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漆艳平

暮春时节，细雨连绵了许久。5月3日，雨过天晴，清风爽朗。我携妻子、女儿与弟弟四人，相约徒步穿岩屋。

一

穿岩屋地处张家界市永定区阳湖坪街道办事处，坐落在双溪社区发达坡组猪儿峪和建新社区李家峪组交界处，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英砂岩山洞。我曾先后两次徒步到穿岩屋：第一次是2017年4月的一天，跟随梦之星探路队徒步前往。第二次是在2020年5月4日，特意带着妻子专程徒步。恰逢这次五一黄金周，我决定故地重游，再徒步穿岩屋。我们把车停在了阳湖坪街道办事处的塔子里。

阳湖坪街道办事处办公楼所在地，原为阳湖坪公社旧址。过去相传是永定区最早看到太阳的地方，因地处澧水北岸，常年阳光充沛，又是平原广袤的土地，因而得名“阳湖坪”。这里是张家界高新区核心腹地。岁月流转，当年公社那栋两层砖瓦老办公楼已拆除，原址改建为篮球场和娱乐场所。如今新建的办公大楼、便民服务中心、宿舍楼皆是现代建筑风格。翻新后的食堂，则保留了原公社时代的整体格局。

我的少年时光，便是在这里度过的。犹记年少周末，我常从大庸一中步行返回阳湖坪公社，沿途经氮肥厂、独子岩、社溪桥，麻雀拐，全程约一个半小时左右。尤其走到氮肥厂一带，这里曾是修建枝柳铁路时铁四局的驻地。每次路过，总能闻到当年大师傅食青椒炒肉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馋得直流口水。回到公社后，我便独自待在父亲的宿舍里静心看书，背诵历史、地理功课。每到周六下午，从麻雀拐搭乘黄家铺开往县城汽车站的客班车，到了大庸一中校门口后就下车返校。

二

前往穿岩屋有两条路线可选：一条自阳湖坪街道办事处围墙后的小路出发，沿李家峪小径步行而入；另一条可绕行阳湖溪水库，自驾车可直达双溪社区发达坡组后，再徒步大约半小时，走一段山涧小道，登上穿岩屋后山，穿过岩洞即可到达目的地。我们沿着阳湖坪办事处后面的李家裕小溪沟缓步前行，林间小路早已铺上平整的水泥步道。一路风光怡人，草木苍龙青翠，繁花漫山遍野，空气中弥漫着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溪涧流水澄澈见底，不时有小鱼儿自由自地在溪水中穿梭。顺着小溪道直行，便来到李家峪水库。这是一座藏着山野间的小型水库，远处青山层叠、黛色连绵，近处碧水清澈透亮。水库两岸皆是红岩石壁，陡峭岩壁间，一簇簇野花肆意绽放，我们不识其名，随手拍照识图，才知道叫做长蒴苣苔。它多生长在背阴的岩壁坡上，纤长的花茎挑着一串淡紫小花，花瓣边缘晕着浅白，随山风里轻轻摇曳。随后，我们右转，走入一条狭长山涧。路旁荆棘丛生，枝蔓交错缠绕，山道狭窄、野草疯长。过去这里是连片良田和土地，如今已荒芜。两侧山林茂密，天光被层层枝叶遮挡，小径渐渐隐没在枯枝荒草之中。荒废田野间绿意盎然，成片鲜嫩的野水芹菜格外诱人，不摘一把实在可惜，感觉都辜负大自然馈赠的山野野菜。溪沟沿岸的坡地上，春笋破土而出，顶着泥土的润泽，悄悄探出鲜嫩笋尖，满山野都漾着立夏时节的蓬勃生机。行至穿岩屋山脚，一缕山泉从路旁岩缝渗出，浸润得路面泥土松软泥泞，转个一道山山湾，顺着红土拾级而上，一座清幽的穿岩屋便豁然映入眼帘。

三

爬上穿岩屋，顷刻间被眼前岩屋震撼。穿岩屋本是一座孤耸的小山堡，一方原生石英砂岩凌空拔地而起，宛若从天穹垂落山空，山间一条天然小径顺着山腰蜿蜒伸展，横穿崖壁之间。抬眼仰望，岩顶弯折似一轮新月，悬崖边缘一丛丛野草肆意垂挂而下，葱茏繁茂。远远望去，恰似一串串洗净高悬的野山葱，满眼青绿，满目生机。

