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聂茂

题记：今天是母亲节，我想念自己平凡而伟大的母亲。23年前8月的某天，我在新西兰怀卡托大学刚刚通过博士答辩。第二天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我急匆匆赶回家，见了她最后一面。其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但知道是我回来了，她流下了泪水。三天后，母亲驾鹤西去。这篇小文是1995年我在湖南日报工作时写的，重读此文，我依然忍不住泪流满面。

那一年母亲67岁了，一头青丝白得所剩无几，身体也愈来愈加矮小，脸上的皱纹像塑料薄膜似的，风一吹，我几乎能听见空洞的响声。每次回家看望母亲，都感到了岁月的无情,每次离开，都不知是否能够再次相见。那感觉真叫人刻骨铭心。

可母亲似乎活得踏实，活得满足。母亲唯一渴望的是，能够有一副金耳环。母亲很少提要求，但这个要求她向我讲过多次。

实话说，我不大赞成母亲戴耳环，白发苍苍的人了戴着耳环像啥样儿？在骨子里，也许受小时候看电影的影响；我对戴耳环的女人有一种不健康的看法，总觉得有一种小资产阶级低级趣味的情调。尽管现在戴耳环的女人越来越多，但我以为她们要么炫富，要么赶时髦。母亲一生清贫，无富可炫，亦无时髦可赶，因而戴耳环之类，大可不必。于是我听之任之，全没放在心上。去年回家，母亲第五次向我说及金耳环的事，并说某某人没有任何资本也戴上了耳环，她看了很不服气呢。既然母亲把金耳环看得如此重要，我该认真对待了。

那次返城前，父亲给我讲过一件事，说母亲年轻时,曾在广西柳州口岸死过一回。当时父亲穷得叮当响，满城里找棺材，居然三天时间都没找到一口棺材店。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第四天，母亲竟又活了过来。但脑子一直不清白。一个月后，头发全部脱落。差不多半年时间，母亲出门还找不到家，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说话颠三倒四，许多时候怔怔地望着某个地方发呆。父亲急得没办法，后听从一个道士的劝说，用自己卖血的钱替母亲买了一副银耳环。道士说要戴上金耳环就更好了。但父亲已竭尽所能了。

说来真是奇迹。母亲戴上银耳环后病情慢慢好转，一年后，彻底恢复过来。头上也开始长出发丝来。父亲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父亲说，母亲的那副银耳环后来为大哥治病被迫典当掉了。父亲说起这些时，声音很低，像讲起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其时，母亲正佝偻着身体在洗菜做饭，残阳柔和地射进来，照着母亲那多皱纹的苍白的脸孔。我为母亲感动。

回到报社后，我多次想去街上买一副金耳环给母亲。可每当这个时候，总有一个更美丽的愿望撞进我的脑海：让未来的媳妇给母亲买吧，这样更有意义，也更令母亲开心。母亲每年喂一头大猪，等待我带一个漂漂亮亮的城里妹子做她的媳妇。但我每次都让母亲失望。

不能再等了。于是，在一个秋日的傍晚，我走进一家小商店，用5元钱买了一对假金耳环。起初觉得这样做玷污了自己对母亲的情感，同时也玷污了母亲对金耳环的向往。后来想，许多有钱人不也戴假耳环吗?戴金耳环反而容易招惹麻烦。让我开脱的是，反正将来我会让女友为母亲买一副金耳环的。

我托人把假耳环送给了母亲。我猜想母亲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把它戴在耳坠上。

不久后的一天，我因采访路过家门，顺便回家看望双亲.我发现母亲并没有戴上那对假耳环。父亲唠叨着，一杯又一杯地跟我喝着米酒。母亲没提假耳环的事，我也羞于启齿。

临走的时候,母亲特地将我拉到一边，神色庄重地说：孩子，我千省万聚积攒了五百多块钱，请镇上一个老人打制了一副金耳环.我没有告诉你的哥哥嫂嫂，也没有告诉别的人。我要在大年初一那天戴上耳环.我说是你给的钱买的。母亲停了一下，决然道：村子里有些女人啥都不是，也戴耳环，娘得为你争这口气！

望着皱纹历历的母亲，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见我眼眶红了，就轻轻地安慰我说：你怎么啦？咯要什么紧？先前，你买给我的那副耳环等我死了后，就放进棺木吧；我这副金耳环就送给你女朋友做纪念……

“娘!——”我紧紧地搂住母亲，不让她说下去，泪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责编：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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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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