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5月1日讯（通讯员 聂磊）

读许云锦先生的《空山听泉》（原载于《湖南文学》2026年第4期），很难不联想到他的另一重身份——湖南省纪检监察战线的“铁面人物”。一个群众口中的“许青天”，查办案件近两千件、挽回经济损失数千万元的“忠诚卫士”，却写出这般清冽空灵、满纸童真的散文。这种反差，本身就是一道值得品味的文学景观。把他的个人身份带入阅读便会发现：那些关于泉的文字，是他精神世界的密码本，是半生坚守的内在注脚。

土地之子：五十载人生风雨铸就的地理基因

许云锦先生在张家界天门山下生活了五十多年。这片被称作“武陵之魂”的土地，不仅是他的地理故乡，更是全部情感的容器和文学源头。《空山听泉》中那些精确到“一里地”的距离、那些记得住名称的草木山石、那些能分辨不同杂木硬柴品质的细节，绝非走马观花的采风者所能虚构。瓦窑坡、柳叶溪、白虎堂、野猫眼、桃树湾、吊桶崖——这些具体而微的地名，是一个人数百次往返后，用脚步丈量出的记忆地图。正因如此，他笔下的泉不仅是风景，更是亲人；砍柴不是苦役，而是与土地的一次次对话。

这种长期浸染让他的文字有了独特质感：写汩泉，他能感知沙窝底部“细沙的灵光乍现”；写流泉，他能分辨水瀑、水练、水精灵的不同姿态；写飞泉，他能捕捉“梅花雨洒”的飘逸。这不是文学技巧所能弥补的，而是用半个世纪的生命与山川相互辨认的结果。

铁面与柔肠：职业身份与文学气质的深刻统一

许云锦先生曾担任过张家界市纪委副书记、湖南省机场管理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委员、纪委书记‌，是一个让腐败分子闻风丧胆的纪检监察干部。群众称他“许青天”，他查处了一大批大案要案。面对亲戚说情，他只说一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要看我脸色”；他的精神支撑是四个字——“天地良心”。

然而《空山听泉》里，他是那个在“小滑槽”光着屁股滑水、像“赤条条的小泥鳅”般欢呼雀跃的顽童；是那个穿破衣烂衫上山砍柴、却始终戴着一副眼镜的少年书生；是在白虎堂山垭口被一群粗犷汉子调笑后，只是“礼貌地笑笑”的青涩后生。这种温柔、质朴甚至腼腆的文学形象，与他职业中的刚硬、果决、铁面无私形成了鲜明对照。

但细读之下，这种反差恰恰揭示了某种深刻的统一。纪检监察工作的“铁面”并非天生冷酷，而是源于对土地和人情最深沉的眷恋。正因为懂得百姓生活不易，他才更痛恨侵害群众利益的“蝇贪”；正因为珍视那片山水、怀念那眼清泉，他才更不容许有人玷污这片土地的纯净。他在工作中说的“除去的是阴霾，拥有的是蓝天”，与文学中对清澈泉流的追寻，本质上是同一颗心的两面。

泉之品格：从自然物象到人格理想的文学投射

《空山听泉》最妙之处，在于泉的五种姿态与作者职业操守之间的精确互文。

“汩泉”是“谦谦君子”，“流得纯净，无尘无染”，“入之于心脑，仿若润物无声”——这何尝不是他对自身人格的期许？在瓦窑坡，这眼泉“不急不徐地汩出，从不间断”，养育了万家院子的世世代代。这与一个纪检干部“润物无声”地守护一方净土的使命，何其相似。

“暗泉”在“地下漫长的黑暗时光里蛰伏，没有选择沉沦，而是一直积蓄着磅礴力量”——这不正是一个纪检工作者在复杂局面中坚守底线、积蓄力量的写照吗？那“隐隐约约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动人的腿脚”的暗流，不也正是原则在深处涌动、不可阻挡的隐喻吗？

“飞泉”从吊桶崖顶“义无反顾，飞出一个抛物线，没有任何阻挡”——这与他在反腐战线上的果敢决绝、敢于碰硬的精神气质一脉相承。而“流泉”的随性自在、“小滑槽”的童真烂漫，则让我们看到了铁面背后那个有温度、有情趣的真实的人。

最耐人寻味的是“天泉”一章。在山垭口，作者“听”到了泉，却找不到任何一口具体的泉——最终他顿悟：泉已化入天地，化入精神。当他想到白虎堂曾是北固游击队的根据地、想到宝峰山寺的袅袅梵音，他明白了“天泉”是精神之泉、信仰之泉。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境界：当一个人把自己扎根的土地、坚守的原则、向往的理想都内化为生命本身，他便处处能听到“天泉”。他曾说“从未让纪律和原则蒙尘”，这句话在“汩泉”的清澈里获得了诗意的印证。“天地良心”四个字，在《空山听泉》中化作了具象的五股泉水，化作了“不似人间，却在人间”的禅悟。让人想到《爱莲说》中古代廉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风骨。

苦难的转化：从砍柴少年到人民满意公务员

《空山听泉》写砍柴，不是浪漫化的田园牧歌，而是“生存必修课”。许云锦毫不回避那个年代的艰辛：烈日、险道、重担、破衣烂衫。但他笔下没有一句怨尤，反而满是对泉、对山、对乡亲、对伙伴及这片土地的感恩。

这种苦难的转化能力，正是他人生坚韧的底层密码。早年冒雨徒步六十余里回家、把零食“猪耳朵”贴身焐着不敢打湿的少年，后来成了全乡第一个大学生；那个在山垭口被讥讽为“叫花子”的戴眼镜后生，后来成了“湖南省人民满意的公务员”。砍柴磨砺了他的筋骨，而听泉滋养了他的心性。他在飞泉边“立下了凌云壮志”，那不是一句空话——他用后半生践行了那一天的誓言。这让人联想到阳明先生所言“知行合一”：世间磨难，皆是砥砺。

许云锦先生的人生轨迹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真正的坚韧不是天生的，而是从苦难中生长出来的。那个在烈日下负薪而行的少年，没有因为生活的沉重而变得麻木或怨怼，反而在清泉的滋养中长出了更柔软的心。这种柔软不是脆弱，而是一种经过淬炼后的通透——正因为他尝过生活的苦，才更懂得守护他人的甜。砍柴给了他坚硬的筋骨，而听泉给了他清澈的灵魂。二者合一，才成就了那个既能让腐败分子胆寒、又能写出空灵散文的许云锦。这正是“人民满意的公务员”最深层的精神底色：不是在温室中长成的完美，而是在磨难中完成的对自我的超越。

读《空山听泉》，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篇关于湘西地域文化的优美散文，更是一个人的精神自传。那个在瓦窑坡泉边磨柴刀的少年，后来用同一股清冽守护着公平正义；那个在“小滑槽”光着屁股滑水的顽童，后来以同样的赤子之心面对复杂人间世象；那个在白虎堂山垭口仰望流云的书生，后来把“天地良心”四个字刻进了职业生涯，成为一名战士。

铁面与柔肠，本是一体两面；而那眼“无尘无染”的泉，才是真正的他。这就是《空山听泉》作为文学文本最独特的价值——它不仅让我们看见了一片山水、一段岁月，更让我们看见了一个人如何把自己活成了一股清泉。

聂磊，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省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中国纪检监察报》《海外文摘》《湖南日报》《湖南文学》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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