关于穿岩屋的由来与过往史料，我无从探寻，也难以考究。我们一行人停下脚步，驻足稍作休憩，围坐在木墩上，喝着自带的矿泉水，拌了几瓣菊花芯柚子，啃了几个干粮，开始动手剥起笋子。指尖在笋尖外壳轻轻划开一道小口，再绕指顺势一卷，一枚鲜嫩白净的笋肉，便利落完整地脱壳剥出。

穿岩屋现在的主人张宏定，是我初二时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多年前间听说，张老师一直倾情穿岩屋的清幽静谧。退休之后，他却偏偏看上了别人认为是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于2011年进入穿岩屋，归隐山野林间，远离市井纷扰，过上一段恬淡安然的山居归隐生活。这里，原本只是一处狭长的偏坡，他凭着一股愚公移山般的执着与韧劲，硬是用一把铁锹、钢钎、锄头，一锄锄开垦，一草一木修整营建，就地取土垒砌隔墙，将天然岩洞巧妙分隔为起居区、生活区与简易休息区。在岩屋石壁后方，他特意开凿一条长水沟，接引岩壁渗出的清冽山泉，作为日常饮用与生活水源。生活区内，挖出一四四方方的火坑，以石块垒成三角支架，架上鼎罐、铁锅，便可生火煮饭炒菜。岩壁间悬挂着一块腊肉，居所虽简陋朴素，却氤氲着山野烟火气息。岩屋前的山坡上，他顺着地势开垦出三块菜地，西红柿、韭菜、玉米长势喜人，青葱繁茂。后山斜坡亦被他开荒拓土，栽下的南瓜、冬瓜、四季豆等家常瓜蔬自给自足，日子清简平淡，却自在悠然，丰盈充实。

四

趁着小憩闲暇，我缓步在穿岩间，年少时在阳湖坪中学读书求学旧时光，悄然从记忆深处涌上心头。

当年父亲任职阳湖坪公社书记，便将我从老家三家馆中学转入阳湖坪中学（原向阳中学）就读。任教数学的张老师治学严谨，教风严格。刚转学过来的我，一时难以跟上他的授课节奏，数学成绩渐渐跟不上进度。放学后，他常把我单独留下悉心辅导，逼着我把几何定理背的滚瓜烂熟。那时候他还是民办教师，一边潜心自学备战高考，一边潜心授课。为把数学课教精讲透，他亲手推演钻研每一道习题，日积月累整理的各类习题集，竟摞成厚厚数十本。那时候学校条件简陋，每到夜晚自习时分，我们在简陋的土墙教室里，书桌上纷纷地点亮着一盏盏煤油灯。昏黄灯光下，张老师在黑板前为我们细致讲解数学难题，身影被煤油灯光映在土墙上，显的清瘦矮小。印象最深的是，他带领班上数学拔尖的白赤明等三名同学，代表大庸县代表队参加湘西自治州初中数学竞赛，全州取前三十名，李启新斩获第一名、白赤明位列第三、李萍排名十七。为此，湘西州《团结报》还专门刊发报道，张老师野因此声名声名远扬，广受赞誉。那年我们班共有11人考上大庸一中，我亦在其中。当年大庸一中高一总共才四个班，其中两个班为县城学校直升班（一中初中部和永红学校），而阳湖坪中学的升学人数稳居全县乡村中学之首。也是凭着这实打实的教学业绩，他被共青团中央授予“全国新长征突击手”称号，成为原大庸县首批转正的公办教师，那一年，他还参加高考，成绩达到了永顺民族师范学校录取分数线，但最终却选择放弃。我们到大庸一中上学没多久，他便调离了阳湖坪中学。

岁月流逝，当年班里的大部分同学在市内工作生活，也有几位在外打拼。每逢节假日，市内的或定居珠海、湘西自治州等地同学们，总会相约结拜徒步进山，专程到穿岩屋探望他。如今任教于张家界一中的老白同学，始终心怀感恩，还常常邀约学校同事一同徒步探望他。返回市区的时候，大家总会顺手采摘老师亲自栽种的新鲜蔬果。张家界一中一位网名叫 “北窗” 的老师，偶然与张老师相识后，便深深被他安于清苦、豁达通透的山居心境所折服。他常常专程进山，拍摄穿岩屋风光与张老师的山及日常，并在个人视频号分享传播，让更多人了解认识了这位归隐山林的张教师。如今，穿岩屋已成为户外徒步爱好者前往的网红打卡地。

