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时。春风浩浩汤汤，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拂遍潇湘大地。而湘南三四月的雨季又是那般漫长，仿佛要将整个春天都浸得酥软、泡得透亮。

这不禁让我想起老家的后山——想那深埋泥底的春笋该是冒了尖儿，想那林间的映山红定然已烂漫如霞，想我们最挂念的湖南老黄，就躺在其中一座最高的山头上，整整一年了。他静静地守着这片爱了一辈子的土地，看它春生夏长，年复一年，迸发着永恒而又热烈的生命力。

第一次听见“湖南老黄”这个称呼，是在爷爷离世的半年后。去年国庆，我们一家人去到了贵州遵义的一个小山村，找到了爷爷生前总念叨着的老唐一家——他曾盼着老唐一家今年能来湖南看他，可走得太突然，终究没能等到重逢。

五十多年前，爷爷和奶奶对口支援贵州，在那个村里教农户种黄花菜，就借住在老唐家，一住便是两年。老唐是家里当年最小的儿子，而那户人家的旧相识，如今就只剩下老唐和他的姐姐了。

夜色渐沉，我们沿着蜿蜒十几里的山路驱车半日，终于到了老唐家。出来迎我们的是老唐的妻子，她背着年幼的孙子，佝偻着腰，站在房前远远地挥手。一番热情招呼后，她急忙给老唐打了电话。十几分钟后，老唐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印象里的他高大魁梧，长方脸，皮肤黝黑，操着一口地道的贵州话。他一进门，便一把拉住父亲的手，拽进里屋坐下，激动地听着老黄这几年的光景，嘴里反复念叨着当年的情谊。

从交谈中我们惊讶地得知，老黄离开这里后，差不多每隔十年就会回来一趟。老唐女儿出生时，他还特意赶来喝了喜酒。最后一次是十年前，爷爷八十岁，父亲和伯父带着他最后一次回到这里。我们原以为那是他几十年后第一次回来，没想到背地里他独自回过这么多次。若不是后来年事已高，怕自己走不动，他怕是要一个人悄悄来的。

屋外渐渐热闹起来，男女老少挤了一屋子，都是当年爷爷在村里好友的后代。听说“湖南老黄”的后人来了，都特意过来看看。从他们口中，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爷爷——那个年轻、勤快又透着机灵的湖南青年，和他那批支边的伙伴们一起，是最早把湖南黄花菜带到贵州的人，更是把生存的智慧和生活的乐趣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白天他在田埂上教当地农户种植技术，空闲时就拉着二胡教村民唱歌，把山乡的日子唱得热热闹闹；夜晚夫妻二人就在田沟里捡田螺、捉泥鳅，在那个闹饥荒的年代，这些当地人原本不吃的河鲜，经他示范烹饪后，成了家家户户果腹的口粮。他把汗水和心血，都洒在了这片黄花菜地里。说到动情处，大家的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见天色还早，父亲拉着我提议去爷爷当年劳作的田埂走走。刚走进田间，就碰到一对老年夫妻在地里忙活。他们问起我们的来意，得知我们是当年帮扶过村子的长辈后人，老人家突然眼睛一亮：“你们是不是湖南老黄的后代？”原来村里老一辈人都记得他——那个扎根田间地头教他们种黄花菜的湖南人。他对着父亲感慨道：“老黄来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年轻，个子比你高大。一晃，就是五十年了。”得知爷爷离世的消息，老两口连连叹气，还说要和老唐家一起，在次年春节烧新纸时前往湖南祭拜老黄。

当“湖南老黄”这个称呼从陌生的田间老人嘴里说出时，我的心猛地一震——原来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能跨越五十年的时光，在这片他耕耘过的土地上，从未被人遗忘。

可遗憾的是，我真正读懂湖南老黄，是在他离世之后。在我眼里，他一直是个固执又传统的倔老头——他宁可让父亲冬天光着脚丫，徒步十几里路去上学，也要把攒下的钱拿去筹建修缮村里破旧的庵堂；他宁可搅乱年夜饭的气氛，也要督促我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教我懂得珍惜粮食。他的名字叫黄日善，人如其名，一辈子都在做着不起眼的善事，从没想过要谁的回报。直到他离世的第二天，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来到灵堂，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言不发地放在灵前，久久注视着灵柩。我们谁都不认识他。后来听村里人说，那是爷爷生前常常接济的流浪汉。直到那一刻我才懂得：他用生命中许许多多个这般无心的善举，对自己的名字做着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注解。

恍惚间，记忆又回到了去年那个雨季。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下午两点半的思政课，上课铃刚响，从不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的妈妈突然打来电话。我预感不妙，出门接听后得知爷爷病重的消息。我拼了命往家赶，可还在高铁上，父亲的微信消息就来了——爷爷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是对这个世界还有太多留恋与不舍。那一刻，我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没有眼泪。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世，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送爷爷上山前的那个晚上，正是湘南寻常雨季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可后来的我才懂：再不会有那般轰轰烈烈的雨，也再不会有那般寒意刺骨的风。只是往后的每一个清明，这雨季的湿冷，会越来越重罢了。

恰逢明日，便是爷爷您逝世一周年之祭。孙儿此时正客居异乡，因学业羁身，未能归返故土。只能朝着您长眠的方向叩首而揖，惟愿您在天国安息。也请您放心，您的子孙就守在您的脚下，守着您爱了一辈子的黄家湾，把您的血脉、您的念想，一代一代传下去。

湖南师范大学 黄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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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卫生报·客户端