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文化: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6 16:56:17

文|莫鹤群 帅常恺

这篇文章写得艰难,写到第四个问题时,竟再也写不下去了——因为最初的构思把我关进了一个死死的笼子里。后来我才明白,若不把株洲文化作为中国文化浩荡长河中一个小小的漩涡、一朵倔强的浪花来打量,那是无论如何也写不清、写不透它的;若不把此文写成真话,而一味遮遮掩掩,那是无论如何也写不痛快的。“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争论的结果,就按我们习惯并喜欢的“议论性散文”的路子来走,来一次老子、屈子、庄子、孟子行走式的文化叩访,把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困惑,心中埋藏着的“世问”、“人问”、“天问”,拂去些许尘埃,试着作一自我解答,能否解开这个结,期待有识之士会心续貂。

株洲,你怎么了?

翻开株洲的履历,最触目的,是“厚重”二字。

株洲古称建宁。炎帝在此长眠,将华夏农耕文明的第一粒种子埋进土壤。尧帝的传说在攸县的山岭间游走,茶陵的李东阳以“茶陵诗派”震动了明代文坛的殿宇。渌江书院里,朱熹、张栻、王阳明、左宗棠的足迹层层叠印——那是理学与心学的交锋处,是湖湘学派经世致用精神的发芽地。凿石浦畔,杜甫系舟,米芾寻踪,朱张分袂,千年诗痕至今还在江面泛着粼粼的光。

新中国成立后,刚刚由镇改市的株洲忽然挺起了工业的脊梁。“一五”“二五”期间,它跻身国家重点建设的八大工业城市之列,成为南方铁路枢纽、重工业重镇。汽笛与钢花交织成一首铿锵的交响,那是它的黄金时代,一个工业文明的图腾在湘东大地昂然矗立。

可当历史的列车驶入二十一世纪,当中国奋力跃向数字与信息的浪潮,株洲的脚步却渐渐慢了。曾经轰鸣的厂房安静了,骄傲的厂牌蒙尘了,经济位次悄然滑落。地理未变,山河依旧,那么变的只能是——人。或者说,是人的文化。

想起一桩旧闻:1958年,第二汽车制造厂选址,株洲朱亭镇本是热门之选,却因“几万人来了吃菜难”的顾虑,最终花落十堰。传说未必字字确凿,但它像一枚银针,精准刺中了某种文化心理的穴位:我们恐惧的,或许从来不只是“吃菜难”,而是“改变”本身。当时代的巨浪扑面而来,有人选择乘风破浪,有人却忙着加固堤防。

文化,何物?

关于文化的定义,学界众说纷纭。我却偏爱一种朴素的理解:文化,是人类为了活得更好而创造的一切。

它有三个层面:

精神之维:观念、知识、艺术、信仰——所有心灵的创造;

规范之网:伦理、制度、法律、习俗——所有行为的尺度;

物质之体:工具、建筑、器物——所有精神的载体。

三者如血脉相连。通常,一种渴望更好的观念萌发,催生新的规范,再借助物质得以实现。反观任何一件人造物,都浸透着特定的规范,其形态与功用,无不扎根于最初的精神诉求。因此,文化的核心,终究是精神。

一旦看清这一点,许多迷思便不攻自破:

以为文化只是琴棋书画、诗词茶道,却忘了法律制度、经济形态、战争方式乃至一垄稻田,皆是文化,且常是更根本的文化。

以为文化建设是悬挂标语、呼喊口号,却不愿为其设计路径、夯实土壤,任其如风中的粉尘,热闹一阵,飘散无痕。

以为文化建设是兴建仿古街、修复旧庙堂,却不知若与公民精神、制度创新、知识生长无涉,那些建筑终究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文化的迷失,往往始于对文化自身的误读。

我们需要的是文化的主脉、大脉、正脉——是深植于大地、奔涌向未来的那条洪流。碎脉、细脉、游脉并非毫无价值,它们可能是主脉的延展与微波,但今天中国文化真正的焦虑,并非来自对手,而是来自“瞎捣鼓”——就像一个人,苦恼的不是饥饿,而是臃肿。何时我们能如全红婵、陈若琳,郑钦文等健儿般精悍、清晰、自信,何时我们才能真正与时代并肩。