其实张老师并非厌倦城市生活，他在市中心城区本就有安逸居所。师母温婉贤良，儿子自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后，也在天津滨海机场成家立业，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旁人常心生不解和疑惑，本该安居城中，尽享晚年安逸生活，归隐大山深处，栖息穿岩屋，以青山为伴，以岩洞为居，甘愿过着这般淡泊清简的隐居日子？个中缘由，其实早已藏于心间。或许是半生三尺讲台，春风化雨育桃李，一世初心不改，深情缱绻恋山林。繁华非他所愿，心安即是归处。我想，或许便是最好的诠释。

五

休整完毕，我们一行从穿岩屋后面的山洞穿洞而过。行至洞中，只见一块石英砂坍塌下来，我们越过碎石和泥土，顺着后山山坡缓步往下走。这片山坡地原是张老师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去年坡地上种满了南瓜、冬瓜，山脚下平整的土地里，豇豆、黄瓜等时令蔬菜错落生长，一片生机盎然。据说张家界一中的老师们还曾专程来此采摘瓜果，如今，因张老师身体欠佳，这片苦心经营的土地，也渐渐地荒废了。山坡上生长着大一打片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浪漫盛艳，格外养眼。我赶忙掏出手机，拍个不停。行至发达坡组时，一垄垄金银花已悄然放，银白缀黄。微风轻拂，缕缕清香萦绕鼻间，深吸一口，沁人心脾。女儿兴致盎然地采摘金银花，总是落在我们后方，不过也收获满满一大袋。路边的三月泡一笼笼，鲜红透亮，随手摘一把放入口中，一股微酸带甜溢满舌尖。山坡上有一片老百姓的橘子园，枝头仍挂着不少去年尚未采摘完的椪柑。弟弟随手摘了一小袋，掰开一个，尝了一口，口感虽稍清淡，也有椪柑的清甜味道。坡间几株小椿树，枝头椿芽鲜嫩欲滴，一伸手按住树枝，将带着新芽的枝条拢至胸前，轻轻摘下嫩芽和嫩叶，一股醇厚独特的香椿香气瞬间扑鼻而来。路途中，一只小白狗摇晃着尾巴，一路尾随我们好几公里路程。

六

漫步来到阳湖溪水库，徜徉于大坝堤岸上，视野瞬间豁然开阔。微风拂面，吹散了徒步的疲惫，内心顿生清爽与安宁。水库后方的培公脑、竹园他、分脉垭的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满目苍翠欲滴。俯身凭栏远眺，湖水清澈明净，水天相映。此时，一列黔张常高铁呼啸而来，从水库前方疾驰而过，划破山野的宁静。“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伟人毛主席的诗句，曾掀起了兴修水利建设的热潮。而阳湖溪水库，正是那个特殊年代水利建设的产物。阳湖溪水库过去一直担负起为阳湖坪、黄家铺两个公社农田罐溉的重任。记得初中礼拜六的一天，我与老白等几个同学结伴来到水库坝的旁边游泳，那个时候，年少轻狂间，几个人不约而同从岩壁纵身跃入水中。如今故地重游，看到那场景，回想当年之举，依旧心有余悸，不免心生害怕。

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湖面，泛着金色涟漪。岸边垂钓的几个男人和女人，陆陆续续收起了鱼竿，背起钓具，结伴打道回府。这时，我的肚子不由得“咕咕”地叫了起来。水库下方的清水湾生态农庄早已停业，往日红火的餐饮生意不复存在，整座庭院空空荡荡，透着几分冷清与荒凉。

我们一行从水库下的清水湾生态农庄步行至阳湖坪街道，沿途村民新居错落有致，一栋栋现代别墅气派雅致，房前屋后干净整洁。道路两旁商铺云集，超市、餐饮等业态齐全，烟火气息浓郁，尽显热闹繁华的新农村景象。随后前往阳湖坪街道办事处取了车，便启程返家。

作者：漆艳平

责编：田锐

一审：田锐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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