼儿园里,今天就站在了这片泥土上。四百多公里的距离,被一个“回”字轻轻拉近。

风从田垄上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秸秆干燥的香气。收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弟弟拉着板车,我在后面推着。车上的麻袋装得满满的,黑亮的油菜籽沉甸甸地压着车板,每颠一下都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爸妈在后面跟着,步履蹒跚。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这条他们走了一辈子的土路上。妈妈的草帽歪了,她没顾上扶;爸爸的腰好像更弯了一些,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稳稳地跟着。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这条路,他们年轻时走得快,挑着担子,扛着锄头,风风火火。现在他们走得慢了,跟不上了,可他们还是来了。七十多岁的人,在地里弯了一天的腰。弟弟在前面拉车,绳子勒在肩膀上,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我加了把力气推,车轮碾过土坷垃,咯吱咯吱地响。又想起爸爸那句“劳动节不就是搞劳动吗”。他不懂防晒霜,不懂什么叫返黑。但他懂土地,懂节气,懂什么时候该弯腰,懂一颗菜籽从种下到归仓要走多少路。

站在讲台将近三十年,我给孩子们讲“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讲“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今天太阳晒在我身上,汗水浸透衣衫,明天我的脸会变黑——这些护理救不回来的痕迹,忽然让我觉得踏实。它不是损失,而是印证。

人生如菜籽。熬过寒冬,迎来花开;褪去浮华,沉淀价值。我在这片土地上流过汗,才知道那些诗不是文字,是日子。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的事。种地、收成、流汗、晒黑、一代教给一代——这些事情从奶奶那一辈做到我这一辈,从我这一辈,正在做给侄女看。六岁的她或许还不知道“故乡”两个字怎么写,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记住:泥土是热的,汗水是咸的,油菜籽是黑的,而爷爷奶奶的背影,是弯的。

侄女说,我走不动了,我现在的“电量”已经耗尽。是的,在她小小的身体里,会长出一些比电量更持久的东西。就像多年以后,她或许不记得这个春假去了哪里,但一定会记得油菜籽从筛子里落下来的声音,记得那颗黑亮的、圆滚滚的、被她从地上捡起来揣进口袋的菜籽。记得太阳底下,一家人弯腰在一起,记得板车吱呀吱呀地响,记得爷爷奶奶走在夕阳里的背影。

返程的路上,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爸妈还在慢慢走着,离板车越来越远,但离这片土地,从来没有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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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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