株洲文化的三重困局

以此镜照株洲,便会看见几块暗礁,正深深潜藏于水流之下:

其一,文化的时差。

株洲引以为傲的文化遗产,主要来自两个波段:

一是炎帝、尧帝、书院、诗派、耕读传统——那是农耕文明的回响,悠远而芬芳;

二是铁路、工厂、车间、工人社群——那是海洋工业文明的遗产,铿锵而有力。

可今天,我们已身处以信息技术、数字智能为核心的“第三次浪潮”。这个时代渴求的不再只是耕作的经验与钢铁的意志,更是创新的冲动、容错的勇气、突破的基因。株洲的文化库存里,厚重有余,锐度不足;记忆丰盈,想象却有些拘谨。您握着的是一张旧船票,怎么能登上那艘快船?!

其二,文化的失焦。

株洲的文化地图,是散落的拼图:炎帝陵在炎陵,尧迹在攸县,诗派在茶陵,书院在醴陵,工业记忆在城区……每一片都熠熠生辉,却始终缺少一根红线,将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我们熟知“醴陵釉下彩”“攸县香干”“茶陵犀牛”,可“株洲精神”究竟是什么?面目依然模糊。

这不仅是地理的分散,更是认同的游移。在酒桌上,人们常自称“某某厂人”“某某县人”,却少有人脱口而出、带着光地说:“我是株洲人。”一座城市若没有凝聚性的精神图腾,便难以在人心深处扎根。

其三,文化的凝滞。

文化如河,不流则腐。株洲曾借计划经济的东风扶摇直上,却也渐渐养成了稳健甚至保守的肌体。创新需要的不只是技术与人才,更是制度的激励、宽容的土壤、敢于打破坛坛罐罐的胆魄。然而,求稳怕乱、等靠观望的文化心态,如一层透明的膜,虽不阻呼吸,却隔开了那股最鲜活的风。

二汽的旧事,或许正是这种心态的遥远隐喻——一种因太会算小账而丢了大局的文化惯性。它不会自动消散,只会在每个需要决断的时刻,悄然还魂。

向何处去?

写到此处,忽然感到,这不仅是株洲的命题。

它是中国无数老工业城市共同的背影,是古老文明现代转型的一个“夜夜心”。我们总深情回望炎帝的耒耜、书院的灯光、钢炉的火焰,可当转过身,面对一片由代码、算法与迭代速度构成的海洋新大陆时,那份来自历史的沉稳与自足,竟成了最甜蜜的负担。

株洲文化向何处去?

绝不是与历史诀别。炎帝的“厚生”精神,书院的求真传统,工业年代那股“万难不辞”的行动力——这些深植于土地的性格基因,若能经过现代的创造性转化,恰可成为新征程上最稳的压舱石。

真正需要的,是一场深刻的文化更新:从追求“稳定”转向拥抱“创造”,从习惯“跟随”转向敢于“引领”,从地理的“拼接”走向精神的“熔铸”。​ 让“株洲人”不再只是一个籍贯,而是一个带着共同的文化自信与未来想象的身份认同。

必须承认:株洲文化,染上了一点“迟暮”之症。但迟暮从来不是终曲。宋人郑思肖曾怆然写道:“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青丝难再,可一座城市的文化生命,若有勇气自我革新、断腕,敢于在阵痛中娩出新的观念、新的规范,便完全可能在新的春天里,重披青翠。

笔行至此,那个困住我的笼子,似乎松动了些许。一篇文章当然写不尽一座城市的全部,但我愿它如凿石浦上那声古老的船笛,能在江风中荡开一圈清醒的涟漪——

从何处来,向何处去。这不止是株洲之间,或许,也是我们每个人心头,那道从未停息的企盼:企盼这片我们所熟悉的土地,能出现我们不熟悉的文化景象。

丙午立夏后一日,帅常恺 莫鹤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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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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